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潛入計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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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重的喘息聲在破碎的“契約之間”內回蕩,如同風箱在瀕死的巨獸胸腔中拉扯。暗紅能量的殘渣如同汙血,在焦黑的地麵和牆壁上滋滋作響,散發出刺鼻的硫磺與臭氧混合的氣味。那輪番肆虐的“回響之癌”與“寂靜”之力雖已暫時退潮,卻留下了滿目瘡痍與深入骨髓的疲憊。
巴頓單膝跪地,粗壯的手臂支撐著幾乎散架的身體。他古銅色的皮膚上布滿了被能量侵蝕後的焦痕與裂口,深可見骨,暗紅色的汙穢依舊從他口鼻中緩緩溢出,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破風箱般的雜音,仿佛內髒都已移位。但他終究是撐過來了,那雙重新燃起熔爐之火的眼睛,盡管充滿了血絲與劇痛,卻銳利如昔,死死盯著角落那個癱軟、眼神空洞的傑米,毫不掩飾其中的殺意與暴怒。被操控、被作為燃料的痛苦記憶,如同烙鐵燙在他的靈魂上。
索恩的情況同樣糟糕。他背靠著唯一還算完整的半截岩柱,風暴使者無力地垂在身側,槍管滾燙甚至有些扭曲。為了製造那個保護陳維的排斥力場,他透支了太多本源,臉色灰敗,嘴角不斷溢出血沫,那身秩序鐵冕的風衣早已成了浸透鮮血的破布。但他依舊強撐著,惡狠狠地目光在傑米和回廊入口之間逡巡,像一頭受傷卻不肯倒下的孤狼。
艾琳是狀態相對最好的,但也僅僅是相對。她跪坐在昏迷的陳維身邊,鏡海回響化作最柔和的光暈,持續不斷地溫養著他冰冷的身軀。陳維的臉色蒼白得如同初雪,那灰白的鬢角已蔓延至耳後,氣息微弱得仿佛隨時會斷絕。他支付的“平衡”代價遠超想象,靈魂的創傷觸目驚心。艾琳自己的肩頭傷勢也因過度透支而惡化,鮮血幾乎染紅了半邊衣裙,但她隻是緊抿著蒼白的嘴唇,將所有精力都傾注在維持陳維那絲微弱的生機上。
維克多教授靠在刻滿符文的殘壁上,臉上那些活化的契約符文因傑米的偷襲和後續的規則幹擾而變得極度不穩定,如同燒紅的烙鐵在他皮肉下明滅,帶來持續的靈魂灼痛。他強忍著這非人的痛苦,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最終落在那道銀白光束消失的方向,眉頭緊鎖,陷入了深深的思索。
那道蘊含著絕對“秩序”與“淨化”力量的光束,出現的時機太過巧妙,目的也太過曖昧。是友?為何藏頭露尾?是敵?又為何要幫他們對抗靜默者?這突如其來的變數,讓本就迷霧重重的局勢,變得更加撲朔迷離。
“咳…咳咳…”巴頓猛地咳嗽了幾聲,吐出一口帶著內髒碎片的黑血,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紙摩擦,“……那雜碎…是誰?”他凶狠的目光釘在傑米身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這個背叛者身上。
傑米癱在那裏,像一灘爛泥,工裝上的汙漬和血跡混合在一起,散發出難聞的氣味。他臉上那麻木的平靜終於徹底破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了恐懼、絕望和一絲詭異解脫的神情。麵對巴頓幾乎要將他生吞活剝的目光,他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
“我…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他聲音發顫,語無倫次,“他們…他們找到我…在我女兒的病床前…他們說…隻要我聽他們的…就能救我女兒…林恩最好的醫生…最貴的藥…我…我不能不…”
他的話語戛然而止,仿佛觸及了某個禁忌,眼中充滿了巨大的恐懼,雙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不敢再說下去。
“他們?”維克多教授捕捉到了這個關鍵詞,聲音因臉上的痛苦而有些扭曲,“靜默者?”
傑米瘋狂地搖頭,又點頭,眼神混亂:“是…也不是…有一些灰衣服的…但找我的…不是他們…是…是別的人…穿著黑衣服…他們…他們給我那個水晶…說隻要在關鍵時刻…用在您身上…我女兒…我女兒就能活…”
黑衣?不是靜默者?
又一個未知的勢力浮出水麵!眾人心中都是一沉。靜默者、可能存在的第三方、現在又多了神秘的黑衣組織…這座觀測之塔,已然成了一個各方勢力角逐的黑暗漩渦。
“你女兒在哪家醫院?叫什麽?”艾琳突然開口,聲音雖然虛弱,卻帶著一種令人信服的冷靜。
傑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慌忙報出了一個名字和一家位於林恩下城區的、以昂貴著稱的私人醫院。
艾琳看向維克多教授,灰綠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決斷:“教授,秘序同盟在那家醫院有眼線。我可以嚐試核實,並且…或許能提供一些保護。”這既是核實傑米話語真偽的方法,也可能是一條抓住黑衣組織尾巴的線索,同時,也是給予這個被迫背叛的可憐人一絲渺茫的希望,或許能撬開他的嘴。
維克多教授瞬間明白了艾琳的意圖,他忍著劇痛,微微頷首:“可以嚐試…但要快,而且要絕對小心。”
艾琳立刻閉上眼睛,集中所剩無幾的精神力,通過秘序同盟特有的、基於“鏡海回響”的隱秘通訊方式,將信息傳遞出去。這個過程對她也是不小的負擔,細密的汗珠再次從她額角滲出。
趁著這個間隙,索恩喘著粗氣,看向維克多,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老書蟲…現在怎麽辦?陳維小子這模樣,肯定沒法動了。靜默者的雜碎肯定還在外麵守著,說不定剛才幫忙的那夥人也在暗處盯著。咱們算是被困死在這破地方了。”
維克多教授的目光再次掃過昏迷的陳維,眼中閃過一絲痛惜,但很快被堅毅所取代。他深吸一口氣,臉上不穩定的符文隨之閃爍。
“我們不能坐以待斃…”他的聲音低沉而沙啞,“靜默者的‘校對’計劃仍在進行…‘回響之癌’的核心暴動隻是他們計劃的一部分…他們真正的目標,是徹底掌控‘觀測之塔’,利用塔的力量,將‘永恒的寂靜’覆蓋整個回響體係…屆時,一切都將無法逆轉。”
他頓了頓,看向巴頓:“巴頓,你被囚禁在‘熔爐區’,有沒有聽到或看到什麽?關於他們的具體計劃?核心控製室的位置?”
巴頓努力回憶著,被痛苦和瘋狂模糊的記憶碎片逐漸拚接:“…熔爐區…深處…有一個…很大的…‘鏡廳’…很多靜默者在那裏…圍繞著一個…發光的大球…好像…在舉行什麽儀式…能量…都是從那裏引出來的…”他斷斷續續地描述著,“好像…聽他們提起過…‘核心控製室’…在‘鏡廳’上麵…叫什麽…‘星瞳之間’…”
“星瞳之間…”維克多教授喃喃重複,眼中精光一閃,“那是觀測之塔的最高控製中樞,據說能直接觀測並幹涉回響之力的底層流動…果然,他們的目標是那裏!”
他猛地看向眾人,盡管虛弱,卻散發出一種不容置疑的領袖氣質:“我們必須阻止他們!必須在他們完全掌控‘星瞳之間’前,破壞他們的儀式,或者…奪取控製權!”
“怎麽阻止?”索恩嗤笑一聲,指了指重傷的眾人和昏迷的陳維,“就憑我們現在這狀態,殺出去給他們當靶子嗎?”
“不…不是強攻。”維克多教授搖了搖頭,目光變得深邃,“是潛入。”
他指向傑米:“他剛才提到,那些黑衣人是通過他,才能如此精準地找到我們,並且在我們最關鍵時刻發動偷襲。這說明,靜默者,或者說塔內的防禦係統,並非鐵板一塊,存在著可以利用的‘漏洞’。”他又看向回廊深處,“而且,這片‘寂靜回廊’本身,就是最好的掩護。這裏空間折疊,回響混亂,非常適合隱藏和迂回。”
“你的意思是…”艾琳似乎明白了什麽。
“我們需要兵分兩路。”維克多教授快速說道,語速因急切而加快,“一路,留在這裏,保護陳維,等待艾琳聯絡的結果,並設法穩住傑米,看能否套出更多關於黑衣人的信息。另一路…”他的目光落在巴頓和索恩身上,“由熟悉部分路徑的巴頓帶領,索恩護衛,利用回廊的複雜地形,悄悄潛入‘熔爐區’,找到那個‘鏡廳’,見機行事,破壞儀式,或者…找到通往‘星瞳之間’的路徑!”
這是一個極其大膽,也極其危險的計劃。留下的人,要麵對隨時可能追來的靜默者和未知的第三方勢力。潛入的人,更是要深入虎穴,以重傷之軀,去完成幾乎不可能的任務。
巴頓和索恩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決絕。他們沒有說話,隻是重重地點了點頭。鐵匠的屈辱需要用敵人的鮮血來洗刷,而風暴從不畏懼挑戰。
“那我…”艾琳看向維克多,她放心不下陳維,但也知道潛入任務需要她的鏡海之力進行偵查和掩護。
“你留下,艾琳。”維克多教授不容置疑地說,“陳維需要你的鏡海回響穩定傷勢。而且,與同盟的聯絡、以及…從傑米這裏獲取情報,都需要你。我這裏…”他指了指臉上依舊不穩定的符文,“還有些壓箱底的東西,足以暫時守住這裏。”
就在這時,艾琳身體微微一震,睜開了眼睛,臉色更加蒼白了幾分:“消息…發出去了。同盟會立刻派人去核實和保護…但需要時間…而且,他們反饋,林恩城內的氣氛很不對勁,秩序鐵冕內部似乎也出現了問題,封鎖了多個區域…”
壞消息一個接一個。
沒有時間再猶豫了。
維克多教授掙紮著站起身,臉上符文的光芒被他強行壓製下去:“行動吧。記住,我們的目標不是殲滅敵人,是破壞儀式,阻止‘校對’。一旦得手,或者情況危急,立刻撤退,利用回廊的複雜性擺脫追擊,返回這裏匯合!”
他看向巴頓和索恩,眼神凝重:“活著回來。”
巴頓咧開一個染血的、猙獰的笑容,扶著岩柱,艱難地站直身體。索恩啐掉口中的血沫,撿起風暴使者,檢查著殘存的能量。
沒有豪言壯語,隻有沉重的呼吸和決絕的眼神。
潛入計劃,就此定下。
而在眾人看不到的回廊陰影深處,一點微弱的銀光,如同隱匿的眼眸,悄無聲息地閃爍了一下,再次隱沒於凝固的黑暗與流動的光點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