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無聲的贈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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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涼如水,青雲宗外門的石板路被月華浸得泛著冷光。晚風穿過稀疏的樹林,卷起地上的落葉,在空蕩的巷道裏打著旋,發出“沙沙”的輕響,像是誰在暗處低聲絮語。遠處的山巒隱在墨色的天幕下,隻露出模糊的輪廓,偶爾有幾聲夜梟的啼叫傳來,打破這極致的靜謐,又很快被更深的寂靜吞噬。 蘇婉清提著一盞竹編的燈籠,緩步走在巡夜的路上。燈籠裏的燭火跳動著,在她身前投下一道細長的光影,隨著她的腳步輕輕晃動。她穿著一身月白色的內門弟子服,衣擺邊緣繡著細密的流雲紋,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澤。腰間掛著一枚瑩白的玉佩,是她入門時師父贈予的,能在危急時刻發出警示,此刻正隨著她的動作,輕輕碰撞著腰間的劍鞘,發出“叮咚”的脆響。 作為內門弟子,巡夜是她每月必須完成的任務之一。外門區域魚龍混雜,既有像林塵這樣掙紮求生的普通弟子,也有王強那樣仗著幾分力氣橫行霸道的刺頭,偶爾還會有散修偷偷潛入,試圖盜取宗門物資。她的任務,就是檢查外門的護陣是否完好,排查潛在的安全隱患,確保夜間的秩序。 這已經是她巡夜的第三個時辰。從外門東側的演武場,到西側的雜役堂,再到北側的廢棄工坊,每一處她都仔細檢查過。護陣的靈光穩定,沒有被破壞的痕跡;雜役堂的門窗都關得嚴實,隻有幾個值夜的雜役在打盹;廢棄工坊裏空蕩蕩的,隻有風吹過破舊木窗的“吱呀”聲。一切都和往常一樣,平靜得有些單調。 她提著燈籠,拐過一個岔路口,眼前出現了一片熟悉的院落——正是林塵居住的那片破敗區域。其實,從雜役堂返回內門居所,有更近的路可走,但不知從何時起,每次巡夜經過這裏,她總會下意識地繞一小段路,途經林塵的小院。 最初注意到林塵,是在一個月前的演武場。那天,林塵被慕容白的跟班當眾羞辱,被逼著跪在地上,卻始終沒有低頭,眼神裏那股不服輸的韌勁,讓她印象深刻。後來,她偶爾會在清晨或傍晚路過這片區域,總能聽到小院裏傳來單調卻執著的拔劍聲,“鋥——鋥——”,一聲接著一聲,風雨無阻。 她曾遠遠看過一次。透過矮牆的縫隙,她看到那個瘦削的少年,在烈日下反複拔劍,汗水濕透了他的衣衫,貼在背上,勾勒出單薄卻緊繃的線條。他的動作不算標準,甚至有些笨拙,卻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專注,仿佛整個世界隻剩下他和手中的劍。 那時她便覺得,這個少年和外門其他弟子不同。外門弟子大多得過且過,要麽渾渾噩噩地混日子,要麽想方設法鑽營,很少有人像他這樣,在沒有靈根、資源匱乏的情況下,還能如此拚命地堅持。 今晚,當她再次走近這片區域時,卻發現有些不一樣——往常那熟悉的拔劍聲,消失了。 小院裏一片死寂,隻有晚風穿過矮牆的縫隙,發出輕微的嗚咽聲。這突如其來的安靜,讓蘇婉清心裏莫名地一緊,腳步也下意識地放慢了。 她停下腳步,站在小院外的一棵老槐樹下,抬頭望向院內。月光透過槐樹的枝葉,灑下斑駁的光影,落在小院的土牆上,勾勒出破敗的輪廓。院門口的雜草長得很高,幾乎快要遮住半扇木門,木門虛掩著,能看到院內雜亂的景象——散落的碎石、幹涸的泥坑、還有一塊立在院心的石片,上麵似乎還能看到用木炭寫的字跡,卻被夜色模糊了。 沒有拔劍聲,沒有呼吸聲,甚至連蟲鳴都仿佛消失了。 蘇婉清皺了皺眉,心裏的不安越來越強烈。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提氣輕身,腳尖點地,如同一片落葉般,悄無聲息地躍上了矮牆。 站在牆頭上,她的視野豁然開朗。整個小院盡收眼底——院心的訓練區空蕩蕩的,那柄鏽跡斑斑的鐵劍斜靠在牆角,劍身上落了一層薄薄的灰塵;那口廢棄的古井旁,放著一個破舊的瓦罐,罐口缺了一塊,裏麵空空如也;而在靠近屋門的地方,她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林塵靠坐在屋牆的角落,身體蜷縮著,頭微微垂著,長發散亂地遮住了他的臉。他的衣衫破爛不堪,沾滿了泥土和汗水的鹽霜,後背的衣衫被磨破了一大塊,露出的皮膚上滿是細小的傷痕和淤青。 蘇婉清的目光落在他的臉上。借著朦朧的月光,她能清晰地看到他的臉色——那是一種近乎死灰的蒼白色,沒有一絲血色,嘴唇幹裂得不成樣子,邊緣泛著紫黑色,像是很久沒有喝過水。他的呼吸微弱得幾乎看不見,胸口起伏得極慢,每一次起伏都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仿佛下一秒就會停止。 他就那樣靜靜地靠在那裏,一動不動,像是一攤被丟棄的破布,又像是一隻在寒風中瀕臨死亡的小獸,脆弱得讓人不忍直視。 蘇婉清的心跳不由自主地慢了半拍。她見過很多修行路上的艱難——內門弟子為了爭奪資源,常常拚得頭破血流;外門弟子為了一個進入內門的名額,日夜苦修,累得吐血也是常事。但她從未見過有人把自己逼到如此地步,把肉身消耗到近乎枯竭的邊緣。 她的目光緩緩下移,落在了林塵搭在膝蓋上的雙手。 那是一雙怎樣的手啊。 即使隔著一段距離,即使在昏暗的月光下,蘇婉清也能看到那雙手的慘狀——手掌和手指上布滿了厚厚的血痂,有些血痂已經幹裂,露出下麵鮮紅的新肉;指關節處的皮膚被磨破了,血肉模糊,甚至能看到幾處森白的指骨,在月光下泛著冷光;指甲蓋大多已經斷裂,有些還嵌在肉裏,沾著黑色的汙垢和暗紅色的血跡。 這雙手,沒有一絲屬於少年人的細嫩,反而像是一雙經曆了無數風霜、幹過最粗重活計的老繭手。可蘇婉清知道,這不是幹粗活磨出來的,是日複一日、成千上萬次拔劍,被劍柄反複摩擦、被劍鞘反複擠壓,硬生生磨出來的。 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湧上蘇婉清的心頭。她平日裏清冷的眸子,此刻泛起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波動,像是平靜的湖麵被投入了一顆石子,蕩開細微的漣漪。 她忽然想起前幾天,路過外門夥房時,聽到兩個雜役弟子的議論—— “你知道那個天天拔劍的林塵嗎?聽說他連飯都吃不飽,天天在後山挖草根、摘野果吃。” “可不是嘛!王強那夥人還總找他麻煩,把他的水桶砸了,把他藏的野果踩了,真是太過分了!” “唉,沒靈根就是命苦啊,再怎麽拚,也沒用……” 那時她隻是聽了一耳朵,沒太在意。可現在看到林塵這副模樣,再想起那些議論,她才明白,這個少年所承受的,遠不止是修行的艱難,還有生存的窘迫和他人的惡意。 他沒有靈根,無法像其他弟子那樣吸收靈氣修煉;他沒有背景,無法獲得充足的資源;他甚至連基本的溫飽都成問題,卻還在日複一日地堅持拔劍,堅持著一件在外人看來“毫無意義”的事情。 這已經不是“堅持”能形容的了,更像是一種……悲壯的執拗。明知不可為而為之,明知前路茫茫,卻依舊不肯放棄。 蘇婉清靜靜地站在牆頭上,看著那個蜷縮在角落的身影,久久沒有說話。晚風拂過,帶著院內淡淡的血腥味和汗味,鑽進她的鼻腔,讓她心裏有些發堵。 她想跳下去,想叫醒他,想問問他有沒有事,想給他一些吃的喝的。可她的腳步卻像被釘在了牆頭上,動彈不得。 她忽然想起自己剛入內門時的經曆。那時她因為修為進步慢,被其他弟子嘲笑“資質平庸”,每次考核都落在後麵,師父也對她漸漸失去了耐心。她也曾偷偷躲在練功房裏哭,也曾想過放棄。可後來她明白,對於他們這樣沒有顯赫背景的弟子來說,放棄就意味著永遠沒有出頭之日。 她知道,像林塵這樣的人,心裏都有一份旁人無法理解的驕傲和尊嚴。他們可以接受艱難,可以忍受痛苦,卻無法接受他人的憐憫和施舍。如果她此刻貿然現身,帶著同情和施舍的心態去幫助他,或許不僅不會讓他感激,反而會傷害到他的自尊,讓他覺得自己的堅持變成了別人眼中的“可憐”。 蘇婉清輕輕歎了口氣,從腰間取下自己的儲物袋。這是一個淡藍色的絲綢儲物袋,上麵繡著一朵小小的蘭花,是她親手繡的。她將手伸進儲物袋,指尖觸到了一個冰涼的玉瓶——那是她自己煉製的“生肌活血散”。 這“生肌活血散”是用“青靈草”“紫河車”“續斷”等幾種靈草煉製而成,對於治療外傷、促進傷口愈合有很好的效果。她平時很珍惜,隻有自己受傷或者遇到緊急情況時才會用。上次她在一次宗門任務中被妖獸抓傷,就是靠這藥才快速恢複的。 她將玉瓶拿出來,放在手心。玉瓶小巧玲瓏,隻有拇指大小,裏麵裝著半瓶淡綠色的藥粉,散發著淡淡的藥香。她想了想,又從儲物袋裏摸出了三枚果子——那是“赤霞果”。 “赤霞果”生長在青雲宗後山的懸崖邊,數量稀少,需要耗費不少力氣才能采摘到。這種果子蘊含著豐富的靈氣,不僅能快速補充身體的元氣,還能滋養肉身,對於長期營養不良、身體虛弱的人來說,是最好的補品。這三枚赤霞果是她上個月完成宗門任務時,長老獎勵給她的,她一直沒舍得吃,想留著在突破修為時用。 蘇婉清從懷裏取出一塊素白的手帕。這手帕是她母親親手織的,上麵繡著幾縷銀絲,質地柔軟,帶著淡淡的茉莉花香。她將玉瓶和赤霞果放在手帕上,小心翼翼地包好,打成一個小小的包裹。 做完這一切,她深吸一口氣,提氣輕身,如同一片輕煙般,悄無聲息地從牆頭上躍了下去。她的腳步很輕,落在地上沒有發出一絲聲響,連灰塵都沒有驚動。 她走到林塵身邊,蹲下身。近距離看,林塵的狀態比她在牆頭上看到的還要糟糕——他的睫毛上沾著細小的灰塵,臉色蒼白得像一張紙,嘴唇幹裂得能看到細小的血紋,呼吸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 蘇婉清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片刻,眼神複雜難明。有憐憫,有敬佩,有擔心,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期待——她期待這個執拗的少年能撐下去,期待他的堅持能有一個好的結果。 她將那個小小的包裹輕輕放在林塵手邊的一塊石頭上。那是一塊略顯得幹淨的石頭,應該是林塵平時用來坐的地方,上麵還能看到淡淡的磨痕。包裹放在石頭上,大小正好,林塵隻要稍微動一下手,就能碰到。 放好包裹後,蘇婉清沒有立刻離開。她蹲在那裏,靜靜地看了林塵一會兒,像是在確認他是否還有呼吸,又像是在做最後的告別。她想對他說些什麽,比如“好好照顧自己”,比如“堅持下去”,可話到嘴邊,又被她咽了回去。 她知道,任何語言都是多餘的。她能做的,就是給他一些實際的幫助,然後默默離開,不打擾他的驕傲,也不給他增加負擔。 蘇婉清慢慢站起身,最後看了一眼那個蜷縮在角落的身影,轉身朝著院門口走去。她的腳步依舊很輕,像來時一樣,沒有發出任何聲響。走到院門口時,她又回頭望了一眼——月光下,那個小小的包裹靜靜地躺在石頭上,泛著淡淡的光,像是黑夜裏的一顆星星,照亮了這片破敗的小院。 她輕輕推開虛掩的木門,走了出去,又小心翼翼地將門恢複成原來的樣子,仿佛她從未來過。 蘇婉清提著燈籠,沿著來時的路,慢慢朝著內門居所走去。燈籠裏的燭火依舊跳動著,在她身後投下長長的影子。她的心情比來時沉重了許多,腦海裏反複浮現著林塵那雙血肉模糊的手,和他蜷縮在角落的身影。 她不知道林塵明天醒來看到那個包裹時會是什麽反應,不知道他會不會接受她的幫助,不知道他能不能撐過這一關。但她知道,她已經做了自己能做的一切。 夜越來越深,月華越來越濃。林塵的小院裏,再次恢複了寂靜。隻有那個小小的包裹,靜靜地躺在石頭上,等待著黎明的到來,等待著那個執拗的少年醒來,發現這份無聲的贈予。 而在小院的角落,林塵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他似乎感覺到了什麽,眉頭輕輕皺了皺,卻依舊沒有醒來。他的呼吸依舊微弱,但比起剛才,似乎又平穩了一些,像是在黑暗中抓住了一絲微弱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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