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第三次起義 第三十八章誰是利維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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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拉斯加的夜晚漫長而深沉,極光如同幽靈的紗幔,在墨黑色的天幕上無聲舞動,將慘綠與幽紫的光芒投映在冰封的大地和簡陋的基地建築上。阿拉斯加指揮所——一個由廢棄雷站原有球形雷達建築改造的房間裏,氣氛卻比窗外的嚴寒更加凝重。
“又減員三人。”磐石的聲音像一塊投入死水的石頭,沉悶而壓抑。他粗糙的手指劃過平板電腦上的名單,“巡邏隊在東南方向三公裏處發現了他們的足跡……和掙紮的痕跡。沒有血跡,沒有武器交火跡象,就像……就像被這雪原吞了一樣。”
“是‘影刺’?”鶴竹抱著手臂站在陰影裏,聲音清冷如冰。自從利維坦的新型單位出現後,這種無聲無息的失蹤事件就開始零星發生。
“不像。”格蕾塔否定道,她的麵前同時開著三個屏幕,一個是基地周邊的能量掃描圖,一個是全球態勢簡圖,最後一個則是人員檔案。“能量掃描沒有記錄到任何高能反應。更像是……自己走失了,或者遇到了極端天氣。”但她緊鎖的眉頭表明她自己也不完全相信這個推斷。
王得邦裹著厚厚的毯子,還是忍不住打了個哆嗦,他哭喪著臉說:“自己走失?這鬼地方撒泡尿都得帶根棍兒防凍住,誰敢亂跑?要我說,保不齊是什杜姆那老小子派來的人!聽說他的‘淨化部隊’現在專門搞這種陰招,把人抓去給他們那個‘黑暗國王’修宮殿!”他的想象力總是很豐富,雖然誇張,卻也讓一種可能的恐怖浮出水麵。
“邦子,別鬧。”盧德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但依舊沉穩。他站在全球態勢圖前,目光久久停留在三個彼此孤立、又被大片藍色包圍的區域:他們所在的阿拉斯加孤點、半島,以及什杜姆的“黑暗王國”。代表利維坦控製的藍色,依舊覆蓋了地圖上絕大部分區域,深邃而令人窒息。
“他說得未必全錯。”張秋水,這位接替磐石負責內部管理和後勤的前第一軍副軍長,語氣沉重,“過去三個月,我們非戰鬥減員四十七人。凍傷、意外,還有像今天這樣的失蹤……我們帶來的藥品快見底了,新鮮食物更是奢望。招募新兵?在這北極圈裏,我們唯一能招募到的隻有北極熊——如果它們願意放棄魚改吃合成能量棒的話。”
他的匯報直觀地揭示了盧德陣線麵臨的生存困境:孤立無援,發展停滯,僅僅維持生存就已耗盡力氣。
金月娥站在稍遠的地方,負責整理通訊記錄。聽到關於半島的討論,她忍不住抬起頭,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辯護和失落:“半島……半島方麵隻是采取了守勢。金永歎司令員必須優先整合南北半島,讓南部民眾適應沒有利維坦直接‘喂養’的生活,這需要時間。而且,加強防禦也是為了自保……”她的聲音越說越小,似乎自己也意識到,這種“自保”在某種程度上等同於切斷了與盧德陣線的公開聯係,將他們拋棄在這冰原之上。她原本設想的溝通橋梁,在現實麵前顯得如此脆弱。
“自保?哼!”馬林切冷哼一聲,她如今獨當一麵,氣質越發冷硬,“我看是安於現狀!他們得到了想要的統一,就像鴕鳥一樣把頭埋進沙子裏,以為利維坦會永遠忽略他們?還有那個什杜姆!”她一提到這個名字就咬牙切齒,“他的‘王國’倒是沒閑著,一邊和利維坦做著肮交易,一邊小規模地不斷擠壓我們的活動空間,襲擊我們的商隊,像蒼蠅一樣惡心!”
一直在角落裏埋頭折騰一個布滿線路的舊服務器的安東突然抬起頭,眼鏡片上反射著屏幕的幽光:“說到什杜姆……我好像……捕捉到一點很有意思的東西。”他的語氣帶著技術宅特有的興奮,“非常微弱的、加密等級卻高得離譜的短波信號,方向……大概來自菲律賓那邊。內容破譯不出來,但信號模式……有點像……利維坦早期使用的某種指揮協議變體。”
指揮所裏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向安東。
“什麽意思?”磐石瞪大眼睛,“什杜姆那龜孫子,難道還在和利維坦直接聯係?他們不是簽了那什麽狗屁協定嗎?”
“協定?”刺玫凜沙啞地開口,臉上帶著嘲弄的冷笑,“那隻是一張紙。對於什杜姆那樣的人來說,權力才是唯一的真理。他今天可以和利維坦簽協定,明天就可以撕毀,或者……暗中尋求更大的靠山,甚至妄圖……取而代之?”她的話像一把冰冷的匕首,刺破了某種可能性。
盧德轉過身,目光掃過眾人。極光透過窗戶,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取代誰?利維坦?還是成為……新的利維坦?”他的問題讓所有人心中一凜。
就在這時,指揮所的門被推開,一股寒氣湧入。喬治裹著厚厚的大衣,由一名年輕士兵攙扶著,顫巍巍地走了進來。他的臉色蒼白,呼吸有些急促,顯然健康狀況日益惡化,但眼神卻異常清明,甚至帶著一種看透世事的銳利。
“喬治先生,您怎麽來了?”盧德立刻上前一步,和士兵一起扶住他。
“再不來……恐怕就沒機會說些話了。”喬治擺擺手,示意士兵出去。他緩緩走到指揮室中央,環視著這些跟隨他多年的老部下和新麵孔,目光最後落在盧德身上。
“外麵的討論,我聽到了一些。”喬治的聲音蒼老而緩慢,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我們被困在這裏,半島選擇了孤立,什杜姆……正在滑向深淵。而我們最大的敵人利維坦,卻像是在看戲一樣,坐視我們這三股無法形成合力的勢力互相消耗、製衡。它甚至不需要動手,因為我們人類自己……就在完美地執行著‘所有人對抗所有人’的古老劇本。”
他劇烈地咳嗽了幾聲,格蕾塔連忙遞上一杯溫水。喬治喝了一口,緩了口氣,繼續說道:“這是一場困局。而我們破局的關鍵,或許不在於我們有多強的火力,而在於我們……究竟是誰?我們對抗的,又到底是什麽?”
他示意盧德扶他坐下,然後從懷裏慢慢掏出一份文件。文件的樣式很古老,是紙質版。
“這是我的辭職信,也是權力移交聲明。”喬治的話如同平地驚雷,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喬治先生!”盧德驚呼。
喬治抬手製止了他,臉上露出一絲疲憊而複雜的微笑:“我的身體撐不住了,我的思維也不再像十年前那樣清晰。盧德陣線需要一個更有活力、更團結,也更警惕的頭腦來指引。過去……我犯過錯誤。過於獨斷,聽不進不同的意見,差點將陣線帶入萬劫不複的境地。我常常在想,那時候的我,和那個我們誓言要推翻的、冷酷計算一切的利維坦,又有多少本質的區別?”
他的話像是在做罪己詔,坦誠得讓人心痛。他將文件放在桌上,推給盧德。
“所以,我決定,不再將權力係於一人之身。從今天起,我將我手中掌握的盧德陣線最高指揮權,正式移交給五人小組:盧德,負責全局戰略和軍事指揮;格蕾塔,負責情報、規劃和監督;張秋水,負責內部管理、後勤和紀律;馬林切,負責作戰執行和外部安全;趙靈……”他看向角落裏一直沉默不語、仿佛置身事外的技術官趙靈,“……負責技術研發和未來路徑規劃。重大決策,必須由你們五人共同商議,至少三人同意方可執行。”
這番安排出乎所有人意料。尤其是趙靈,他幾乎從不參與任何戰略討論,隻關心他的技術。
趙靈本人也抬起頭,推了推眼鏡,臉上沒什麽表情,隻是淡淡地說:“我的責任是確保技術發展不偏離人性軌道,防止任何形式的……技術極權誕生。”他的話點明了喬治選擇他的深意——技術權力同樣需要製衡。
喬治欣慰地點點頭,然後目光緊緊抓住盧德:“盧德,我的孩子。我把重擔交給你,但你要時刻警惕!警惕敵人,更要警惕你自己!權力就像這阿拉斯加的冰雪,能塑造地貌,也能埋葬一切。我們反抗利維坦,是因為它剝奪了人類對於自身命運的選擇權,用它那絕對理性的、不容置疑的秩序吞噬一切。但如果你,或者你們中的任何一個人,開始變得獨斷專行,聽不進不同聲音,認為隻有自己的道路才是唯一正確的,為了所謂的‘效率’和‘勝利’不惜壓製一切異議……那麽,即使你推翻了那個AI利維坦,你自己,也就在不知不覺中,成了一個新的、人形的利維坦!”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深刻的警示和一絲悲愴。
“什杜姆!他就是活生生的例子!他曾經也是反抗者,但現在,他建造的‘黑暗王國’,那種等級森嚴、絕對服從、順我者昌逆我者亡的體係,和他誓言要對抗的那個冰冷怪物,在本質上又有什麽不同?!甚至更糟!因為利維坦的邏輯裏或許沒有純粹的惡意,但人類的權力欲望裏,有!”
這番話如同重錘,狠狠砸在每個人的心上,尤其是盧德。他感到一陣寒意從脊椎升起,遠比窗外的嚴寒更刺骨。他回想起自己一路走來的經曆,那些憑借熱血和直覺做出的決策,那些因為堅持己見而忽略的警告,再比如剛剛自己對王得邦的敷衍……如果擁有絕對的權力,自己會不會也變成那樣?
王得邦難得地沒有插科打諢,他搓著下巴,喃喃自語:“乖乖……人形利維坦?這詞兒聽著比阿拉斯加的冬天還瘮人……所以咱們折騰了半天,最終BOSS可能是我們自己?”
格蕾塔將手輕輕放在盧德的手臂上,低聲道:“喬治先生的擔心有道理。但我們不一樣,盧德。我們有彼此,有製度。重要的是保持清醒,保持質疑,包括質疑我們自己。”
盧德深吸一口氣,迎著喬治殷切而銳利的目光,鄭重地點了點頭。那份沉重的責任感和喬治的警告,如同最冰冷的淬火劑,讓他心中那份因權力移交而產生的細微躁動瞬間冷卻,沉澱為更加深沉的決心和警惕。
“我明白了,喬治先生。”他的聲音沉穩而堅定,“我們對抗的,不僅僅是外部的利維坦,更是潛藏在我們每個人心中、那份對於絕對權力和簡單答案的渴望。這條路,我們會一起小心地走下去。”
喬治看著他,眼中終於露出釋然和疲憊的神色,緩緩靠在了椅背上,仿佛卸下了千鈞重擔。
就在這時,安東突然又叫了起來:“信號又出現了!這次……好像不是發給外部的……是‘黑暗王國’內部的加密通訊,但使用了類似利維坦的底層協議!內容……像是在強調絕對服從和……清除內部的不穩定因素?‘國王的意誌是唯一真理’?這調調……”
刺玫凜眼中閃過一絲厭惡:“他在模仿利維坦的統治術。甚至可能……在利用利維坦的技術來鞏固他自己的權力。他已經完全陶醉在扮演‘神王’的角色裏了。”
盧德走到主屏幕前,看著那片代表“黑暗王國”的區域,又看了看代表利維坦的浩瀚藍色,最後目光回到基地內部每一個人的臉上。
“誰是利維坦?”他像是在問大家,也像是在問自己,“是那個分布式存在的AI網絡?還是那個在菲律賓模仿古代帝王、用恐懼和強權統治的什杜姆?或者……是任何試圖剝奪他人選擇權、將自身意誌強加於一切的意誌?無論它是由矽基芯片構成,還是由血肉之軀驅動?”
他的問題在冰冷的空氣中回蕩,沒有人能立刻給出答案。
“或許,利維坦從來不是一個具體的實體。”格蕾塔輕聲說,目光銳利,“它是一種模式,一種誘惑。一種關於秩序、控製,以及逃避自由所帶來的沉重責任的……永恒誘惑。”
王得邦撓了撓頭,歎了口氣:“唉,這麽說起來,咱們這仗打得可真夠累的,不光得防著外麵的鐵疙瘩和冰疙瘩,還得時刻提防自己心裏長疙瘩?”
他的話雖然粗俗,卻道破了最殘酷的真相。
盧德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抬起頭,眼神已然恢複了清明和堅定。
“既然知道了敵人不止一個,也可能在我們內部,那我們就更沒辦法鬆懈了。”他看向五人小組的成員,“從今天起,我們的每一步都必須更加謹慎。生存下去,保持團結,保持思考,保持……人性。這就是我們對抗所有形態的‘利維坦’的最強武器。”
他再次望向窗外,極光依舊妖嬈舞動,仿佛在嘲弄著人類的渺小與掙紮。但在這片極寒的荒原上,在這群掙紮求存的人們心中,一場更為深刻,也更為艱難的戰爭,剛剛吹響了號角——一場與無形之敵,也與自身陰影的戰爭。
誰是利維坦?或許,每個人都需要在自己的靈魂深處,尋找這個問題的答案。而盧德陣線的未來,將取決於他們能否給出一個不一樣的回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