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時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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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掌心還帶著一點nian意。
    秦湛予抿了下唇,有點煩自己這種失態,隨手抽出幾張紙巾,把手心、指縫認真擦了一遍,又隨意團成一團,丟進垃圾桶裏。
    隨即,他走出書房,去臥室浴室,把水開到很熱,任由水柱從肩背一路衝下來。
    熱水衝得皮膚發紅,剛才那點失控被一點點衝淡,卻沒有真正在腦子裏散開……
    洗到最後,他索性不再跟自己較勁,隻是機械地把沐浴露抹開再衝掉,關水、擦幹、換上寬鬆的家居服。
    臥室裏隻留了一盞床頭燈,光線壓得很低。
    秦湛予在床邊坐了幾秒,腦子裏空了一瞬,隨即伸手把床頭櫃上的筆記本拉過來,翻開。
    指紋解鎖,屏幕亮起來,熟悉的係統界麵一排排鋪開。
    右下角有個不太顯眼的小標記,是信息中心給他們這一批崗位統一裝的涉外瀏覽插件……為了查閱海外公開資料用的,走的是備案過的專線和賬號。
    他盯著那個小標記看了兩秒,用觸控板點了一下。
    網絡連接狀態跳了一下,右下角浮出一個小小的地球圖案。
    瀏覽器自動打開。
    主頁本來設的是某個境外智庫的報告頁,幾篇最新的研究標題在屏幕上排著,他視線掠過,卻一行都沒真正讀進去。
    光標停在地址欄。
    他指尖敲下去,先輸了一個字母,又刪掉,過了兩秒,才幹脆地把那串拚寫完整敲出來。
    inS 的網址跳轉出來,登錄頁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賬號和密碼早已被瀏覽器記住,他隻需要點一下“下一步”。
    上一次登錄時間還停留在她剛去巴黎那會。
    頁麵刷新,時間軸上浮出一堆無關緊要的圖片,他沒去看,直接點向搜索欄,把那串再熟悉不過的用戶名打出來。
    屏幕飛快給出聯想結果。
    小小的圓形頭像彈在最上麵……
    巴黎河岸的夜景,她側身站在欄杆邊,路燈把發梢打得發亮,笑得不甚張揚,卻看得出心情不錯。
    那是六年前的顧朝暄,還在巴黎讀書的她。
    GUZhaOXUan0823。
    秦湛予點進去。
    她的主頁幹幹淨淨,照片不算多,從波士頓到巴黎,從開始到結束的幾段切換都被壓縮在寥寥幾十張圖裏。
    因為照片本來就不多,被他這樣一遍一遍翻,幾乎已經能背下順序。
    波士頓那幾張,他尤其熟。
    查爾斯河邊的長椅,隻有一隻紙杯放在扶手上,杯壁上用馬克筆畫了一隻笑臉;
    深夜自習室的桌麵,兩杯咖啡並排放著,隻有杯套上手寫的縮寫不一樣;
    她拍自己的手背,手腕上多了一隻男式腕表,表帶有點寬,她刻意把焦點虛掉,隻讓鏡頭對準一行英文書脊,配文是:“BOrrOWed&ne.”
    (借來的時間。)
    再細看評論區,就更清楚了。
    同學問:“WhOSe WatCh ;?”
    (這是誰的手表?)
    她回:“JUSt&npOrary lOan.”
    (借用的。)
    &n WhOOOOO?”
    (到底是跟誰借的呀——?)
    她沒有再回複,隻點了個小小的笑哭表情,把話題岔開。
    這樣的東西不多,卻似被她小心翼翼撒下的麵包屑,順著時間軸往前排,連成一條隱秘的線:
    從剛去波士頓時的興奮、不適應,到某個冬天忽然變得安靜,再到假期結束前那幾張明顯情緒不穩的夜景。
    有一張他記得尤其清楚……是宿舍走廊的窗戶,窗外一片漆黑,隻能看見遠處城市的一點點燈,玻璃上貼著一張便利貼,被她拍了下來。
    便利貼上用中文寫著:謝謝你來給我做可樂雞翅。
    配文是一個鎖頭的表情。
    秦湛予看著這張照片,指尖在觸控板上停了一下。
    這些年,他已經不止一次把這條時間線從頭到尾翻過。
    從前在學校讀書的時候,到進入係統、借著調研任務出差住小賓館,他總會在某些深夜,把電腦從工作材料上移開,照著同樣的順序打開瀏覽器、登陸、點進這個賬號。
    每一次,他都告訴自己“隻是隨便看一眼”。
    可光標落在搜索欄的時候,指尖從來沒拐過彎。
    他知道,那些配文、那些看似隨手一拍的角度裏,藏著一個女孩當年全世界都圍著一個人的心思。
    她把心事係在別人身上,又小心翼翼地隻在這樣一個半公開不公開的角落裏留下蛛絲馬跡,等著有一天被“那個他”看懂。
    而不是被現在坐在北京臥室裏的這個人,對著屏幕一遍一遍地拆解。
    秦湛予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直到屏幕亮度因為久未操作而自動調暗,便利貼上的幾筆字被拖進灰色陰影裏,他才緩緩抬手,按了一下觸控板,讓光重新亮回來。
    他退了出來,去看她的關注。
    他找到了CéCile。
    這是他第二次點這個頭像。
    第一次,是分手的時候,他出於“了解團隊背景”的冷靜理由,順藤摸瓜點進過這個賬號,看見的全是一些無甚情緒的會議照、路演現場、辦公樓走廊,連自拍都少得可憐。
    那時候,CéCile 的主頁裏沒有顧朝暄。
    現在,再次點進去,界麵刷新的一瞬間,最上麵那條更新時間顯示的是“3d”(三天前)。
    一組九宮格照片。
    配文是法語和英文夾雜的幾句,大意是某個歐洲法律科技峰會順利結束,感謝主辦方和合作夥伴雲雲。
    秦湛予一點開。
    前幾張是會場全景、舞台遠景,LED 屏上滾動著會議的 lOgO 和主題;再往後,是幾張圓桌討論的特寫。
    第五張開始,畫麵裏出現了熟悉的輪廓。
    顧朝暄坐在一張長桌的中間偏左位置,桌上擺著姓名牌和話筒,她穿了一件深色窄肩西裝,裏麵是淺色絲質襯衫,頭發挽在腦後,隻在耳畔留了一縷碎發。
    燈光打在她側臉,五官沒變。
    妝容明顯比之前成熟……
    那股子被他調笑過的“傻勁兒”,在這樣的場合裏生生被她磨成了氣場。
    她低頭翻著麵前的資料,指尖夾著筆,正側頭聽旁邊的人說話。
    再往後一張,是同一張桌子的另一角度。
    鏡頭拉得更遠些,可以看清整個 panel 的陣容:幾位歐洲律所合夥人,一個基金代表,還有一個東方麵孔的男人。
    大概三十五左右的年紀,著裝簡單,西裝剪裁利落,胸前別著會議證件。
    和她並肩而坐。
    兩人之間放著一支共享的話筒,照片定格的那一瞬間,他正微微偏頭,像是在和她低聲交換什麽意見,她側過去的那點角度很小,卻足夠看出她在認真聽。
    秦湛予視線在那男人臉上停了一秒。
    不認識。
    也看不出什麽特別親密的舉動……不過是公共場合裏很正常的同行互動距離。
    可那種“並肩”的畫麵,本身就足夠紮眼。
    指尖往右一劃,是合照。
    會議結束後的留影,幾個人排成一排站在背景板前,所有人都在看鏡頭,笑得恰到好處。
    顧朝暄站在最右側,手裏還拿著那支話筒。
    那一串光從屏幕後退下去時,他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
    是他親口說的“我不會耽誤你”,她倒真是一點不帶猶豫地照辦了。
    分手那天,他抱著她,在機場說“我不攔你”“我不耽誤你”,說得像個很體麵的大人。
    可隻有他自己知道,那些“成全”“理智”,全是酒後才會承認的口是心非。
    他想耽誤她。
    恨不得現在就訂一張飛巴黎的機票,跨過半個地球,站在那個什麽峰會的後台,把人從那些燈光、鏡頭、嘉賓牌之間拎出來。
    關上門,扣住她後頸,讓她整個人撞進他懷裏,親得她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讓她紅著眼睛、喘不過氣地叫他一聲“十一”,再問她一句:還要不要這麽“無所顧忌”地往前走。
    最好把她精心畫好的眼線都親花,把那身幹練的外套褶得一塌糊塗,讓她第二天照鏡子的時候,第一次真切地意識到:
    自己在巴黎這點鋒芒和體麵,並不是誰都可以隨便來見證的。
    這種念頭像火一樣從骨縫裏往上竄。
    秦湛予靠在床頭,喉結滾了滾,硬生生把那股衝動壓回去,指節一點點鬆開。
    他知道自己做不到,更確切地說,他不能那麽做。
    他清楚得很:真要有那樣一天,他真站在她麵前,扣住她後頸的那隻手,最後還是會慢下來,捏緊了又鬆開。
    ——小壞胚子!跟小時候一樣讓人討厭!
    這句暗罵隻在心底滾了一圈,沒出聲。
    臥室裏,燈光壓得很低,秦湛予合上電腦,指節還殘留著一點用力過猛後的酸脹。
    那股又怨又憋屈的情緒被悶在胸腔,散不出去,隻能在那句“壞東西”裏打個結,勉強算作自我安撫。
    ……
    話說那頭的人正躺在北京的床上罵她“小壞胚子”的時候,巴黎這邊的當事人顯然一點沒接到信號。
    顧朝暄在 LeXPilOt 的小辦公室裏,對著屏幕連續看了三小時合同條款,直到字行開始在眼前打架,才揉了揉鼻尖,毫無預兆地打了個噴嚏。
    工作時間過得快,天很快擦黑,塞納河那一帶的天色總是落得比她意識裏更快一點。
    CéCile 傍晚就被一個臨時約的 drinkS 拉走了,辦公室裏隻剩兩盞燈,咖啡機的燈泡也昏昏的。
    她關了電腦,順手把當天拆到一半的合同記在便箋上,夾進文件夾,習慣性地檢查了一遍手機、電源、門窗,這才拎起包下樓。
    老辦公樓的樓梯間回聲很重,細跟鞋踩在水泥台階上,聲響被空蕩蕩的牆壁來回彈,帶著一點夜裏的涼意。
    樓下那家便宜到離譜的小館子已經開始做晚場生意,門口飄出烤肉和黃油的味道,混著冷空氣,一起湧到街上。
    顧朝暄縮了縮肩,把風衣領子立起來,剛準備像往常那樣沿著街口走去地鐵站。
    “嘟——”
    一聲短促的喇叭響在不遠處。
    不是那種不耐煩的長按,隻像是提醒有人在這兒。
    她下意識抬頭。
    街邊一輛深色轎車緩緩停在路燈底下,車燈滅掉後,車門被推開,一個高挑的身影從駕駛位下來。
    周隨安。
    他把車門關上,站在路邊,身上的西裝換成了更隨意一點的羊絨外套,領口沒打領帶,隻鬆鬆扣著第一粒扣子。
    路燈從側上壓下來,把他眉眼那點冷意軟化了一些。
    顧朝暄腳步微微一頓,很快又恢複自然,往前走了兩步,在距離恰到好處的地方停下。
    “周先生。”她先開口,禮貌點頭。
    “晚上好。”周隨安看她一眼,視線在她略顯疲憊卻仍然收拾得幹淨利落的妝容上掠過,像是確認了一下她的狀態,才往前走近兩步,停在不會讓人有壓迫感的距離。
    他似笑非笑地問:“今天討論會之後,一直都在辦公室?”
    “嗯,把下午那批反饋整理了一下。”顧朝暄很簡短地解釋,姿態不卑不亢,“您這邊忙完了嗎?”
    “差不多。”周隨安低頭看了看表,仿若在給自己的接下來那句話找一個時間上的合理理由,隨後抬眼,“所以——”
    他頓了頓,語氣放緩了一格,帶著一點刻意壓低的客氣:
    “有榮幸請顧小姐吃頓飯嗎?”
    話聽上去不帶什麽別的弦外之音,很標準的商務邀請……不提項目、不提投資,隻用一個最中性又得體的“吃飯”。
    可他站在夜色裏的樣子,又明明白白提醒著她:這個人不隻是普通朋友,不隻是“順路經過”的熟人。
    他是投資人,是決定他們項目生死走向的那一類人。
    顧朝暄垂下眼,視線略略掠過他身側那輛車,又滑回他臉上。
    拒絕的理由並不充分。
    他們現在確實有很多東西需要溝通:數據拆分、試點用戶、下一輪融資的節奏……任何一點,從工作角度來說,都足夠支撐一頓晚飯。
    她微不可查地挑了下眉,在心裏把利弊和邊界迅速過了一遍,最終還是點了點頭:“當然可以。”
    周隨安眼底那一點幾乎聽不出的緊繃,像是隨之鬆了半寸,他做了個“請”的手勢,替她拉開後座車門。
    巴黎的晚風從街角湧來,吹動她風衣下擺。
    顧朝暄彎腰上車前,回頭看了一眼那棟舊辦公樓的窗子……那裏燈已經滅了,隻剩下玻璃上模糊的倒影。
    她把視線收回來,低頭上車,車門在她身後輕輕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