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霧鎖重山,絕境尋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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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鬼天氣,這死寂,正好藏汙納垢。
    姚三斤那夥人丟了到嘴的肥肉,絕不會善罷甘休,這黑燈瞎火的,正是殺人越貨的好時辰。
    李司辰這五個筋疲力盡的,像是掉進狼窩裏的羊,能不能熬到天亮,難說。
    ……
    書接上回。
    袁守誠說喘口氣就走,可這深山老林裏頭,沒日沒夜的,全憑感覺估摸時候。覺得胸口那口氣稍微順過來點兒,老爺子就咬著牙撐起身子。
    “不能再蘑菇了,走。”他聲音聽著還虛,但話裏沒半點商量餘地。
    沒人吭聲反對。這鬼地方,多待一刻就多十分險。
    誰知道姚三斤那夥人會不會陰魂不散地攆上來,或者更倒黴,撞上他喊來的什麽“老刀把子”、“水仙娘”那兩路凶神。
    薑離打頭陣,她那雙眼在昏天黑地的林子裏頭亮得瘮人,跟夜貓子成了精似的,一點點辨認著方向。
    袁守誠由蘇錦書和李司辰一邊一個架著,深一腳淺一腳地跟著。王胖子壓陣,一邊走一邊提心吊膽地往後瞄,生怕那白茫茫的霧裏頭猛地撲出個啥東西。
    往東南方向,地勢慢慢高了起來,可林子也密得邪乎。
    參天古木你擠我我擠你,枝杈子絞在一起,把頭頂遮得嚴絲合縫,底下暗得跟快入夜了一樣。
    地上積了不知多少年的爛葉子,踩上去軟塌塌的,直陷腳脖子,還發出窸窸窣窣的響動,在這死寂的環境裏格外刺耳朵。
    空氣又濕又冷,吸進鼻子帶著爛樹葉子混著濕泥巴的土腥氣。
    “這倒黴催的地界兒,胖爺我真是倒了血黴了……”
    王胖子壓著嗓子哼哼,呼出的氣都成了白霧,“早曉得這樣,還不如在潘家園倒騰我那堆高仿瓷器呢,雖說掙不了幾個大子兒,可它不玩命啊!”
    “省點力氣,看道兒。”
    薑離頭也不回,聲音壓得低低的,“這霧邪門,能藏東西。”
    她這話剛落地,左手邊不遠一叢灌木猛地嘩啦一響!
    所有人瞬間定在原地,心口咯噔一下!
    薑離手一抬,後麵的人立馬矮下身,大氣不敢出。隻見那灌木叢晃蕩了幾下,鑽出個灰撲撲的影子,個頭不大,賊頭賊腦地四下張望,嗖地一下又沒影了。
    是隻山狸貓。
    “哎呦俺的娘……”王胖子拍著胸脯子,腿肚子還轉筋,“魂兒都嚇飛了……”
    “虛驚一場。”
    袁守誠喘了口氣,眉頭卻沒鬆開,“都警醒著點,這山裏不太平,下次蹦出來的可就不定是啥了。”
    繼續往前挪,心裏頭那根弦繃得更緊了。霧好像更濃了,三五步外就人影模糊,四下裏靜得可怕,連聲鳥叫都聽不見,隻剩下自個兒的心跳聲和腳踩爛葉子的沙沙聲。
    這種靜,靜得人心裏頭發毛。
    李司辰覺著那麵鎮魂鏡一直溫乎乎的,像揣著個暖水袋。落花洞裏的嚇人情景,姚三斤那貪婪的眼神,還有那陣勾魂似的鈴聲……
    全都跟這濃霧攪和在一起,把他裹在裏頭,前路茫茫,後路也斷了。
    “舅公,”他低聲問,“那個姚三斤說的‘搬山一脈’,跟薑姑娘她……”
    “搬山道人分支多了去了,天南海北都有,各有各的地盤,各有各的活法。”
    袁守誠喘著氣說,“薑離姑娘看樣子是北邊那一支的,講老理兒,守老規矩。姚三斤這夥人,在西南地界上混,下手黑,怕是沒少幹那黑吃黑的營生。不是一路人。”
    “那他們說的‘老刀把子’和‘水仙娘’……”蘇錦書也輕聲問,她一直留意著周圍的草木石頭,像是在找什麽。
    “都是這西南地頭上的坐地虎。”
    袁守誠臉色難看,“‘老刀把子’聽說是個耍刀的好手,心狠手辣,手下聚了一幫亡命徒。‘水仙娘’更邪乎,是個擺弄蠱毒的女人,路子野得很。這三家要是真攪到一塊,這大山裏頭,可就是龍潭虎穴嘍。”
    正說著,走在前頭的薑離突然停腳,蹲下身,用手指抹了下旁邊一塊大青石上的苔蘚。
    “有發現?”李司辰問。
    薑離沒吭聲,把手指湊到鼻子前嗅了嗅,又仔細瞅了瞅石頭側麵一道淺淺的刮痕。
    “這印子新,超不過兩天。像是……鐵家夥劃的。”
    她站起身,眼神銳利地掃視四周,“這左近,可能有人待過,或者……剛過去沒多久。”
    這話讓所有人的心又提了起來。是福是禍?
    “能看出往哪邊去了不?”袁守誠問。
    薑離觀察著地上幾乎看不清的模糊腳印和草棵子倒伏的細微痕跡,指了個方向:“還是東南。但腳印亂得很,不止一個,而且……像是在尋摸啥東西,或者躲躲藏藏。”
    “跟過去瞅瞅?”
    王胖子試探著問,“保不齊是跟姚三斤他們不對付的呢?”
    “太懸。”
    袁守誠搖頭,“這會兒咱們是驚弓之鳥,不能再惹麻煩。繞開這痕跡,繼續往高處走,找個能藏身的窩最要緊。”
    又連滾帶爬地走了差不多小半個時辰,就在大家都快散架的時候,打頭的薑離忽然低呼:“前頭有亮!”
    幾人精神一振,趕緊湊過去。撥開纏人的藤蔓和灌木,眼前豁亮了些。
    這是一處山腰上的小平台,背後靠著陡峭的石壁,岩壁底下,樹根和亂石堆裏,竟然巧妙地藏著一個半人高的洞口!
    要不是幾塊塌下來的石頭和密密麻麻的爬山虎藤遮著,根本發現不了。薑離說的亮光,是從洞口縫裏透出來的,極其微弱,像是……火光?
    “有人?”王胖子緊張地攥緊了工兵鏟。
    薑離示意別出聲,貓到洞口邊,側耳聽了聽,又小心撥開點爬山虎,朝裏張望。
    過了一會兒,她退回來說:“裏頭是個小山洞,有堆火剛滅不久,灰還帶點溫乎氣。沒人,但……有藥味兒。”
    “藥味兒?”蘇錦書眼神一動。
    “進去看看。”袁守誠拍板,“總比在外頭喝霧氣強。加點小心。”
    幾人魚貫而入。
    山洞確實不大,也就半間屋子的地兒,但挺幹爽,地上鋪著厚厚的幹茅草,中間有個石頭壘的灶坑,裏頭的柴火還冒著點青煙,摸著有點溫乎氣兒。
    牆角堆著幾捆曬蔫巴的草藥和幾個空竹筒,空氣裏飄著藥草味兒,混合了好幾種草根的苦澀味兒,還有點淡淡的腥氣,在洞裏若有若無地飄著。
    “像是采藥人臨時落腳的窩棚。”
    蘇錦書檢查著那些草藥,“裏麵有斷腸草和迷迭香的味道……都是氣味刺激的藥材,或許……,這都是治外傷、驅瘴氣的藥材。”
    “人剛走沒多會兒。”薑離摸了摸火堆邊的草墊子,“還潮乎著呢。”
    王胖子一屁股癱在幹草上,長出口氣:“管他誰待過呢,總算有個能喘氣的地兒了!胖爺我這腿都快不是自己的了!”
    李司辰也靠著洞壁坐下,覺得渾身骨頭跟散了架一樣。他打量這山洞,雖說著實簡陋,但幹爽背風,真是個難得的藏身之所。
    袁守誠在洞口附近擺弄了幾個簡易的預警機關,又仔細查了一遍,確認沒別的出口和危險,才稍稍放心。
    “今晚就歇這兒。輪班守夜,不能睡死。”
    蘇錦書拿出傷藥,重新給袁守誠處理傷口。李司辰也覺著左肩之前被崩到的地方隱隱作痛,挽起袖子一看,青紫了一片。
    蘇錦書默默遞過藥瓶。
    “謝了,蘇姐。”李司辰接過藥瓶,自己齜牙咧嘴地抹起來。
    “司辰,”蘇錦書一邊幫袁守誠包紮,一邊低聲問,“你之前說,洞裏那個暗紅色的印記,讓你覺著有點……眼熟?”
    李司辰手上動作一頓,點點頭:“嗯,說不上來,就是覺著……好像在哪見過,可又真想不起來。而且,那會兒鏡子發燙的時候,我好像……聽見點別的聲兒,模模糊糊的,像是好多人在哭喊,又像是在念經……”
    蘇錦書若有所思:“《山海經》海外西經裏提過‘司幽之國’,說那兒的人‘吃黃米,吃野獸,使喚四種鳥’,而‘司幽’本身,是‘管著日月影子’的神。”
    “要是落花洞裏的東西真跟‘司幽’有關,那印記,興許是一種老得沒邊兒的、跟影子、時辰有關的巫祝符文。你能有感應,可能……跟你家祖上的血脈有關。袁李兩家,祖上有沒有出過管祭祀或者看星星的官兒?”
    袁守誠包紮好傷口,靠著洞壁,閉著眼,聲音疲憊:
    “老祖宗的事兒,年頭太久,好多都說不清了。但司辰這孩子,打小就對老物件上的花紋特別上心,有時候還能夢著些怪場景……他爹當年也……”
    他說到這兒,突然打住,歎了口氣,沒再往下說。
    洞裏一時安靜下來,隻有火堆裏沒燒透的柴火偶爾啪地一響。
    就在這時,守在洞口的薑離突然壓低嗓門:“有動靜!山下,有火亮!不止一處,正往這邊挪!”
    所有人瞬間彈了起來,衝到洞口,小心扒著藤蔓縫往外看。
    隻見山下那一片混沌的霧氣裏頭,猛地撕開幾十個昏黃的光點,像是一群餓急了的黃皮子眼睛,晃晃悠悠,正順著山溝子往這邊漫上來!
    火光映出影影綽綽的人影,粗野的吆喝聲和雜遝的腳步聲混在一起,隔著老遠就飄了過來,中間還夾著幾聲短促凶狠的狗叫,聽得人後脊梁發涼!
    “是姚三斤的人!他們搜上山了!”王胖子聲兒都顫了。
    “這麽快?!”
    袁守誠臉黑得像鍋底,“這幫地頭蛇,對山裏的溝溝坎坎門兒清!怕是順著咱們踩倒的草和留下的味兒摸上來的!還帶了攆山犬,鼻子靈得很!”
    “咋整?這洞雖說隱蔽,可要是被仔細搜,肯定藏不住!”李司辰急了。
    眼看那火把長龍越來越近,甚至能隱約聽見亂哄哄的人聲和狗叫!
    王胖子臉白得跟刷了粉似的,嘴唇哆嗦著:“完了……這下真成甕中之鱉了……前有懸崖,後有追兵,還他娘的帶了狗!胖爺我這次真要交代在這兒了……”
    絕路!真正的絕路!剛找個喘氣的地兒,追兵就堵到門口了!
    (第六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