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偽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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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契約之間”的殘骸內,空氣凝重得仿佛能擰出水來。維克多教授的計劃像一塊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了圈圈漣漪,卻也帶來了更深的窒息感。潛入?以他們現在這支殘兵敗將的隊伍?聽起來更像是一場精心策劃的自殺。
    巴頓首先打破了沉默。他啐出一口帶著黑渣的血沫,粗獷的臉上沒有任何猶豫,隻有被怒火和屈辱淬煉過的堅硬。“老子沒問題。”他聲音嘶啞,卻帶著鐵砧般的堅定,“熔爐區那鬼地方,老子被關了那麽久,幾條耗子道還是摸得清的。”他活動了一下粗壯得不像話、此刻卻布滿傷痕的手臂,骨骼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仿佛在抗議,卻又被迫服從更強的意誌。
    索恩沒說話,隻是用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維克多,半晌,才從牙縫裏擠出一句:“老書蟲,你最好確定這他媽的不是去送死。”他粗暴地扯下身上已成破布條的風衣,露出下麵同樣傷痕累累的秩序鐵冕製式襯衣,肌肉虯結的身軀上,新舊傷疤交錯,如同某種殘酷的圖騰。“風暴使者能量見底了,老子現在就是個能打的肉盾。”
    他的話粗俗,卻點出了最現實的問題——戰力嚴重不足。
    維克多教授臉上那不穩定的符文又閃爍了一下,他強忍著痛苦,目光掃過地上昏迷的陳維,最終落在角落那具被索恩雷光轟得焦黑的靜默者屍體上。“戰力不足,就靠偽裝和頭腦來彌補。”他聲音低沉,帶著學者特有的冷靜,“我們需要他們的製服,需要他們的身份。”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那具焦屍。靜默者的深灰色製服似乎由特殊材料製成,在之前的能量衝擊中竟然沒有完全焚毀,隻是變得焦黑破爛。
    “艾琳,”維克多看向正在全力維持陳維生命狀態的艾琳,“你的‘鏡海回響’,能否在一定程度上…‘修補’和‘模擬’?”
    艾琳瞬間明白了教授的意思。她臉色蒼白,肩頭的血色更深了,但眼神卻亮了起來。“可以嚐試…但需要時間,而且無法完全模擬他們那種‘寂靜’的力場波動,隻能做到視覺和一般能量感知上的欺騙…並且,對我的消耗很大。”她看了一眼陳維,眼中閃過一絲掙紮。維持陳維的狀態同樣需要她持續輸出。
    “足夠了。”維克多果斷道,“我們不需要完全騙過高階靜默者,隻要能瞞過巡邏的雜兵和自動防禦機製就行。爭取到接近‘鏡廳’的時間,就是成功。”他又看向巴頓,“巴頓,你體型特殊,可能需要…‘調整’一下。”
    巴頓冷哼一聲,沒有反駁。他走到那具焦屍旁,毫不忌諱地開始剝取相對完好的製服碎片。他的動作粗暴卻有效,仿佛在分解一塊礦石。索恩也罵罵咧咧地走上前幫忙,兩人配合默契,很快將能用的布料和部件收集起來。
    艾琳深吸一口氣,暫時分出一部分心神。深藍色的鏡海回響如同流動的水銀,包裹住那些焦黑的布料。光芒閃爍間,焦痕褪去,破損處如同被無形的織針縫合,布料恢複了深灰色的質感,甚至連靜默者製服上那些細微的、仿佛能吸收光線的紋路也開始隱約重現。她額角的汗珠更多了,臉色也更加透明,但她緊咬著下唇,全神貫注。
    同時,她分出的另一股更細微的力量,如同畫筆,開始在巴頓和索恩裸露的皮膚上“描繪”。主要是麵部和手部等容易暴露的區域。膚色被調整得更加蒼白、缺乏生氣,肌肉線條被細微地模糊,甚至巧妙地“添加”了一些與靜默者麵具邊緣類似的、若隱若現的冰冷紋路。這不是易容,更像是一種高明的幻術與物質微操的結合。
    巴頓忍受著這種“修飾”,眉頭緊鎖,顯然很不習慣。索恩則低聲咒罵著,覺得臉上像是糊了一層冰冷的泥。
    就在艾琳專注於偽裝工作時,一直癱軟在角落、眼神空洞的傑米,身體突然不易察覺地顫抖了一下。他渾濁的眼珠轉動,偷偷瞄向正在被“改造”的巴頓和索恩,又飛快地瞥了一眼昏迷的陳維和正在施法的艾琳,最後,目光落在了維克多教授臉上那些明滅不定的符文上。
    他的嘴唇無聲地翕動了幾下,似乎想說什麽,但巨大的恐懼讓他再次閉上了嘴,隻是將身體蜷縮得更緊,仿佛這樣就能躲開即將到來的一切。
    然而,維克多教授敏銳地捕捉到了他這一閃而逝的異常。教授沒有立刻質問,隻是那深邃的目光,如同無形的探針,在傑米身上停留了更久,仿佛在重新評估這個“背叛者”的價值和風險。
    時間在壓抑的忙碌中一點點流逝。
    終於,艾琳長籲一口氣,鏡海光華收斂,她踉蹌了一下,幾乎站立不穩,臉色白得嚇人。而站在她麵前的巴頓和索恩,已經模樣大變。
    巴頓穿上了一套拚湊起來、略顯緊繃的靜默者製服,高大的身材被巧妙地“壓縮”了幾分,顯得不再那麽突兀。他臉上覆蓋著一層蒼白的“偽裝”,五官輪廓被模糊,隻有那雙熔爐般的眼睛,即便在艾琳的力量壓製下,依舊閃爍著令人不安的銳利光芒。索恩則相對“標準”一些,製服合身,麵容被修飾得冷漠平板,唯有眉骨處一道無法完全掩蓋的舊疤,透著一絲原有的凶悍。
    “隻能做到這樣了…”艾琳虛弱地說,“近距離仔細觀察,或者遇到擁有‘真實視覺’類能力的回響者,很容易被看穿。而且,這偽裝…最多隻能維持兩個小時。”
    “兩個小時…”維克多教授沉吟著,“夠了。如果兩個小時內無法接近目標,或者被發現,立刻放棄,按原路返回。”他看向巴頓和索恩,眼神凝重,“記住,潛入的核心是‘隱’和‘快’,不是‘殺’。遇到巡邏,能避則避,避不開,速戰速決,盡量不要弄出太大動靜,屍體必須處理幹淨。”
    巴頓重重哼了一聲,算是回應。索恩則不耐煩地擺了擺手中經過簡單偽裝、看起來像某種靜默者製式能量棍的風暴使者:“知道了,囉嗦。”
    維克多教授不再多言,他走到那具焦屍旁,蹲下身,不顧臉上符文的灼痛,仔細檢查起來。很快,他從焦屍殘破的製服內襯裏,摸索出了兩枚小小的、灰色的金屬身份牌,上麵刻著無法理解的符文和編號。
    “拿著這個,”他將身份牌遞給巴頓和索恩,“雖然可能已經失效,但或許能應付一些基礎的檢測法陣。”
    最後的準備完成。
    巴頓和索恩對視一眼,沒有任何告別的話語,如同兩道融入陰影的灰色幽靈,悄無聲息地踏出了破碎的“契約之間”,消失在左邊岔路那充滿未知與危險的昏暗光點之中。
    房間裏,隻剩下沉重的呼吸聲,昏迷的陳維,虛弱不堪的艾琳,臉上符文閃爍不定的維克多,以及那個蜷縮在角落、仿佛被世界遺忘的背叛者——傑米。
    艾琳立刻回到陳維身邊,繼續用所剩無幾的鏡海之力溫養他。維克多教授則靠在牆邊,一邊警惕地感知著周圍的動靜,一邊再次將目光投向了傑米。
    這一次,他的目光不再僅僅是審視,而是帶著一種仿佛能穿透靈魂的壓迫感。
    “傑米,”維克多教授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直抵人心的力量,與他臉上那痛苦的符文形成了詭異對比,“我知道你很害怕。為了你的女兒。”
    傑米身體猛地一顫,驚恐地抬起頭。
    “但是,”維克多教授繼續緩緩說道,每一個字都像錘子敲在傑米脆弱的心防上,“你真的認為,那些黑衣人,在利用完你之後,會信守承諾,放過你和你的女兒嗎?”
    傑米的瞳孔驟然收縮。
    “與虎謀皮,終被虎噬。”維克多教授的聲音帶著一絲悲憫,更多的是冰冷的現實,“你現在,還有最後一次機會。告訴我們,關於那些‘黑衣人’,你知道的一切。他們的特征,他們聯係你的方式,任何細節…或許,我們還能在你和你女兒被徹底拋棄、甚至‘滅口’之前,做點什麽。”
    “想想你的女兒,傑米。她需要的不是一個成為背叛者、然後無聲無息消失的父親。她需要的,是一個哪怕身處絕境,也努力為她爭取一線生機的父親。”
    維克多教授的話語,如同最後一把鑰匙,狠狠撬開了傑米心中那扇被恐懼封鎖的門。
    傑米臉上的麻木徹底崩潰,淚水混合著汙穢滾滾而下。他張大了嘴巴,喉嚨裏發出嗬嗬的、如同瀕死般的聲響,終於,在巨大的心理壓力和那一絲渺茫希望的驅使下,他嘶啞地、斷斷續續地開口了:
    “他們…他們戴著…烏鳥麵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