第一百三十九章 殺手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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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海懷著滿腹的驚疑與緊迫感,一路疾行,來到了位於城外的金氏酒坊總坊。尚未走近,一股混合著糧食發酵特有的酸暖氣息與濃鬱酒香的熱浪便撲麵而來。
    步入酒坊大院,映入眼簾的是一派熱火朝天的繁忙景象。巨大的蒸鍋灶台爐火正旺,赤著膀子的壯碩工人喊著號子,將一筐筐蒸熟的五糧原料(高粱、大米、糯米、小麥、玉米)抬上抬下,汗水在他們古銅色的脊背上流淌,在晨曦下閃著光。晾曬場上,攤開的酒醅如同金色的海洋,工人們用木鍁翻動著,確保其均勻發酵。蒸餾車間裏,冷卻器的管道中流淌著清冽的酒液,發出潺潺的聲響,濃鬱的酒香正是從這裏彌漫開來,勾人肚裏的饞蟲。更有那負責勾調的老師傅,端著酒杯,時而輕嗅,時而淺嚐,神情專注如同對待絕世珍寶。
    器械的碰撞聲、工人的號子聲、蒸汽的嘶鳴聲、以及那無處不在的、象征著豐收與釀造奇跡的酒糟味與醇香,共同勾勒出了一幅在大宋年代難得一見的、充滿活力與希望的勞動畫卷。這份蓬勃的生機,稍稍驅散了金海心中因空空兒帶來的陰霾。
    他無暇欣賞這自家產業帶來的成就感,目光快速掃過,很快便在酒坊一角,一個相對清淨的品酒室內,找到了白恩老爺子。
    隻見白恩依舊是那副不修邊幅的糟老頭子模樣,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衫,頭發胡子亂糟糟的。他正坐在一張小木桌旁,桌上擺著幾碟簡單的小菜,最主要就是一碟油炸花生米。他手裏端著一個小巧的陶瓷酒杯,眯著眼睛,麵前擺放著七八個不同的酒碗,裏麵盛著色澤、香氣各異的酒液。他時而抿一口杯中酒,時而用一根幹淨的細竹簽,蘸取一點碗中酒液,放在舌尖細細品味,再配上一兩顆花生米,神情專注而享受,仿佛外界的一切紛擾都與他無關。
    看到金海急匆匆地闖進來,額角還帶著未幹的汗跡,神色惶急,白恩隻是抬了抬眼皮,慢悠悠地又抿了一口酒,這才指了指對麵的小凳,聲音沙啞地道:“東家來了?坐。天塌不下來,就算塌了,也有高個子頂著。慌什麽,靜下來,慢慢說。”
    他這從容不迫的態度,如同給金海焦灼的心頭澆下了一瓢涼水。金海深吸了幾口氣,努力平複了一下翻騰的氣血,依言坐下。他沒有立刻開口,而是先拿起桌上的茶壺,給自己倒了一碗涼茶,咕咚咕咚灌了下去,冰涼的茶水入喉,才感覺那砰砰亂跳的心髒安穩了些許。
    “白恩師父,”金海放下茶碗,聲音依舊帶著一絲後怕的微顫,“今日清晨,我在家中後院練拳,遇到一個人……”
    他將清晨遭遇那白衣人(空空兒)的經過,原原本本,詳詳細細地敘述了一遍。包括對方如何神不知鬼不覺地出現,如何輕易取走自己貼身收藏的玉牌,如何詢問高衙內處玉牌被奪回之事,以及自己最終被迫拿出紅線手帕後,對方認出“紅線女”身份後的激動反應和隨後離去,都毫無保留地說了出來。
    白恩靜靜地聽著,布滿皺紋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隻是偶爾端起酒杯抿上一口,或者夾起一粒花生米,咀嚼得咯嘣作響。直到金海全部講完,他依舊沒有說話,而是放下酒杯,向金海伸出了手。
    金海一愣,隨即明白過來,連忙將手腕遞了過去。白恩三根手指搭上他的脈門,一股溫和卻極具穿透力的氣息瞬間探入金海體內,沿著經絡遊走了一圈。
    片刻後,白恩鬆開手,渾濁的老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欣慰,他點了點頭,臉上的皺紋似乎都舒展了一些:“嗯,不錯,當真不錯。”
    他先沒說空空兒的事,反而點評起金海的修為來:“你這太祖長拳,練了不到半年,竟已能由外而內,滋生真氣,雖然尚且微弱,但根基打得頗為紮實,運轉也漸趨圓融。看來,你這段時間並未懈怠,而且……你這體質,似乎也異於常人,對修煉內功頗有裨益。”他意味深長地看了金海一眼,顯然也隱約察覺到了玉牌帶來的影響,但並未點破。
    金海連忙道:“全仗師父傳授的拳譜精妙,以及當初的指點。”
    白恩擺了擺手,不居功,轉而肅然道:“既然已初步入門,接下來便不可再一味追求剛猛迅捷。須知‘重劍無鋒,大巧不工’。你接下來練習,當注重意與氣合,氣與力合。每一拳打出,不僅要筋骨齊鳴,更要意念引導體內那股熱流,隨拳勢而動,使之如臂指使,運轉自如。尤其要注意呼吸吐納,嚐試在動作轉換、發力蓄勁之時,配合深長的呼吸,以氣催力,以意導氣。切忌心浮氣躁,貪功冒進。”
    他將一些內功修煉的基本訣竅和注意事項,深入淺出地講解給金海聽。金海凝神靜氣,一字不落地牢牢記在心中。他知道,這些都是千金難買的真傳,能讓他少走許多彎路。
    指點完修煉之事,白恩才將話題拉回到空空兒身上。他拈起幾粒花生米,丟進嘴裏,慢慢咀嚼著,眼神變得有些悠遠,仿佛陷入了對往事的回憶。
    “空空兒……精精兒……”他緩緩吐出這兩個名字,聲音帶著一絲歲月的滄桑,“這可是幾十年前,江湖上令人聞風喪膽的名字啊。”
    “他們是師兄弟?”金海追問。
    “嗯。”白恩點了點頭,“據傳出自一個古老而神秘的刺客傳承。師弟精精兒,性情暴戾,出手狠辣,當年在江湖殺手榜上,高居第六位,死在他手上的成名人物不知凡幾。而這空空兒……”
    白恩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凝重:“他是師兄,其天賦、身手,遠在精精兒之上。當年,他才是江湖殺手榜上當之無愧的第一人!據說他輕功絕頂,來去如風,取人性命於無形,從未失手。而且他尤擅偷盜之術,號稱‘妙手空空’,世間無他不可取之物。其名號,足以讓江湖巨擘、朝廷大員夜間難以安枕。”
    金海聽得心頭凜然。殺手榜第一!難怪有如此鬼神莫測的手段!
    “不過,”白恩話鋒一轉,“那都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據說後來不知因何緣故,空空兒金盆洗手,退出了殺手行當,在江湖上銷聲匿跡,很少再出現。有人說是他厭倦了殺戮,也有人說是他達到了某種境界,追求更高層次的東西去了。沒想到,今日他竟然會出現在陽穀縣,還找上了你。”
    金海想起那白衣人俊朗年輕的麵容,疑惑道:“可是師父,那空空兒看上去不過三十許間,若他是幾十年前就成名的人物,如今至少也該年近古稀了吧?為何……”
    白恩沉吟道:“這也正是為師疑惑之處。有兩種可能。其一,他修煉了某種江湖傳聞中的駐顏有術,甚至返老還童的奇功。一些玄門內功修煉到極高深處,確實能延緩衰老,葆養青春。其二,便是出神入化的易容之術。以空空兒之能,改換容貌,扮作年輕人,也並非難事。”
    他頓了頓,補充了一個讓金海心頭再次一震的消息:“另外,據江湖風傳,那梁山泊上的鼓上蚤時遷,其一身神偷妙手的本事,便是得了空空兒的部分真傳,算是他未正式承認的記名弟子。”
    時遷!竟然是空空兒的徒弟!金海這才將這條線串聯起來,難怪時遷在梁山以輕功和偷盜技藝聞名。
    說完了空空兒,白恩的目光落在了金海拿出來的那塊素白手帕和那縷紅線上,眉頭微蹙,神色間多了幾分困惑與追思。
    “至於這‘紅線女’……”白恩的聲音變得更加縹緲,“此名號,最早並非出自本朝,而是晚唐傳奇中的人物。”
    “晚唐?”金海吃了一驚,“那豈不是一百多年前了?”
    “不錯。”白恩肯定道,“據唐傳奇《紅線傳》載,紅線女本是潞州節度使薛嵩的婢女,身懷異術,曾夜入魏博節度使田承嗣寢帳,盜走其床頭金盒,以示警告,化解了一場兵災,而後飄然仙去。此乃傳奇故事,本不足為信。”
    “然而,”他話鋒一轉,眼中閃爍著睿智的光芒,“江湖代有奇人出。後世便有輕功卓絕、行俠仗義的女俠,慕其風範,襲用‘紅線女’之名號,在江湖上行蹤飄忽,專管不平之事。其標誌,便是行事之後,常留下一縷紅線為記。最後一位活躍的‘紅線女’,據老夫所知,也應是四五十年的人物了,早該仙逝多年才是。”
    他指著金海手中的手帕和紅線:“此次出現的這位,留下如此信物,行事風格又與傳聞吻合,極可能是那位晚年‘紅線女’的傳人,或者……是另一位仰慕前輩風範,重新啟用此名號的當代奇女子。其目的,恐怕也與你這枚玉牌,以及其背後可能牽扯的隱秘有關。”
    空空兒,紅線女,晚唐傳奇,當代奇人,神秘玉牌……白恩的一番話,如同在金海麵前揭開了一個宏大而神秘的江湖世界的一角。他原本隻想著經商致富,改變命運,卻不料自己竟在不知不覺間,被卷入了如此深不可測的漩渦之中。
    這兩個絕頂高手,一個追尋,一個現身,都圍繞著他的玉牌。這玉牌,究竟隱藏著怎樣的秘密?而自己,在這即將到來的、可能席卷天下的風波中,又該如何自處?
    金海看著手中那枚沉黯的玉牌,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命運那沉重而未知的份量。他之前的那些商業成就,在這些真正的江湖奇人、曆史隱秘麵前,似乎顯得如此渺小。
    提升實力,已不僅僅是應對高衙內、西門慶之流的需要,更是為了在這更加波瀾壯闊、也更加凶險莫測的棋局中,爭取一線生機!
    這“紅線女嗎,還有一個非常傳奇的故事,在民間流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