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9章 暮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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隊伍在西市的一處民宅宿夜,一夜無事。
甲屍速度並不快,又觀察整整半日。
李煜用罷半張幹餅,便對左右道,“去召集所有人,我們該走了!”
前後,他們又發出去認旗六杆。
承了那位‘天王化身’的福澤,東市幸存下來的活人倒也不算少。
前前後後加起來,倒也有個二三十人。
甚至更多。
其中幸存官兵,隻有區區兩人爾。
二人皆是武官家丁,憑著運氣僥幸存活至今。
其餘人等,皆已在最初數日之內,就陸續慘遭不測。
屍疫的傳染性和隱蔽性,為他們帶來了堪稱毀滅性的打擊。
繼續逗留於東市,意義不大。
即便還有未被搜尋到的幸存官兵,也隻能指望他能從其他幸存百姓口中,知悉此間情形,設法向他們靠攏。
亦或,按李煜之言,設旗為號,等候回程時的救援。
“張芻!張芻!”
張承誌還是沒忍住,開口喚了那甲屍兩聲。
它果真如旁人所言,回過了身。
牆頭之人與牆外之屍,隔著一堵院牆對望,相距不過十步之遙。
卻又......互不相識?
張芻下半張臉隻餘猙獰骨相,猩紅的眸子更是讓人畏怯不已,除了那身甲胄,張承誌對它隻覺得陌生。
而甲屍對待張承誌,反應則是茫然,“也不是......你......”
它或許很難辨明同類之間的區別,卻能輕易分辨活人和死人的差異。
那鮮活的血肉之軀,便不可能是它要找的。
若是阿秀還活著,他便不會瘋魔如此。
或許......他早就找到了也說不定?
隻是,它又不記得罷了。
甲屍毫不留戀的回頭,繼續向前踉蹌走去。
張承誌無語凝噎,隻默默的從牆上爬下。
方才,他已經知道了答案。
他是它,但它已不再是他。
那猩紅的眸中,再無昔日主仆情誼,更無患難之情。
充滿了暴虐......與漠然。
或許,還有一絲絲對欲念的克製。
但那都不重要了,張承誌確認了一點,那個他熟悉的張芻,大概是再也回不來的。
......
隊伍並未直接原路折返,反倒是先來到了東市北門。
‘吱呀——’
坊門被推開,外麵赫然是早就等候在此的百戶劉源敬,還有周氏僅存的一位老卒。
衛城周府數十口,現今也就活了他這一個。
......
於坊門旁站定,老卒宋安回身,向李煜抱拳示禮,“大人。”
“嗯,”李煜頷首回應,“爾等就此去吧。”
“來日,衛城再見!”
“喏,”宋氏三人皆走出隊列,與之拜別道,“來日,衛城相見!”
宋氏三人之所以要在東市走這麽一遭,是為了順路探訪東市內的四處宋氏家丁親眷住處。
他們收獲不大,甚至可以說是白走一遭,卻又不得不來。
這次不來,可能入冬之前就沒有機會來此探明了。
也算是,全了與那些亡故弟兄們的袍澤情分。
於是,僅剩的周氏老卒隻能為宋氏妥協,在北坊東對門外,候著他們出東市匯合,再入北坊查探。
因為憑他一介朽邁之軀,是不可能在北坊內有所作為的。
這一點,這僅剩的周氏老卒也心知肚明。
至於劉源敬所領四人,則是單純的不來不行。
他們若不來,周氏老卒想從西北角樓成功抵達北坊東對門,亦是希望渺茫。
劉氏主仆五人做到這一步,已經是看在劉源敬與周百戶昔日同場為官的份兒上。
就連李煜這麽個‘外人’都參與其中了,劉源敬總不好不為此事,出上那麽一份力。
但他們卻是不會再入北坊涉險。
此後數日,也隻會守在西北角樓,作為入坊四人的外援接應。
最終,真正步入北坊的,隻會是宋氏、周氏四人爾。
而李煜所率餘眾,則是匯合劉氏五人,填補因宋氏三人離去而有所缺漏的陣型,重新原路折返,招攏東市內‘立旗為訊’的幸存百姓。
待到回歸衛城,劉氏五人才會再次通過吊籃,回到西北角樓。
......
不多時,眾人就已經協助宋、周四人,成功躍入北坊。
他們從東市百姓家中,帶了有兩架木梯。
這時,劉源敬上前抱拳打招呼道,“李大人。”
“嗯,歸隊吧,劉兄。”李煜抬手虛讓,引他們入列。
這般稱呼,劉源敬也沒什麽不滿,隻是恭敬地拱手入隊。
李煜有著百戶張承誌為虎作倀,又有順義李氏親族軍戶為其羽翼。
百戶劉源敬得救以來,自然也很識時務。
他已經沒有,在李煜麵前,在他城中百餘眾的部卒麵前,硬氣做人的家底了......
萬事開頭難,當李煜成功借著張承誌踏出入主撫遠衛城的第一步之後。
現在的一切,都宛如是在滾雪球。
其勢自成,無人可擋。
衛城中,撫遠衛所僅存兩位百戶的低頭,讓許多事都成了水到渠成的。
官兵自北向南。
路過一條街巷時,張承誌不經意的一瞥,便愣在原地。
他揉了揉眼睛,滿眼的震驚。
“那會是......張劉氏嗎?”
那身形略像,他也不大確定,卻又不敢過去一睹真容。
因為,那就不似個活人。
隻看背影就知道,那殘破的肌膚,裸露的傷口,汙穢的衣襟,就不可能是個活人該有的!
它躲在街角,不看活人,卻在癡望著什麽?
張承誌木訥的邁步,擅自出隊,忐忑的順著那個讓他有些牽掛的方向看去。
那赫然,是具甲屍的熟悉背影在踉蹌前行。
“哈哈,”張承誌倏然哭笑著,“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淚水模糊了視線,他仿佛看明了些許的真相。
一些曾在東市坊間,可能發生在張芻身上的故事。
‘原來,他早就找到了它。’
‘所以他才心存死誌,曆戰至死。’
‘他瘋了,他成了它。’
‘它還在找‘她’!’
‘而‘她’,卻不知在何時起,或許是被他找到的那時起,就一直在身後的角落裏望著它!’
所有人默默注視著張承誌乍然癲狂的哭笑,被情緒所淹沒,他根本就發不出更多聲音,隻剩肩頭止不住地聳動。
張閬默默走到家主身後護持,看著遠處一前一後的兩具屍鬼,再看看家主的反應,無疑也猜到了什麽。
如家主一般,他也不知該笑好,還是該哭好了。
張閬看著‘甲屍’背影,眼神晦暗而複雜。
但他早已經不再感到悲慟,隻剩麻木......還有絲絲難掩的羨意。
他隻低聲呢喃了一句,“真好,看來,她終究還是尋到了你。”
“隻是看樣子,你或許再沒有機會尋到她......”
張閬覺得,換做是他,大概也做不到更好。
‘這樣的結局,或許......’
張閬回頭,卻不出所料,他看不到期望中的身影。
有的,隻是那些看著張氏這對兒主仆好似在一起發瘋的袍澤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