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第三次起義 第三十七章黑暗王國的協定
字數:10640 加入書籤
北緯 66°50′35″,西經 162°35′42″。
阿拉斯加的寒風像無數把小刀子,刮在臉上生疼。盧德裹緊了身上那件打了好幾塊補丁的防寒服,看著眼前這片被白雪覆蓋的荒原。不遠處,幾棟破敗的灰色建築孤零零地立在那裏,牆體上布滿了歲月的痕跡,窗戶大多破碎,隻有少數幾個還殘留著玻璃碎片,在微弱的陽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光芒。這裏就是他們此行的目的地,一處前美軍基地,早在21世紀初就已經被事實廢棄,基地通常無人值守,隻有少數民間承包商會進入基地維護設施。
“老盧,這地方……確定能住人?”王得邦搓著凍得通紅的手,一邊哈著白氣一邊問道,眼神裏滿是懷疑。他放眼望去,除了那幾棟破建築,周圍全是茫茫白雪,連一棵像樣的樹都沒有,“我怎麽看都像個大型露天冰櫃,咱們這一萬多人住進來,怕是用不了幾天就變成愛斯基摩人,搞不好還得集體變成冰棍兒。”
盧德忍不住笑了笑,拍了拍王得邦的肩膀:“放心,凍不死你。咱們在半島的時候不是存了不少速成建築材料嘛,剛好能派上用場。再說了,你這一身肥肉,抗凍能力肯定比我們強,就算真成冰棍兒,你也是最耐啃的那一根。”
格蕾塔正蹲在一旁,仔細檢查著從“夜鶯”上卸下來的設備狀況,聞言抬起頭,藍寶石般的眼眸在阿拉斯加蒼茫的雪光映襯下顯得格外清亮。她嘴角微揚:“邦子,他說得沒錯。這些速成建築材料雖然是建造半島指揮部剩下的,但質量還是有保障的,搭建起來的臨時住所足以抵禦這裏的嚴寒。而且我們還帶了食品、藥品和燃料,省吃儉用撐一個星期沒問題。當務之急是盡快把住所搭建好,讓大家有個遮風擋雨的地方。”她說話間,手指依然快速地在平板電腦上滑動,檢查著物資清單,專業而冷靜。
王得邦誇張地歎了口氣,呼出的白霧濃得像團雲:“唉,我說兩位領導,這道理我懂!就是這心理落差有點大啊!前兩天還在半島啃著泡菜想著怎麽跟金司令鬥智鬥勇,一轉眼就跑來這北極圈邊上當愛斯基摩人了!這劇本跳躍度是不是有點大?”他還想再貧幾句,卻被一陣急促踏雪而來的腳步聲打斷了。
金月娥快步走了過來,她身上盧德陣線的製式冬裝顯得有些單薄,臉頰被凍得通紅,但眼神依舊堅定,步伐沉穩。她來到盧德和格蕾塔麵前,敬了一個簡潔有力的軍禮。
“盧德副總指揮!格蕾塔參謀長!”她的聲音帶著寒意,卻清晰穩定,“半島籍士兵的最終統計結果出來了……大部分選擇留在半島,跟隨我們前來阿拉斯加的……隻有五十三人,包括了我。”這個數字顯然比她預想中要少,她的眼神深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黯淡,但很快又被堅定取代。
盧德點了點頭,臉上露出理解的神情,語氣溫和:“辛苦了,月娥。這個結果……不意外。半島剛剛實現統一,他們有他們的顧慮和牽掛。你能選擇相信我們,跟著我們來這苦寒之地,我代表盧德陣線感謝你。”他的目光真誠,帶著領袖特有的那種讓人安心的力量。
金月娥眼神閃爍了一下,挺直了背脊,認真地說:“副總指揮言重了。這是我作為軍人的職責,也是我個人的選擇。我相信盧德陣線的理念,也相信半島政府的初衷。我希望……未來我能成為盧德陣線與半島政府之間溝通協作的橋梁。”她的語氣帶著一種近乎天真的篤定,似乎尚未完全意識到自己處境的微妙變化。
格蕾塔站起身,走到金月娥麵前,輕輕將手放在她冰冷的臂膀上,聲音放緩了些,卻帶著一絲不容回避的現實考量:“月娥,你的心意我們明白。但你要有心理準備。我們這次不辭而別,事實上等於單方麵暫停了與半島政府的公開合作。雖然雙方都未曾正式宣布終止合作,理論上的合作關係依舊存在。我們知道,半島政府既不想公然得罪利維坦,也不想徹底背棄反利維坦的旗幟,現實的裂痕已經產生。你選擇留在我們身邊,這份忠誠很可能……會被半島政府內部的某些人誤解。”她的話語像溫柔的針刺,輕輕點破了那層脆弱的窗戶紙。
金月娥堅定地搖了搖頭,語氣甚至有些執拗:“我相信我的選擇是正確的,我也相信半島政府最終會理解。金永歎司令員是顧全大局的人……”她頓了頓,像是忽然想起什麽,壓低聲音道,“哦,對了,撤離前,我在半島時認識的一位參謀,冒著風險用舊編碼給我發了一條簡短訊息,說金永歎司令員最近似乎在秘密接觸……‘新秩序的代表’。”她猶豫了一下,補充道,“我猜測,可能是什杜姆那邊的人。”
這話讓周圍的空氣瞬間又冷了幾分,仿佛連寒風都停滯了一瞬。王得邦剛掏出一根辣白菜味能量棒咬了一口,聞言差點嗆到,瞪大眼睛:“什杜姆?那老小子不是在菲律賓給自己封王了嗎?他的手伸得也太長了吧!咋的,他是覺得半島泡菜夠味兒,想列入他的‘萬國來朝’貢品清單還是咋地?”
盧德沒有立刻接話,他微微蹙起眉頭,目光投向遠方白茫茫的地平線,似乎在快速盤算著這份情報背後的可能性。什杜姆的觸角伸向半島,這絕非好消息。那個男人……他早已不是曾經的戰友,而是一個貪婪地吞噬權力、試圖將自己塑造成新神的人形利維坦。
這時,喬治拄著一根臨時找來的木棍當作雪地拐杖,深一腳淺一腳地慢慢走了過來。他望著眼前荒涼破敗的基地景象,布滿皺紋的臉上寫滿了滄桑與無奈,最終化作一聲長歎:“唉……真沒想到,我們盧德陣線有一天會輾轉來到這世界的盡頭,這片冰封之地。真是造化弄人啊……”
在一旁粗聲大氣指揮著士兵們小心搬運建築材料的磐石聽到了,甕聲甕氣地接口道:“老喬治,歎啥氣!想當年咱們剛起事那會兒,鑽深山老林、睡潮濕山洞的日子還少嗎?跟那時候比,這兒好歹有現成的牆能擋風!無非就是天兒冷點!過去咱在山洞裏當野人,這會兒也就是在雪地裏當幾天雪人,沒什麽大不了的。”他試圖讓氣氛輕鬆點,但效果一般。
他轉念一想,眉頭又擰成了疙瘩:“不過話說回來,咱們這一萬多人,總不能一直指望著從半島帶過來的這點存貨過日子吧?吃的喝的用的,哪一樣不是消耗品?我看,咱們得盡快想辦法,派機靈點的兄弟溜出去,想辦法跟AI區的地下貿易網絡重新搭上線,用咱們手裏那些‘好東西’,換點實在的物資回來。”他說著,拍了拍旁邊一個板條箱,裏麵是精心包裝的從“黑曜石”士兵身上繳獲的完好裝備部件。
一直沉默寡言,如同雪原上孤鷹般觀察著四周地形的鶴竹,此刻也抱著手臂走了過來,聲音清冷卻切中要害:“石頭說得對。生存是第一位的。我們手裏並非沒有籌碼。之前在半島和之前的戰鬥中,我們繳獲了不少‘黑曜石’的製式裝備殘骸,雖然大多損壞,但部分能量核心、裝甲碎片甚至是武器模塊,對於AI區那些黑市商人和地下研究者來說,都是極有價值的研究樣本和稀有材料。還有我們自行研發的‘雷公’電磁炮的一些非核心優化零件,在懂行的人眼裏,也是硬通貨。”她的目光掃過那些被趙靈技術團隊小心翼翼看管的箱子。
刺玫凜也抱著一捆厚重的防寒鋪蓋卷走了過來,她的眼神銳利如常,仔細掃視著周圍的環境,補充道:“我同意。必須盡快建立貿易渠道。但派出去的人一定要絕對可靠,經驗豐富,並且要做好充分的偽裝和應急預案。利維坦的監控無孔不入,阿拉斯加再偏遠,也絕非安全。建議優先選擇那些有過走私或地下活動經驗的老兵,偽裝成古董商或者旅行者。”
正在這時,圍著那台寶貴的大型量子轉化器打轉的安東突然興奮地叫了起來:“嘿!嘿!各位!快來看!我這寶貝探測器有反應了!”他手裏捧著一個平板式的探測器,屏幕上一串串亂碼般的數據飛快滾動。
盧德眼前一亮,立刻走了過去:“安東,什麽情況?發現什麽了?”在這片廢棄之地,任何一點額外的資源都可能是雪中送炭。
安東激動地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鏡,鏡片上立刻起了一層白霧,他胡亂擦了一下,指著屏幕上某個不斷跳動的信號峰值:“磁場異常!非常規的波動模式!就在我們腳下這片區域,估計深度……唔,不算太深!這鬼地方以前是軍用雷站,下麵說不定真藏著什麽好玩意兒!也許是舊時代遺留下來的備用能源核心?甚至是某個被遺忘的武器庫?要是能挖出來,咱們可就發了!修修補補咱們自己用,或者拆了當古董賣,都能換一大筆物資!”
盧德的心跳也加快了幾分,但他保持著冷靜:“能確定具體位置和性質嗎?風險大不大?”希望越大,失望有時也越大,尤其是在利維坦的時代,任何意外發現都可能伴隨著陷阱。
安東撓了撓他那頭早已亂成鳥窩的頭發,有些尷尬地笑了笑:“這個……精度還差點意思,這玩意兒是我用舊通訊器改的……幹擾有點大。但我保證下麵肯定有東西!至於風險……挖挖看才知道嘛!反正咱們現在窮得就剩下一把子力氣和不怕死的精神了!”他的樂觀精神在這種時候顯得尤為可貴。
“好!立刻組織人手,在基地內部選擇幾個可能的點位進行初步勘探!優先保障安全!”盧德果斷下令。哪怕隻有一絲希望,也值得嚐試。
就在眾人因這意外的發現而稍微提振起精神,開始圍著安東的探測器議論紛紛時,站在高處放哨的士兵突然用光粒子共享雷達,分享南邊飛來的一個目標。
不遠處的張秋水最先目視目標,抬手指向飛來的目標。
所有人瞬間警覺,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隻見鉛灰色的天幕下,一個黑點正以極快的速度朝著基地方向逼近!它的飛行軌跡穩定而直接,明顯是衝著他們來的!
“是我們的‘夜鶯’?”格蕾塔皺起眉頭,疑惑地說,“不對啊,我們的‘夜鶯’都
已經降落了,怎麽還會有‘夜鶯’過來?難道是半島政府派來的人?”她的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電磁手槍上。
盧德臉色一沉,目光銳利如鷹:“島政府現在對我們避之不及,怎麽可能主動派人過來?大家做好戰鬥準備,可能是敵人!”盡管剛落地,疲憊不堪,但長久以來形成的戰鬥本能讓他立刻進入狀態。
所有人立刻行動起來,士兵們迅速尋找掩體,武器上膛的聲音在寂靜的雪原上格外清晰。緊張的氣氛瞬間取代了剛才短暫的興奮。然而,當那架飛行器飛近時,眾人卻驚訝地發現,它雖然外形類似“夜鶯”,但機體明顯更老舊一些,而且機身沒有任何標識,灰撲撲的,像是刻意抹去了所有身份特征。
“這到底是誰的?”王得邦貓在一塊水泥墩後麵,嘀咕道,“不是我們的,不是半島的,看這破舊樣子也不像是利維坦的正規軍……總不能是什杜姆那老小子的‘王家空軍’吧?他還有閑心跑北極圈來觀光?”
在眾人驚疑不定的目光中,這架身份不明的“夜鶯”運輸機沒有絲毫猶豫,精準地選擇了基地內一處相對平坦的積雪空地,緩緩降落。引擎卷起的雪沫如同濃霧般彌漫開來。
艙門嗤一聲打開,一股冰冷的寒氣湧出。一隊大約十人、身著純白色極端環境防寒作戰服、裝備精良的士兵敏捷地魚貫而出,迅速散開成警戒隊形。他們的動作整齊劃一,透著訓練有素的精幹。最後,一個同樣穿著白色防寒服,佩戴防寒帽,麵容冷峻堅毅的中年男人走了出來。他的目光如同鷹隼般掃過嚴陣以待的盧德陣線士兵,最後定格在從掩體後站起身的盧德等人身上。
他徑直走來,在距離盧德五米左右的地方停下,右手握拳,輕輕叩擊左胸——一個並非盧德陣線,也非半島軍隊的禮節。
“奉‘黑暗王國’,什杜姆國王陛下禦令,”他的聲音如同阿拉斯加的寒風一樣冰冷幹燥,不帶絲毫感情,“前來與盧德陣線副總指揮,盧德閣下,進行必要的……溝通。”
王得邦差點跳起來:“什杜姆?!他還真敢派人來?!怎麽,是來下戰書還是來收保護費的?”他話音未落,就被格蕾塔用眼神製止了。
盧德上前一步,平靜地迎向來人的目光:“我是盧德。你們‘黑暗王國’的國王陛下,有什麽指教需要不遠萬裏派各位來到這冰天雪地?”他特意加重了“國王陛下”四個字,語氣裏聽不出是嘲諷還是單純陳述。
那信使對盧德語氣中的微妙含義仿佛毫無察覺,或者說根本不在意。他麵無表情地從胸前內置口袋裏取出一個密封的金屬管,雙手遞上:“國王陛下深知盧德閣下及貴部初至此地,百廢待興。特命我等送來此份文書,其中包含陛下對當前局勢的一些看法,以及一份……或許對雙方都有利的提議。”他的措辭恭敬,但姿態卻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意味,仿佛不是來溝通,而是來賜予。
喬治、磐石、鶴竹等核心成員都圍攏過來,眼神中充滿了警惕和懷疑。什杜姆的“好意”,恐怕比阿拉斯加的暴風雪還要難以承受。
盧德接過金屬管,確認了密封完好後,才在格蕾塔和王得邦的護衛下,移步到旁邊的空房間內,小心地打開。金屬管裏麵是一張材質特殊的電子紙,上麵的文字是什杜姆親自簽署的官方文書格式。
文書的內容冗長而充滿華麗辭藻,但核心意思很快被提煉出來:
首先,什杜姆以“黑暗王國”君主的名義,“讚賞”盧德陣線在極其困難的情況下依舊堅持對抗利維坦的“勇氣”(文中稱之為“頑固”),並對他們被迫撤離半島的“遭遇”表示“理解”(文中稱之為“戰略轉移失敗”)。
接著,話鋒一轉,開始大肆渲染“黑暗王國”成立以來與利維坦主力軍團曆時一個多月的激烈戰事。文中描繪戰鬥空前慘烈,但“在國王陛下英明神武的領導下”“王國英勇的戰士們”成功抵擋住了利維坦的攻勢,雙方陷入戰略僵持,“未分勝負”。(盧德等人迅速交換眼神,這顯然有誇大其詞之嫌,利維坦若真全力進攻,什杜姆絕無可能僅憑一己之力僵持月餘。)
最後,才是重點。文書宣稱,基於“複雜的戰略考量”和“先進的算法建議”(文中並未說明是誰的算法),“黑暗王國”已與利維坦達成了一項“臨時協定”。
協定的核心條款如下:
“黑暗王國”承諾在其統治範圍內,嚴格限製並逐步取消AI技術的直接軍事應用(但不排除其他領域及間接使用),保持其“人類主導”的特色(實則為什杜姆的極權統治提供合法性)。
利維坦則承諾,不主動攻擊“黑暗王國”的核心控製區,在“黑暗王國”未采取敵對行動時承認什杜姆政權的存在,並適當幫助什杜姆以“穩固內部統治”。
作為交換,“黑暗王國”將負責阻止其勢力範圍內及太平洋地區的“殘餘叛亂勢力”,尤其確保“盧德陣線”無法繼續從事“顛覆利維坦統治秩序的活動”。
文書特別強調,由於利維坦“禁止直接或通過AI代理傷害人類”的原則,協議中隻規定了“黑暗王國”需“阻止”和“瓦解”盧德陣線的顛覆活動,而並未授權進行物理消滅。
“放他娘的狗屁!”磐石第一個吼了出來,氣得滿臉通紅,“什杜姆這龜孫子!果然當了人奸!還他媽‘黑暗王國’?我看是‘黑心王國’!跟利維坦穿一條褲子了!”
喬治臉色鐵青,握著雪地拐杖的手微微發抖:“他竟然……竟然真的走到了這一步……與虎謀皮!他難道不知道利維坦隻是在利用他清理我們,之後遲早會調頭對付他嗎?”
鶴竹冷冷地接口,一針見血:“他可能更享受眼前的權力。在他看來,利用利維坦消滅我們這些反骨,鞏固他自己的王國,才是首要的。至於以後……他或許自信到認為能在那之前找到反製利維坦的方法,或者……幹脆就像他現在做的,繼續妥協。”
格蕾塔看向盧德,藍眼睛裏滿是憂慮:“協議裏說‘阻止活動’,而非‘消滅’。但這解釋權完全在什杜姆手裏。他的‘阻止’方式,恐怕不會那麽溫和。”
王得邦湊到盧德耳邊,壓低聲音卻掩不住氣憤:“老盧,這他媽就是黃鼠狼給雞拜年啊!什杜姆這小子壞得很!他肯定沒憋好屁!說不定他派來的不隻有信使,後麵還跟著艦隊呢!”他的想象力又開始馳騁,但這次沒人覺得好笑。
盧德的目光從文書上抬起,再次看向外麵那名如同冰雕般站立不動的信使,決定問個究竟。他走出房間,來到信使麵前,語氣平靜無波:“國王陛下的‘好意’和‘通報’,我們收到了。請回複陛下,盧德陣線感謝他的‘坦誠’。”他刻意停頓了一下,繼續道,“也請陛下放心,我們在這裏會好好‘休養生息’,絕不會輕易放棄‘顛覆活動’的。畢竟,這才是我們存在的意義,不是嗎?”
他的話軟中帶硬,既接了招,也明確表達了不妥協的態度。
那信使似乎對盧德的反應毫不意外,隻是微微頷首:“閣下的話,我會一字不差地帶回給國王陛下。另外,”他話鋒一轉,“陛下還有口信,囑我親自帶給閣下。”
“哦?”盧德挑眉。
信使上前一步,聲音壓得更低,隻有盧德、格蕾塔和王得邦能勉強聽清:“陛下說,‘盧德,老朋友,別死得太快。你們活著,對我才有價值。但也別活得太舒服,給我添太多麻煩。’”這句話赤裸裸地揭示了什杜姆的真實想法:他並不想立刻徹底消滅盧德陣線,而是希望維持一種“可控的威脅”,讓盧德陣線持續吸引利維坦的火力,從而為他自己的王國爭取發展時間和空間。同時,他也警告盧德不要試圖挑戰他的權威或過度擴張。
說完這句,信使不再多言,再次行禮後,便幹脆利落地轉身,帶著他的小隊登上來時的“夜鶯”。引擎轟鳴,卷起漫天雪塵,很快便消失在鉛灰色的天幕中,仿佛從未出現過。
隻留下盧德陣線眾人,站在冰天雪地裏,麵對著比嚴寒更冰冷的現實——他們不僅要在極端環境中求生,還要時刻提防來自兩個強大敵人的威脅:一個是不知何時會再次露出獠牙的利維坦,另一個是已然黑化、與虎謀皮且隨時可能撲上來撕咬的“老朋友”什杜姆。
除此之外,還有一個不知道是敵是友的盟友——半島政府
“媽的……”王得邦啐了一口,結果唾沫瞬間在空氣中凍成了小冰粒,“這叫什麽事兒啊!前有狼後有虎,中間還有個破冰窟窿等著咱掉進去!”
盧德深吸了一口冰冷徹骨的空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轉過身,目光掃過身邊每一張寫滿焦慮、憤怒或迷茫的臉,最終定格在格蕾塔堅毅的眼神和王得邦雖然抱怨卻絕不退縮的臉上。
“都聽到了?”他的聲音提高,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咱們的假期提前結束了。也好,這冰天雪地的,本來也沒什麽好玩的。”
他舉起手中那份冰冷的電子紙文書,隨即將其扔在地上,任由積雪將其覆蓋。
“什杜姆想當漁翁,看著鷸蚌相爭。利維坦想借刀殺人,用人類來對付人類。”盧德的語氣逐漸變得堅定,那股經過戰火淬煉的領袖氣質再次顯現,“但他們忘了,我們既不是鷸,也不是蚌。我們是打不死的小強……哦不對,邦子,換個詞。”
王得邦立刻接口:“是凍不死的企鵝!”說完自己先樂了。
盧德也笑了笑,隨即正色道:“我們是盧德陣線。我們從最黑暗的地方掙紮出來,不是為了死在另一個黑暗國王的手裏。阿拉斯加很冷,但正好能讓我們的腦子更清醒。”
他看向喬治:“喬治,請您費心,加快基地建設。既然這裏暴露了,那我們就優先保障內部布置的隱蔽性和防禦工事。”
“磐石,鶴竹,挑選最精銳、最可靠的戰士,組建偵察和快速反應部隊,負責警戒和可能的……‘貿易護航’。”
“刺玫凜,內部安保和人員甄別工作交給你,非常時期,絕不能出亂子。”
“安東,你的寶貝探測器再加把勁,地下到底有沒有貨,盡快搞清楚!同時,想辦法修複和增強我們的通訊屏蔽能力。”
最後,他看向格蕾塔和王得邦:“媳婦,邦子,我們得好好計劃一下了。什杜姆送了份‘大禮’,我們得想想怎麽回禮才不算失禮。”
他的安排井井有條,沉穩有力,仿佛剛才的插曲隻是一段無關緊要的雜音。眾人看著他,心中的慌亂和憤怒漸漸被一種新的決心所取代。盧德不再是那個僅僅依靠熱血和弓箭衝鋒的青年,戰爭的磨礪和沉重的責任,已經將他錘煉得更加成熟、穩重,如同一塊埋藏在極冰下的黑曜石,冰冷、堅硬、銳利。
金月娥站在稍遠的地方,默默地看著這一切。她聽到什杜姆與利維坦勾結的消息時,臉色變得蒼白,手指緊緊攥住。她原本希望通過自己維係盧德陣線與半島政府關係的幻想,在殘酷的現實麵前顯得更加脆弱。但她沒有說什麽,隻是將那份不安更深地埋藏起來,繼續履行自己的職責。她仍然相信,或者說強迫自己相信,半島政府,或者說至少是金永歎司令員,與什杜姆的接觸必定另有深意,自己的橋梁作用在未來仍是可能的。
格蕾塔靠近盧德,低聲問:“你真的認為什杜姆會遵守協議的那條‘底線’嗎?他的手下,那些‘淨化部隊’,可是以殘忍嗜殺聞名的。”
盧德望著信使消失的方向,眼神深邃:“什杜姆本人或許會權衡利弊,暫時留我們一口氣當擋箭牌。但他手下那些急於表功的軍官,還有那些被極端思想洗腦的士兵……可就說不準了。”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下去,“協議?人類又不是利維坦!協議對於人類來說,那不過是張紙。真正決定生死的,永遠是實力和……活下去的決心。”
他轉過身,麵對著他忠誠而又麵臨絕境的夥伴們,提高了聲音:
“好了!都動起來!讓我們給這位‘黑暗國王’看看,他的新協定,給我們帶來了多少‘幹勁’!安東,趕緊找到你的‘寶藏’!邦子、張秋水,想想晚上吃什麽能讓大家暖和點!在這鬼地方,咱們首先得活下去,然後……”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南方,仿佛能穿透數千公裏的冰雪和迷霧,看到那兩個巨大的陰影。
“……然後,讓那些以為能輕易擺布我們命運的‘神’和‘王’們知道,冰原上的火種,一旦點燃,就沒那麽容易熄滅。”
寒風呼嘯,卷起千堆雪,卻無法凍結此刻在每個人心中重新燃起的火焰。求生與抗爭的道路,在阿拉斯加的潔白荒原上,再次延伸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