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詢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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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朝暄跑了。
    帆布袋在肩頭晃蕩,帶子割得她肩膀生疼。
    鞋底打濕,濺起斑駁的水珠。
    夜風割臉,巷子深遠,永無盡頭。
    她像一隻慌不擇路的獸,隻憑本能逃離那道壓下來的視線。
    可車燈像潮水,裹著低沉的轟鳴,輕而易舉地追了上來。
    她跑不贏的。
    因為在下一瞬,手腕被猛地攫住。
    她的身體猛然被拽回,踉蹌著撞進車燈投下的光裏。
    她下意識要抽回手,卻怎麽都掙不開。
    秦湛予近在咫尺。
    車燈從背後打過來,光線刺白,他整個人如同從光裏走出的審判者。
    那雙桃花眼在燈下更顯狹長淩厲,眼尾生來帶著一絲勾人,但在此刻盡數收斂成寒光,鋒銳逼人。
    秦湛予低頭,看著被他扣住的那隻手腕。
    瘦得幾乎隻剩下骨節,冰涼,細得不堪一握。
    掌心一收,他甚至能感到她的脈搏在驚惶地跳。
    燈光下,她的臉清減得厲害,眼窩深陷,唇色褪白。
    那張曾經明亮飛揚的臉,如今隻剩下影子。
    而他,西裝熨帖,領口一絲不苟,立在光裏,周身氣息克製而冷峻。
    這就是差距。
    同樣從少年大院走出來的人,一個是眾人追捧的年輕政要,一個是困在陰溝裏的落魄幽魂。
    “顧朝暄。”
    他低聲喊她的名字,咬字極重。
    “你還是和以前一樣——不知好歹!”
    顧朝暄沒說話。
    她垂著眼,睫毛投下的陰影淡而脆弱,任由他攥著手腕,沒有掙紮,也沒有反駁。
    她從前最擅長的,就是言辭鋒利。
    在法庭上,她能用三句反問讓對方啞口無言。
    在少年時,她能和他唇槍舌劍,針鋒相對,明亮張揚得不可一世。
    可如今,她隻是沉默。
    街上風聲呼嘯,秦湛予的指尖微涼。
    良久,他才深吸一口氣,壓下心底洶湧的情緒,將她拉向車邊。
    車門被推開。
    他幾乎是逼著她坐進去的。
    狹窄的車廂裏,空氣靜得可怕。
    發動機的低鳴聲和她急促的呼吸混雜在一起,拉出一條壓抑的弦。
    秦湛予坐在駕駛座,手指搭在方向盤上,側身看她。
    她靠在車窗,身子仿若一點力氣都沒有。
    帆布袋被放在膝上,鼓鼓囊囊,顯得廉價。
    燈光從擋風玻璃斜斜灑進來,落在她臉上。
    她比記憶裏清減了許多,麵頰的弧度被歲月削去,膚色蒼白,唇色幹澀。
    那雙眼睛,明明還是舊日的形狀,卻早已失了從前的光亮。
    目光遊移間帶著戒備,更多的卻是惶惑……
    這份神情,他在許多老幹部的臉上見過。
    他們走過風雨,眼神裏藏著遲疑與疲憊。
    可她不過才二十幾歲。
    秦湛予移開視線,手指一點點收緊在方向盤上,青白分明。
    沉默著,倒是顧朝暄先打破屏障:“……嘿,秦湛予,好久不見!”
    秦湛予聞言看她,沒說話。
    是挺久的,快四年了。
    顧朝暄沒有得到他回應也不尷尬,唇角扯了一絲似有若無的微笑。
    好一會,他問:“什麽時候出來的?”
    “半年前。”
    半年前——
    他正被推舉著站上一個又一個主位,觥籌交錯,聲名漸起。
    而她,孤零零地從鐵門裏走出來,背著一隻帆布袋,在這座城市的夾縫中謀一口飯吃。
    秦湛予嗓音壓得極低:“為什麽不回去?”
    “那裏沒有我能回的地方。”她回答,旋即又補了一句:“死的死,散的散……留下的,也各自避開我。北京,對我來說,已經是空城。”
    他從來沒見過她這樣低聲地解釋自己,從前的顧朝暄,總是昂著頭的。
    他斂起情緒,又問:“這半年,你都靠火鍋店的工錢過活?”
    顧朝暄點頭。
    他看得心緒複雜,想問她為什麽不求助,想問她為什麽要把自己困在這樣的泥沼裏。
    可喉嚨像被堵住,所有疑惑最終化作胸口的沉重。
    “陸崢知道嗎?”
    聽到這個名字顧朝暄指尖一緊,隨即垂下眼睫,搖了搖頭。
    “為什麽不告訴他?”
    她沉默了很久,才低聲道:“沒必要。也沒什麽好聯係的。”
    秦湛予眼底閃過絲不易察覺的諷意:“沒什麽好聯係的?你們當年,可不是這樣的。”
    顧朝暄沒有反駁。
    半晌,她低低開口,像是在自問:“……他,還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