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黑市追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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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下管道中彌漫著潮濕的黴味和鐵鏽的腥氣,混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來自不同角落的異域熏香,形成一種令人頭暈目眩的詭異氛圍。渾濁的積水沒過腳踝,每走一步都發出“嘩啦”的聲響,在這蜿蜒曲折、回聲放大的密閉空間裏顯得格外刺耳。牆壁上布滿了黏膩濕滑的苔蘚,隻有間隔很遠才出現的、接觸不良的昏黃燈泡提供著可憐的光照,將人影拉得忽長忽短,扭曲變形。
    江淮走在前麵,他的動作像貓一樣輕靈,盡量避開積水較深的地方,銳利的目光不斷掃視著前方管道岔路和陰影角落。他穿著一件深色的防水外套,拉鏈拉到頂,遮住了半張臉,隻留下一雙在昏暗中依舊熠熠生輝的眼睛。林瑤緊跟在他身後,她的呼吸略微有些急促,並非完全因為體力,更多是源於這種環境帶來的心理壓迫感。她緊緊攥著口袋裏一個偽裝成口紅的高強度信號發射器,這是“鍵盤”給他們的最後保障。
    根據“鍵盤”提供的、那條語焉不詳但指向明確的信息碎片,他們在這個龐大的、如同迷宮般的地下世界中已經摸索了將近一個小時。這裏與其說是黑市,不如說是一個依托於廢棄城市排水係統自然形成的、流動的非法交易節點。沒有固定的商鋪,隻有一個個用防水布、廢棄木板甚至大型管道斷口簡單圍攏起來的“攤位”。攤主們大多沉默寡言,臉上覆蓋著麵具或裹著圍巾,眼神在兜帽的陰影下閃爍著警惕與審視的光芒。顧客們也同樣行色匆匆,彼此之間很少交流,交易往往在幾句低語和短暫的眼神接觸後迅速完成,錢貨兩訖,隨即隱入不同的管道深處,消失不見。
    他們看到的“商品”千奇百怪:有沾滿泥土、紋飾詭異的陶罐;有鏽跡斑斑、看不出年代的青銅兵器碎片;有色彩豔麗但畫風陰鬱的宗教油畫,畫中聖徒的眼神似乎在黑暗中窺視著路人;甚至還有一個攤位上,擺放著一具小型的人類骸骨,被精心拚接,擺出沉思的姿態,骨骸上刻畫著密密麻麻的未知符號。空氣中交易的,是沉默,是猜疑,是隱藏在文明表皮下的、對曆史和物質赤裸裸的貪婪。
    “情況不太對,”江淮突然停下腳步,用幾乎隻有兩人能聽到的氣聲說,“我們經過那個刻著三叉戟符號的管道接口三次了。”他指了指側上方一個幾乎被苔蘚覆蓋的鏽蝕標記。
    林瑤心頭一凜,立刻明白了他們的處境——“鬼打牆”。這不是超自然現象,而是這個黑市自我保護機製的一部分。某些關鍵路徑被人為地、或者利用管道本身複雜的結構設置了視覺誤導或簡單的奇門遁甲,目的是篩選掉那些誤入的、或者不夠格的闖入者。
    “鍵盤的地圖隻到入口區域,核心交易區的位置是變動的,或者需要引路人。”林瑤低聲道,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觀察著周圍。她注意到,雖然攤主和顧客都在移動,但有幾個特定的身影,他們的移動軌跡似乎遵循著某種不易察覺的規律,總是消失在幾個固定的、看起來像是死胡同的管道盡頭。
    就在這時,一個佝僂的身影無聲無息地貼近他們。這是一個老人,幹瘦得像一具披著人皮的骷髏,臉上布滿了深深的皺紋,眼睛渾濁不堪,但嘴角卻掛著一絲令人極不舒服的、僵硬的微笑。他穿著破爛的、幾乎看不出原色的衣物,身上散發著一股濃烈的、混合了劣質煙草和某種草藥的味道。
    “迷路了?外鄉人。”老人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想找點……真正的‘好東西’?”他的目光在江淮和林瑤身上逡巡,帶著一種評估貨物價值的意味。
    江淮身體微微繃緊,處於一種隨時可以發動攻擊或防禦的狀態。他沒有回答,隻是冷冷地注視著對方。
    老人也不在意,繼續用那沙啞的嗓音說:“跟著老鼠,它們總能找到最肥美的奶酪。或者……付點小費,老莫裏可以給你們指條明路。”他伸出枯瘦的手指,搓了搓,做了一個全球通用的要錢手勢。
    林瑤和江淮交換了一個眼神。這個“老莫裏”看起來危險,但似乎是目前唯一的突破口。江淮從口袋裏摸出幾張預先準備好的、不連號的舊鈔票,遞了過去。
    老莫裏接過錢,看也沒看就塞進懷裏,臉上的笑容似乎真誠了一點點。“往前走,看到左邊第三個流淌著紅色汙水的岔口進去,別管那味道。走到盡頭,會有人問你們‘潮汐何時歸來’,回答‘當月亮吞食太陽’。”他說完,也不等回應,便轉身蹣跚著消失在一條狹窄的側向管道陰影裏,仿佛從未出現過。
    按照指示,他們找到了那個流淌著刺鼻紅色汙水的管道,強忍著不適鑽了進去。這條管道更加狹窄低矮,需要彎腰才能通行。盡頭是一扇看似鏽死、與管道壁融為一體的鐵門。當他們靠近時,門上一個小小的窺視孔滑開,一雙毫無感情的眼睛打量著他們。
    “潮汐何時歸來?”門後傳來一個沉悶的聲音。
    “當月亮吞食太陽。”江淮按照約定回答。
    短暫的沉默後,伴隨著一陣刺耳的金屬摩擦聲,鐵門向內打開了一條僅容一人通過的縫隙。一股濃鬱的、混合著古老灰塵、昂貴檀香、陳年羊皮紙以及一絲若有若無血腥氣的複雜味道撲麵而來。
    門後的空間豁然開朗。這裏顯然是一個廢棄的大型泵站樞紐,被改造成了一個相對“固定”的交易場所。穹頂很高,懸掛著幾盞功率更大的瓦斯燈,發出嘶嘶的聲響,投下晃動的白光。空氣雖然依舊渾濁,但比外麵管道裏要好了不少。一個個“攤位”也更加規整,甚至鋪著天鵝絨墊布,展示的物品光看外表就知道絕非外麵那些貨色可以比擬。穿著各異但明顯更“體麵”、氣場也更強大的人們在這裏低聲交談,氣氛凝重而壓抑。
    他們的目標,就在這裏。根據“鍵盤”最後拚湊出的信息,今晚,一件被稱為“哀悼者之瞳”的文物將在這裏進行交易。這件文物與一個跨國文物走私集團“暗流”密切相關,而“暗流”近期的一係列活動,似乎指向一個更大的、目的不明的陰謀。
    江淮和林瑤立刻分散開,假裝成獨立的買家,在不同的攤位前流連,用眼角的餘光搜尋著任何與“哀悼者之瞳”相關的線索。林瑤在一個展示著各種古代珠寶和首飾的攤位前停下,她被一枚鑲嵌著深邃藍色寶石的戒指吸引,那藍色幽深得像暴風雨前的海麵。攤主是一個戴著金絲眼鏡、氣質儒雅的中年男人,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
    “小姐好眼光,”攤主微笑著,聲音溫和,“這是來自沉沒之城亞特蘭蒂斯的遺物,據說能預見命運的呢喃。”他的手指輕輕拂過戒指,動作優雅。
    林瑤心中冷笑,這種故事她聽得太多了。但她表麵上卻露出感興趣的樣子,正準備搭話,眼角的餘光卻瞥見了斜對麵一個攤位發生的微妙一幕。
    那是一個身材高大、穿著黑色長風衣的男人,背對著她,正在與攤主——一個幹瘦精悍、手指上戴滿奇異戒指的老者——交談。風衣男人的身影讓她感到一絲莫名的熟悉,但一時想不起在哪裏見過。隻見那老者小心翼翼地從一個鉛製的盒子裏取出一件物品。
    那是一個隻有拳頭大小的雕像,材質似玉非玉,似骨非骨,呈現出一種溫潤而又冰冷的灰白色。雕像雕刻的是一個扭曲、痛苦的人形,雙手捂著臉,但從指縫中間,鑲嵌著一枚淚滴形狀、顏色暗紅如凝固血液的寶石。那寶石在瓦斯燈的光線下,內部仿佛有粘稠的液體在緩緩流動,散發出一種令人心悸的悲傷和不祥氣息。
    “哀悼者之瞳……”林瑤幾乎能聽到自己心髒狂跳的聲音。就是它!
    幾乎在同一時間,她看到那個風衣男人似乎完成了交易,將雕像迅速收入懷中,然後轉身,快步向著大廳另一個出口走去。在他轉身的瞬間,林瑤看到了他的側臉——輪廓分明,眼神銳利如鷹隼,左邊眉骨上有一道清晰的疤痕。
    是“夜梟”!一個在國際刑警組織掛名的、極其危險的獨行盜賊和藝術品販子,以心狠手辣和行蹤詭秘著稱。他竟然也出現在了這裏!
    “目標出現,‘夜梟’得手,正向東側出口移動。”林瑤立刻通過隱藏在衣領下的微型麥克風向江淮發出信息,同時不動聲色地離開珠寶攤位,跟了上去。
    “收到,保持距離,我馬上過來。”江淮冷靜的聲音傳來。
    林瑤小心翼翼地尾隨著夜梟,盡量利用人群和攤位作為掩護。夜梟的步伐很快,顯然對這裏的環境非常熟悉,他並沒有走向來時的那扇鐵門,而是朝著泵站深處一個更隱蔽的、被破舊帆布半遮掩著的通道走去。
    就在夜梟即將消失在通道口的刹那,異變陡生!
    “砰!”
    一聲清脆的槍響毫無征兆地打破了地下交易場那虛偽的平靜!子彈並非射向夜梟或林瑤,而是擊碎了他們頭頂的一盞瓦斯燈,玻璃碎片和火星四濺,引起一片女人的尖叫聲和男人的怒吼。
    整個大廳瞬間炸開了鍋!人群像無頭蒼蠅一樣亂撞,攤位被掀翻,珍貴的物品散落一地,引發更多的爭奪和打鬥。原本維持著微妙平衡的秩序蕩然無存,隱藏在平靜表麵下的貪婪、暴力和恐懼如同決堤的洪水般洶湧而出。
    “有埋伏!”江淮的聲音在通訊器裏響起,帶著急促的喘息和打鬥聲,“不是衝我們來的!是黑吃黑!”
    林瑤心中一驚,隻見夜梟在槍響的瞬間已經敏捷地俯身,拔出了手槍,眼神凶狠地掃視著混亂的現場。他沒有絲毫猶豫,轉身就衝進了那條通道。
    不能讓他跑了!林瑤一咬牙,也顧不得暴露,拔腿追了上去。江淮的聲音還在通訊器裏斷斷續續地傳來:“林瑤!別衝動……該死……”接著便是一陣雜音,似乎他的通訊受到了幹擾。
    通道內比外麵更加黑暗,隻有遠處隱約的一點光亮。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機油和鐵鏽味。林瑤剛衝進去沒幾步,就聽到身後傳來沉重的腳步聲和怒吼,顯然是混亂已經蔓延到了這裏。她不敢回頭,拚命向前奔跑,追逐著前方那個模糊的、快速移動的黑色身影。
    突然,前方傳來一聲悶響和短促的格鬥聲!林瑤心中一緊,加快腳步,衝到通道盡頭的一個拐角。她小心翼翼地探頭望去。
    隻見夜梟半跪在地上,他的風衣被劃開了一道口子,鮮血從手臂滲出。而他麵前,站著兩個穿著灰色作戰服、戴著黑色頭套、手持軍用匕首的壯漢。他們的動作幹淨利落,顯然是受過專業訓練的雇傭兵。地上還躺著一個一動不動的人,看穿著像是原本在這裏放哨的黑市守衛。
    “把東西交出來,給你個痛快。”其中一個雇傭兵用生硬的中文說道,聲音冰冷。
    夜梟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臉上露出一抹猙獰的笑容:“‘暗流’的走狗?就憑你們?”
    話音未落,他猛地從地上一躍而起,動作快如閃電,手中的槍口噴出火光!一名雇傭兵應聲倒地。但另一名雇傭兵已經趁機貼近,匕首帶著寒光直刺夜梟的胸口!
    就在這時,林瑤出手了。她不能眼睜睜看著“哀悼者之瞳”被“暗流”的人搶走,那意味著線索的中斷。她從拐角閃出,手中多了一根緊湊型的電擊棍,準確地戳在那名雇傭兵持刀的手腕上!
    “劈啪!”藍色的電弧閃爍,雇傭兵慘叫一聲,匕首脫手掉落。夜梟抓住機會,一記凶狠的手刀砍在對方頸側,解決了第二個敵人。
    他迅速轉身,槍口瞬間對準了林瑤,眼神中的警惕和殺意幾乎凝成實質。“你是誰?”他喘息著問道,手臂上的血滴落在積塵的地麵上。
    “幫你的人,”林瑤盡量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她收起電擊棍,示意自己沒有惡意,“或者更準確地說,是不想讓‘暗流’得到那東西的人。”
    夜梟眯起眼睛,仔細地打量著林瑤,似乎在判斷她話語的真偽。他臉上的疤痕在微弱的光線下顯得更加猙獰。通道另一端傳來的喧鬧聲和腳步聲越來越近,追兵即將趕到。
    “不管你是誰,謝了。”夜梟突然收起了槍,語氣依舊冰冷,“但這東西,不屬於你,也不屬於‘暗流’。”他拍了拍懷裏的雕像,轉身就要繼續向通道更深處的黑暗逃去。
    “等等!”林瑤急忙喊道,“‘暗流’為什麽非要得到它?它到底是什麽?”
    夜梟腳步頓了一下,卻沒有回頭,隻是留下了一句意味深長的話:“因為它不是結束……而是鑰匙……指向‘群星歸位之刻’的鑰匙……”
    說完,他的身影徹底融入了前方的黑暗,消失不見。
    “群星歸位之刻?”林瑤咀嚼著這個陌生的詞組,心中充滿了疑惑和一種不祥的預感。這時,江淮也從後麵追了上來,他身上沾著些許汙漬,呼吸急促,但看起來沒有受傷。
    “你沒事吧?”江淮快速掃視了現場和地上的屍體,眉頭緊鎖,“讓他跑了?”
    林瑤點了點頭,將夜梟最後的話複述了一遍。
    江淮的臉色變得異常凝重。“‘群星歸位之刻’……我好像在哪裏聽過這個說法……”他搖了搖頭,“這裏不能久留,黑市的守衛和‘暗流’的人馬上都會到。”
    他們來不及細究,迅速沿著夜梟消失的方向撤離。這條通道似乎通向更深層的地下,或許是另一個廢棄的係統,或者是通往城市某個不為人知的出口。身後,追捕者的叫喊聲和零星的槍聲在錯綜複雜的管道網絡中回蕩,越來越近,如同逐漸收緊的絞索。
    冰冷的、帶著陳腐氣味的空氣灌入肺中,前方是未知的黑暗,後方是步步緊逼的危險。而那尊名為“哀悼者之瞳”的詭異雕像,以及它背後所隱藏的、關於“鑰匙”和“群星歸位之刻”的秘密,如同一個剛剛開啟的、深不見底的漩渦,正將他們,以及他們所代表的光明世界,一步步拖向不可預測的深淵。他們的腳步在空曠的管道中回響,與遠處傳來的、模糊而持續的喧囂交織在一起,奏響了一曲通往更深黑暗的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