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章 紅線盜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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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隨著白恩的敘述,時間仿佛倒回到了晚唐年間
    月色如水,流淌在晚唐潞州節度使薛嵩府邸的重重樓閣之間。時值唐末,中央權威日漸衰微,各地藩鎮割據,擁兵自重,互相傾軋猜忌,空氣中彌漫著山雨欲來的壓抑氣息。潞州(今山西長治)與魏博(今河北大名東北)兩鎮相鄰,節度使薛嵩與田承嗣表麵和睦,私下卻互視為心腹大患,尤其田承嗣,驕橫跋扈,素有吞並鄰鎮之心,令薛嵩日夜憂懼,寢食難安。
    然而,在這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洶湧的節度府邸深處,卻隱藏著一位不為人知的奇女子。她並非什麽顯赫的貴胄千金,也非身懷絕技的軍中健婦,她隻是薛嵩夫人身邊一名尋常的貼身婢女,名喚“紅線”。
    紅線年方十八九歲,生得並非傾國傾城之貌,卻自有一股清麗脫俗的氣質。她身形窈窕,步履輕盈,行動起來悄無聲息,如同月下狸貓。平日裏,她總是低眉順目,安靜地侍立在夫人身側,素手調弄香茗,輕理琴瑟,言談舉止溫婉得體,與尋常侍女無異。她常穿一襲素淨的衣裙,唯有一頭烏黑如瀑的長發間,偶爾會係上一根不起眼的紅色絲線,算是她身上唯一的亮色,也成了她日後名動天下的標誌。
    無人知曉她的來曆,隻知她是數年前夫人從一場兵亂流民中救回的孤女。府中上下,包括薛嵩本人,都隻將她視為一個懂事、伶俐的普通侍女。然而,在這平凡的表象之下,紅線卻身負驚人的絕藝。她自幼得異人傳授,不僅精通音律、醫術,更練就了一身神鬼莫測的輕功與潛行匿蹤的本事,體內已修得頗為深厚精純的內家真氣,隻是她深藏不露,從未在人前顯露分毫。
    這一夜,薛嵩又在書房中長籲短歎,麵對魏博方麵傳來的種種不安消息,愁眉不展。田承嗣近日在邊境頻頻調動兵馬,其狼子野心,昭然若揭。潞州兵微將寡,若真與魏博開戰,勝算渺茫。薛嵩仿佛一夜之間蒼老了許多,鬢角竟添了幾縷華發。
    紅線如同往常一樣,為薛嵩送去安神的參湯。她靜立一旁,看著主公憂心如焚的模樣,聽著他與幕僚無奈的商議,心中波瀾暗生。她雖為婢女,但薛嵩夫婦待她不滿,有救命之恩,收容之義。如今主公有難,府邸乃至整個潞州軍民都可能陷入戰火,她豈能坐視不理?
    一個大膽的念頭,在她心中漸漸清晰。
    夜深人靜,薛嵩終於心力交瘁,伏在案上昏沉睡去。紅線悄無聲息地退出了書房,並未回到自己的住處,而是如同一縷青煙,融入了沉沉的夜色之中。
    她回到自己的小屋,迅速行動。脫下婢女的常服,換上了一身緊身的黑色夜行衣,將那如雲秀發緊緊束起,依舊用那根紅色的絲線牢牢固定。她對著銅鏡,仔細檢查周身,確保沒有任何可能發出聲響或反光的物件。此刻,她眼中那溫婉柔和的光芒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銳利如鷹隼般的冷靜與堅定。
    她來到窗邊,側耳傾聽。府內巡夜衛士的腳步聲規律而遙遠,梆子聲在寂靜的夜裏顯得格外清晰。她深吸一口氣,體內那股平和醇正的真氣瞬間流轉起來,周身仿佛變得輕盈無比。
    推開窗戶,夜風拂麵。她足尖在窗台輕輕一點,整個人便如同失去了重量般,翩然掠出,身影在月光下幾個閃爍,便已越過數重高大的院牆,融入了府外更深的黑暗裏。其動作之迅捷,姿態之優美,宛如暗夜中舞動的精靈,哪裏還有半分平日那個柔弱婢女的影子?
    潞州與魏博治所相距數百裏,其間關山阻隔,哨卡林立。然而,這對於身負神行術的紅線而言,並非不可逾越的天塹。她將內力灌注於雙足,施展開絕頂輕功,身形化作一道淡淡的黑影,沿著官道、野徑,甚至險峻的山嶺,如風馳電掣般向前疾奔。兩旁的樹木、村莊飛速向後倒退,耳邊隻聞呼呼的風聲。她避開大道上的巡騎,越過暗哨的監視,速度之快,竟不遜於奔馬,且更加隱蔽靈活。
    月移中天,又漸漸西斜。紅線的心神高度集中,體內真氣生生不息,支撐著她完成這常人難以想象的長途奔襲。她心中隻有一個明確的目標——魏博節度使府,田承嗣的寢處!
    天色將明未明之時,一座巍峨雄壯的城池輪廓,終於出現在了地平線上。魏博鎮治所,到了。城牆高厚,守衛森嚴,遠勝潞州。但紅線並未有絲毫遲疑。她尋了一處相對僻靜的城牆段,觀察片刻,趁著守軍換防的短暫間隙,身形如壁虎遊牆般,借助城牆磚石間微小的縫隙,悄無聲息地攀援而上,竟連一塊碎屑都未曾碰落。
    潛入城中,更是如魚得水。她憑借著過人的記憶和方向感,在如同迷宮般的街巷中穿梭,避開一隊隊巡邏的士兵,直撲城中央那座最為宏偉壯觀的建築群——魏博節度使府。
    田承嗣的府邸,更是龍潭虎穴。明哨、暗哨、巡邏隊、機關消息,層層布防,水泄不通。尤其是田承嗣本人的寢殿之外,更是高手環伺,殺氣隱現。田承嗣本人亦是武將出身,性情多疑殘暴,寢殿之內必然還有最後的防護。
    紅線伏在一處高高的屋脊陰影之下,如同蟄伏的獵豹,冷靜地觀察著下方的一切。她的呼吸變得極其緩慢綿長,幾乎與夜風融為一體,周身氣息也收斂到極致,即便有感知敏銳的高手從附近經過,也難以察覺她的存在。
    她仔細觀察著巡邏隊伍的規律,計算著暗哨可能隱藏的位置和視角,尋找著那稍縱即逝的防衛空隙。時間一點點過去,東方已露出了些許微光,必須在天亮前動手!
    終於,她動了。身影如同鬼魅般從屋脊滑落,利用廊柱、假山、樹影的掩護,以一種不可思議的角度和速度,穿透了一層又一層的防衛圈。她的動作輕盈得如同柳絮飄飛,迅捷得如同電光石火,往往在守衛視線轉移或者交匯的刹那,她已然掠過。
    偶爾有近乎本能的警惕性極高的護衛似乎察覺到一絲異樣,但等他們凝神望去時,紅線早已不在原地,隻留下一片空寂,讓他們以為是自己的錯覺。
    最終,她來到了田承嗣寢殿的窗外。殿內燈火已熄,但隱約可聞沉重而規律的鼾聲,顯示田承嗣正在熟睡。殿門外,兩名氣息沉穩、目光銳利的帶刀侍衛如同石雕般矗立。
    紅線屏住呼吸,將耳朵貼近窗欞,仔細傾聽片刻。確認殿內除了田承嗣的鼾聲外,再無其他呼吸聲。她伸出纖纖玉指,指尖蘊含著一股柔韌陰勁,輕輕按在窗栓的位置。微不可聞的“哢噠”一聲,內裏的木栓已然被震斷,卻未發出大的聲響。
    她如同一條滑溜的泥鰍,悄無聲息地推開一條窗縫,身形一縮,便已潛入殿內,反手又將窗戶虛掩上,整個過程快如閃電,門外侍衛毫無所覺。
    寢殿內光線昏暗,彌漫著一種奢靡與權勢混合的獨特氣味。借著從窗縫透入的微弱天光,紅線迅速鎖定了那張寬大華麗的雕花拔步床。床上帷幔低垂,鼾聲正是從裏麵傳來。
    她沒有立刻靠近大床,而是目光如電,快速掃視整個寢殿。她的視線最終落在了床頭一側的一個紫檀木小幾上。那小幾之上,赫然擺放著一個一尺見方、做工極其精巧的鎏金銅盒!盒子緊閉,上麵還貼著一張封條,蓋著田承嗣的私印。
    就是它!紅線心中斷定。以此物的擺放位置和形製來看,其中所藏,即便不是調兵虎符,也必然是田承嗣極為看重、關乎其權力或性命的緊要之物!
    她小心翼翼地移動腳步,落地無聲,如同踩在棉花上。越是接近成功,她越是冷靜。她敏銳地感知著周圍的空氣流動,警惕著可能存在的最後一道機關。
    果然,在她距離床榻尚有五步之遙時,腳下的一塊地磚傳來了極其細微的異樣觸感。紅線心頭一凜,身形瞬間停滯,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她低頭凝神細看,借著微弱的光線,發現那地磚的縫隙與周圍略有不同,極其隱蔽地連接著細若發絲的引線。
    好險!若非她感知超常,幾乎便要觸動了警報機關。
    她深吸一口氣,體內真氣運轉,身體仿佛變得更加輕盈。她計算著步伐,以一種違背常理的、近乎懸浮的方式,繞開了那塊機關地磚,繼續向床頭逼近。
    終於,她來到了紫檀木小幾前。田承嗣沉重的鼾聲就在耳邊,甚至能感受到他呼吸時帶起的氣流。濃烈的酒氣混合著一種老年人的體味撲麵而來。
    紅線屏住呼吸,伸出那雙素白纖巧、卻穩如磐石的手,輕輕捧起了那個沉甸甸的鎏金銅盒。入手冰涼,盒子的鎖扣設計精巧,但對於精通機關之術的紅線而言,並非難題。她並未試圖打開,而是仔細檢查盒子周身,確認沒有連接著什麽報警的絲線或者機括。
    整個過程,不過短短幾個呼吸的時間。她捧著金盒,如同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退回到窗邊。再次確認門外侍衛沒有異動,她輕輕推開窗戶,身形一閃,便已消失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
    直到遠離了節度使府,來到城外一處僻靜的山林之中,紅線才停下腳步。此時,東方已然破曉,天際泛起魚肚白。她尋了一塊幹淨的山石坐下,這才仔細端詳手中的金盒。
    她依舊沒有打開它。她的目的並非竊取其中的物品,而是借此行動,向田承嗣傳遞一個明確的警告——我能悄無聲息地取走你枕邊的珍寶,同樣也能在你酣睡時,取走你的性命!
    她略一思索,從懷中取出隨身攜帶的、用於刺繡的紅色絲線,輕輕纏繞在金盒的鎖扣之處,打了一個獨特的、看似簡單卻不易解開的結。這縷鮮豔的紅色,在古樸的鎏金盒子上,顯得格外刺眼,如同一個無聲的宣告。
    做完這一切,她不再停留,再次施展神行術,踏上了返回潞州的歸途。
    當田承翌日清晨從宿醉中醒來,習慣性地看向床頭時,映入眼簾的,是空空如也的紫檀木幾,以及那消失無蹤、存放著他蓄養三千“外宅男”(私人武裝)名冊與部分機密信函的金盒!他先是愣住,隨即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驚出了一身冷汗!
    “有刺客!!!”他聲嘶力竭地咆哮起來,整個節度使府瞬間陷入一片混亂。護衛被嚴加拷問,府內府外被翻了個底朝天,卻連刺客的一根頭發都沒有找到。
    最終,一名心腹戰戰兢兢地在田承嗣的枕邊,發現了一縷鮮豔的紅色絲線。當田承嗣看到這縷紅線時,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他並非愚鈍之人,立刻明白了這其中的含義。這絕非尋常盜賊,而是一位擁有通天徹地之能的奇人異士!對方這是在用最直接、最羞辱的方式警告他:你的性命,隨時掌握在我的手中!
    巨大的恐懼攫住了田承嗣。他自負勇武,府邸守衛森嚴,卻被人如入無人之境,這等手段,已非凡人所能及。若此人真要取他性命,他早已身首異處!吞並潞州的心思,在這絕對的武力威懾麵前,瞬間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忌憚與後怕。
    數日後,當紅線風塵仆仆卻神色如常地回到潞州節度府,依舊如同往常一樣,安靜地為薛嵩夫婦奉上早茶時,薛嵩正接到來自魏博的緊急文書。文書之中,田承嗣一改往日倨傲,言辭變得異常恭順,不僅絕口不提邊境摩擦,反而主動遣使送來厚禮,表達重修舊好之意,甚至隱隱有賠罪之態。
    薛嵩拿著文書,又驚又喜,百思不得其解,不知這驕橫的鄰鎮為何突然轉了性子。他看向身旁侍立的紅線,隻見她依舊是那副低眉順目的溫婉模樣,隻是在她那烏黑的發髻間,那根常係的紅色絲線,似乎比往日更加鮮豔奪目了幾分。
    薛嵩或許永遠不知道,正是這個看似柔弱的婢女,在一夜之間,往返數百裏,深入龍潭虎穴,完成了一場驚世駭俗的“盜盒”壯舉,不費一兵一卒,便化解了一場迫在眉睫的兵災,拯救了無數生靈。
    而“紅線女”之名,雖未在當時廣為流傳,卻在某些特定的圈子、以及後世的江湖傳奇中,成為了智慧、勇氣與絕世技藝的象征。那縷鮮豔的紅線,也成了神秘、警告與俠義的標誌,穿越了時空,在數百年後的大宋,再次悄然出現,引動了新的波瀾。
    金海聽著白恩娓娓道來這晚唐的傳奇,心中震撼不已。他低頭看著手中那縷來自當代“紅線女”的紅線,仿佛能感受到跨越百年的俠義之風。這不僅僅是一個故事,更是一種精神的傳承。而他自己,似乎也已置身於這綿延不絕的因果鏈條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