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深入密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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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鬼婆那竹樓的陰濕氣息仿佛還黏在衣襟上,三人已踏入了另一片截然不同的、卻同樣危機四伏的領域。離開寨子邊緣,循著草鬼婆模糊指出的“魂火”聚集方向,他們一頭紮進了被當地人視為禁區的深山老林。
甫一進入,光線便驟然暗淡下來。參天古木的樹冠層層疊疊,交織成一片幾乎密不透風的穹頂,將本就因陰雨而晦暗的天光遮擋得嚴嚴實實,隻在偶爾的縫隙間,吝嗇地投下幾縷慘白的光柱,照亮空氣中浮動翻滾的、帶著詭異淡紫色的塵糜。那不是普通的霧氣,是瘴氣,帶著植物腐爛和某種礦物毒素混合的甜腥氣,吸入口鼻,隱隱帶來眩暈與惡心。
腳下是不知道積累了多少年的腐殖層,厚實而鬆軟,踩上去悄無聲息,卻也潛藏著危險——不知哪一腳就會陷入被落葉覆蓋的泥沼,或是驚動蟄伏其下的毒蟲。四周寂靜得可怕,並非沒有聲音,而是那些細微的、來自蟲豸的鳴叫、爬行的窸窣聲,都被放大了,反而更襯出一種死寂般的壓迫感。
阿岩走在最前麵,他的步伐輕捷而穩定,仿佛腳下不是危機四伏的林地,而是自家後院平坦的小徑。他那張平日裏顯得有些木訥的臉上,此刻卻煥發著一種迥異於寨中時的專注與機警。他銳利的目光如同最精準的掃描儀,不斷掃視著前方和兩側的草叢、樹幹、枝椏。
“停。”他忽然抬起手臂,聲音低沉而短促。
林瑤和江淮立刻止步,警惕地順著他的目光望去。隻見前方不遠處,一叢開著妖豔紫紅色小花的植物旁,幾條色彩斑斕、與周圍環境幾乎融為一體的細長影子正緩緩蠕動,那是劇毒的“三步倒”蛇。
阿岩沒有後退,反而從腰間一個鼓鼓囊囊的皮囊裏,小心翼翼地捏出一小撮暗黃色的粉末。他屏住呼吸,手腕輕輕一抖,粉末均勻地撒向前方那片區域。一股奇異的氣味彌漫開來,辛辣中帶著一絲腥甜。那幾條毒蛇像是被燙到一般,猛地縮回了腦袋,迅速遊走進深草之中,消失不見。
“是雄黃和斷腸草根,再加了點別的。”阿岩簡單解釋了一句,繼續前行。他仿佛對這片危險的森林了如指掌,總能提前發現潛伏的威脅。有時是偽裝成枯枝的毒蠍,有時是懸掛在頭頂葉片下的、幾乎透明的“無影”毒蛛,有時是盤踞在必經之路上的、帶著尖刺的毒藤。他時而撒出特製的藥粉,時而用隨身攜帶的小巧藥鋤清理障礙,時而低聲提醒著身後兩人避開某些看似無害、實則致命的菌類或地衣。
他的動作嫻熟、精準,帶著一種源於古老傳承的、與這片土地共生的智慧。林瑤看著他的背影,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賞。這個沉默的苗家青年,在這片屬於他的戰場上,展現出了不遜於任何精銳戰士的素質。
而林瑤自己,也絕非累贅。她放緩呼吸,調整著步伐的頻率與落點,最大限度地減少體力的消耗和發出的聲響。她的目光如同鷹隼,不僅關注著阿岩所指出的危險,更不斷掃視著四周的環境,分析著地形,尋找著可能的伏擊點或撤退路線。她的右手始終虛按在腰後的槍套上,左手則握著一把塗了啞光塗層的軍用匕首,身體始終保持著一種微妙的、可以隨時應對突發狀況的平衡。
當一隻受到瘴氣影響、變得異常狂躁的、體型碩大的山貓從側麵的樹冠上悄無聲息地撲下,目標直指稍微靠後的江淮時,林瑤的反應快得驚人。她甚至沒有回頭,隻是憑借風聲和直覺,身體猛地向側後方旋轉,左手匕首劃出一道冷冽的弧線。
“嗤啦——”
一聲皮革被割裂的輕響。那山貓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嚎,腹部被劃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口子,重重摔落在腐葉中,掙紮了幾下便不動了。整個過程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等江淮反應過來,隻看到林瑤收刀、轉身,繼續警戒的連貫動作,以及她臉上那片刻的、屬於職業軍人的冷峻。
“謝謝。”江淮低聲道。
林瑤隻是微微頷首,目光再次投向幽深的林間。
江淮深吸了一口帶著藥粉辛辣和瘴氣甜腥的空氣,強迫自己將注意力從剛才的驚險中拉回。他落在隊伍最後,並非因為實力不濟,而是他需要相對安靜的環境,去做一件阿岩和林瑤都無法替代的事情——追蹤那絲邪異的能量殘留。
他閉上雙眼,又緩緩睜開,瞳孔深處似乎有極淡的金芒一閃而過。體內那自從踏入這片林地就變得異常沉寂、甚至有些滯澀的靈力,被他以強大的意誌力緩緩催動,如同涓涓細流,艱難地在近乎幹涸的河道中前行。他將這股微弱的靈力凝聚於雙目和靈覺之上,過濾掉周遭環境中那些混亂的、屬於毒蟲猛獸、腐朽植物的生命氣息和自然存在的微弱磁場,全力捕捉著草鬼婆所描述的、那屬於中原邪法與苗疆禁忌術混合後留下的、“魂火”聚集之地的特殊波動。
這並非易事。瘴氣本身似乎就帶有某種幹擾靈覺的特性,讓他如同隔著一層毛玻璃去看東西,模糊不清。而且,那股邪異能量非常微弱,時斷時續,如同狡猾的獵物,刻意抹去了大部分痕跡。
他走得很慢,不時停下腳步,伸出手指,虛按在空氣中,或是輕輕觸碰某些岩石、樹幹,感受著那上麵是否殘留著極其細微的、陰冷的、帶著怨念與汙穢感的能量餘燼。有時,他會蹲下身,仔細觀察著地麵的痕跡,但更多的時候,他依靠的是那種超越五感的、玄之又玄的靈力感應。
汗水從他的額角滑落,不是因為勞累,而是精神高度集中和靈力運轉艱澀帶來的負擔。胸口那莫名的印記處,又傳來了隱約的灼熱感,這一次,不再是單純的排斥或警告,更像是一種……微弱的共鳴,與林中深處某個方向傳來的、幾乎難以察覺的邪異波動,產生著極其細微的呼應。這感覺讓他心驚,卻又不得不借助這絲令人不安的感應,來修正追蹤的方向。
“這邊。”他忽然開口,聲音有些沙啞,指向了一條偏離了明顯獸徑、更加崎嶇難行的岔路。那裏的植被更加茂密,瘴氣的顏色也更深沉,呈現出一種不祥的紫黑色。
阿岩停下腳步,回頭看了江淮一眼,眉頭微蹙。他作為山林中最優秀的獵手之一,本能地覺得那條路更加危險,無論是地形還是潛在的毒物威脅。但他沒有質疑,隻是沉默地點了點頭,率先改變了方向,手中的藥鋤揮動得更快,小心地開辟著道路。
林瑤也毫無異議地跟上,隻是握緊了匕首,眼神更加銳利。
越往那個方向走,環境越發顯得異常。樹木的形態變得更加扭曲怪誕,像是承受了極大的痛苦而掙紮變形。岩石上覆蓋的苔蘚顏色越發鮮豔刺目,甚至有些地方,苔蘚本身就在散發著微弱的、磷火般的幽光。空氣中的甜腥味越來越濃,還夾雜了一種類似硫磺的刺鼻氣味,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焦糊的臭味。
江淮的眉頭越皺越緊,他感受到的那股邪異能量越來越清晰,但也更加駁雜、狂躁。其中混雜著強烈的怨念、不甘,還有一種……仿佛來自更深邃黑暗的、冰冷而饑餓的意誌。
“小心腳下。”阿岩再次提醒,他用一根削尖的樹枝,小心翼翼地從一片看似平坦的落葉層中,挑起一條幾乎與枯葉同色的、長滿了細密絨毛的怪異蜈蚣,那蜈蚣的頭部呈現出一種詭異的金屬藍色。
就在這時,江淮猛地抬起頭,望向左側一片被濃密藤蔓覆蓋的山壁。
“那裏……能量殘留很濃。”他低聲道,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不僅僅是能量殘留,他胸口的印記,也在此刻傳來一陣清晰的灼痛。
阿岩和林瑤立刻戒備起來。阿岩示意兩人原地等待,自己則像一隻靈貓般,悄無聲息地靠近那片山壁。他仔細檢查著藤蔓的根部,以及周圍的岩石,很快,他發現了異常——幾處藤蔓有被利器新鮮割斷的痕跡,斷口還很新。而在岩石的縫隙裏,他找到了一小片被撕裂的、質地特殊的黑色布料,以及幾個模糊的、不同於任何已知野獸的腳印,那腳印狹長,前端帶著尖銳的爪痕。
林瑤也跟了上來,她蹲下身,用手指丈量了一下腳印的尺寸和深度,又撿起那片黑色布料,在指尖搓揉了一下,臉色凝重:“不是普通布料,纖維很特殊,耐磨防水,像是……特製的作戰服材料。腳印……力量很大,步伐間距異常,不像正常人。”
江淮走到山壁前,伸出手,虛按在藤蔓後方冰涼的岩石上。一股遠比之前任何地方都要濃鬱、陰冷、帶著強烈侵蝕感的邪異能量,如同毒蛇般順著他的靈覺纏繞上來,讓他激靈靈打了個寒顫。他強忍著不適,仔細感知著。
“他們在這裏停留過,時間不長。”他收回手,臉色有些發白,“能量很雜,有至少三種不同的邪法氣息,還有……一種非常古老、非常饑餓的……‘活物’的氣息。祖蠱的殘骸,應該被他們帶到了更深處。”
他抬頭,望向瘴林更幽邃、更黑暗的腹地,那裏的樹木幾乎已經完全失去了綠色,呈現出一種病態的灰黑,紫黑色的瘴氣濃得化不開,仿佛凝固的毒液。
“我們離目標不遠了。”江淮的聲音低沉而肅穆,“但前麵的路,恐怕比我們走過的,要凶險百倍。”
阿岩默默地將更多驅蟲解毒的藥粉分給兩人。林瑤檢查了一下槍械和匕首,將狀態調整到最佳。三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凝重與決絕。沒有言語,他們再次邁開腳步,義無反顧地,向著那片象征著未知與極致危險的、被邪異能量籠罩的森林最深處,繼續前進。周圍的空氣仿佛變得更加粘稠,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著冰冷的毒液,連光線都似乎被那濃重的紫黑色瘴氣徹底吞噬殆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