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花信銜春燕歸來
字數:5404 加入書籤
春分前一夜,韓林在竹榻上翻《月令七十二候集解》時,窗欞外的月光突然變得黏稠。他合上書頁,見硯台裏的墨汁竟泛著淡粉——那是被春風染透的跡象。簷角銅鈴輕響,聲音比驚蟄時柔了三分,像誰在撥弄根浸了蜜的絲弦。
先生!小丫頭端著青瓷碗推門進來,發辮上的銀鈴鐺輕得像片雲,王阿婆說後山坡的野櫻開了!可我今早去看,花骨朵兒都蔫頭耷腦的,像被誰捏扁了似的。她把碗往石桌上一放,碗裏浮著兩朵半開的櫻蕾,我偷了阿娘的桂花釀,您嚐嚐是不是比去年的香?
韓林舀了勺酒釀含在嘴裏,甜中帶點清苦,倒像是被春寒浸過的月光。他捏起那枚櫻蕾,花萼裏凝著細水珠,摸上去涼絲絲的——這不該是春分前該有的溫度。正疑惑間,院外傳來一聲,老龜馱著半筐新曬的梅幹爬進來,龜殼上沾著星點泥漬,這土不對。
小丫頭蹲下身,用指尖撚了撚老龜背上的泥,是後山坡的土吧?我今早踩過,黏糊糊的,像泡了水的棉絮。她突然拽住韓林的衣袖,您聞聞,有股子焦味!
韓林湊過去,果然聞見股若有若無的煙火氣。這氣味不像灶膛裏的柴火,倒像是...他猛地想起昨夜在梅林看見的異象——那些本該在寒冬凋零的野梅,竟在月光下泛著幽藍,枝椏間還掛著半截焦黑的藤蔓,像被誰用火燎過。
許是花靈鬧脾氣了。老龜用龜甲敲了敲石桌,我活了三百歲,隻在順治十八年見過這陣仗。那年春分前,後山的望春花突然全謝了,後來是村東頭的繡娘用百鳥朝鳳帕裹住花根,才把花魂喚回來。
繡娘?小丫頭眼睛發亮,是會織百鳥的那位?我阿奶說,她的繡繃能在月光下繡出活的蝴蝶!
話音未落,院外傳來一聲。穿月白衫子的婦人挎著竹籃站在門口,鬢邊插著支褪色的銀步搖,林先生,我家阿囡又在梅林裏轉悠了。這丫頭說,梅樹在哭。她放下竹籃,裏麵裝著幾團彩線,我帶了她繡的並蒂蓮,您看看能不能派上用場。
韓林接過繡品,觸手生溫。並蒂蓮的花瓣用金線繡成,脈絡間竟滲出細密的水珠,像要活過來似的。小丫頭突然拽了拽他的衣角,指向院外——穿月白衫子的婦人腳邊,正跟著隻灰撲撲的小雀兒,翅膀上沾著星點泥,像是剛從泥裏鑽出來。
是春信雀!老龜眯起眼,它喙上的泥點是朱砂色,說明是從南山飛來的。小雀兒撲棱著落在石桌上,爪子上攥著根幹枯的花莖,叫了兩聲,把花莖往韓林手裏塞。
韓林捏開花莖,裏麵裹著粒芝麻大的黑籽。小丫頭湊過來看,突然地叫出聲:這是望春花的種!我阿奶說,望春花是春分的信使,種子要在春分前埋進土,才能在清明開出第一朵花!
後山坡的野櫻林在月光下泛著青灰。韓林踩著鬆軟的泥土往前挪,鞋跟下的土塊作響。小丫頭舉著竹篾燈籠在前頭照路,燈籠裏的燭火被風撲得直晃,把兩人的影子拉得老長。老龜馱著繡娘的繡繃爬在後麵,龜殼上的泥漬在月光下閃著幽光。
到了!小丫頭突然停住腳步。眼前的野櫻林像被誰潑了盆墨水,原本該綴滿花骨朵的枝椏上,竟結滿焦黑的痂。有些枝椏被攔腰折斷,斷口處還冒著青煙,散發出那股熟悉的煙火氣。
繡娘蹲下身,用指尖輕輕碰了碰焦木。她的指尖剛觸到樹皮,繡繃突然地震顫起來,金線繡的並蒂蓮從繃子上飛起,在半空轉了個圈,又落回她掌心。是火靈。她聲音發顫,三十年前,我男人就是被火靈卷走的......
火靈?韓林想起昨夜在《山海草木誌》裏看到的記載——火靈是春分的劫數,專愛啃食將開未開的花骨朵,等花魂散盡,便化作青煙去尋下一處。
那望春花的種......小丫頭攥緊手裏的花莖,是不是被火靈燒了?
話音未落,林深處傳來輕響。三人同時抬頭,隻見最深處那棵老櫻樹上,正冒著團幽藍的火。火舌舔著枝椏,所過之處,花骨朵紛紛墜落,在地上摔成黑灰。更奇的是,火舌裏竟裹著些半透明的絲——那是雪絨的眼淚凍成的冰淚絲。
是雪絨!韓林脫口而出。他想起大寒夜雪絨織寒酥網時的模樣,想起雨水節氣裏它幫春芽攢盼頭的模樣,它怎麽會在這兒?
許是來救花的。繡娘摸出帕子擦了擦眼角,我男人走前說,火靈最怕純淨的東西。雪絨的眼淚是冰魄所化,或許能鎮住它。她解下繡繃,我這兒有半幅百鳥朝鳳帕,是用望春花的汁染的,或許能幫上忙。
老龜突然甩下龜甲,精準地蓋在那團火上。龜甲和火焰接觸的瞬間,發出的聲響,幽藍的火舌竟縮進龜甲紋路裏,像被誰關進了籠子。韓林趁機衝過去,撿起地上的花莖,把那粒黑籽塞進老龜殼上的小凹坑——那是他去年刻的,專門用來存花種。
得找個有地氣的地方埋。繡娘指了指山坳裏的老槐樹,那樹的根須能通到地脈,最適合藏花種。她剛要起身,小丫頭突然拽住她的衣袖,阿姨,我能幫您嗎?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
繡娘蹲下來,替小丫頭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鬢發:好孩子,你幫我拿著繡繃。等會兒花種埋下,你要對著它唱《迎春謠》,聲音要甜得像新釀的蜜。
老槐樹的根須在月光下泛著銀白,像無數條地底的河。韓林用樹枝挖了個小坑,把裝著花種的陶甕埋進去。小丫頭捧著繡繃站在旁邊,銀鈴鐺在風裏響,把夜露都震落了。
該唱了。繡娘輕聲說。小丫頭清了清嗓子,聲音像新抽的柳枝般脆嫩:迎春花,開滿坡,花信銜來春滿河......歌聲飄出去很遠,驚醒了山澗的溪水。溪水應和著,把歌聲送到更遠的地方。
突然,埋花種的地方泛起微光。陶甕的碎片裂開,露出裏麵嫩綠的芽尖。芽尖上沾著星點泥,正吧嗒吧嗒往下掉,把老槐樹的根須染成了淡粉色。更奇的是,芽尖裏竟裹著隻小雀兒——正是那隻春信雀,此刻正歪著腦袋,用喙梳理著羽毛。
是花靈!繡娘捂住嘴。她看見芽尖上浮著層淡紫色的光,光裏影影綽綽,是望春花的模樣:粉白的花瓣,金黃的花蕊,每片花瓣上都沾著晨露,像要滴下來似的。
它在長大。韓林伸手接住飄下來的晨露,這是花魂顯形。小丫頭踮著腳去摸,指尖剛碰到光,花魂突然地鑽進她發辮裏,把銀鈴鐺都撞得響。
小丫頭笑著躲到韓林身後。她的發辮上沾著片粉白的花瓣,正是剛才花魂顯形時落的。繡娘摸了摸她的發頂,這是花靈認主了。以後你就是望春花的守護者,等清明花開時,要替它給山裏的小動物們報信。
春分當日的清晨,韓林推開院門,被眼前的景象驚住了。後山坡的野櫻林泛著粉白,像團團揉軟的雲。枝椏間的花骨朵不再蔫頭耷腦,反而脹得鼓鼓的,像要立刻綻放似的。最妙的是,每朵花骨朵上都沾著星點金粉,那是昨夜火靈留下的痕跡,此刻正泛著暖融融的光。
先生!小丫頭舉著竹籃跑來,籃裏裝著剛摘的櫻桃花,王阿婆說,今早的櫻桃花蜜甜得能齁死人!她把籃往石桌上一放,您嚐嚐,我特意留了最甜的那朵!
韓林拈起朵花,花瓣上還沾著夜露。他放進嘴裏,甜絲絲的蜜從舌尖漫開,竟比去年的桂花釀還醇。小丫頭蹲在他腳邊,用樹枝在地上畫著圈,先生說,花信是不是就是春天的信?
是呀。韓林摸了摸她的發辮,花信是春天寫給人間的信,每一朵花開,都是信裏的一個字。他指了指後山坡,你看,野櫻在寫,望春在寫,連老梅樹都在寫。
這時,虎子扛著鋤頭從田埂過來,褲腳沾著泥,先生!我阿娘說,今早的地壟裏冒綠芽了!去年這時候還凍著呢,今年竟比往年早了半個月!他蹲下來,把鋤頭往地上一杵,您瞧,這芽兒嫩得能掐出水!
韓林走過去,見泥土裏真的冒出片新綠。芽尖上掛著滴晨露,裏麵裹著隻小蟲子——是那隻總愛跟著春芽的絨絨,此刻正抱著顆沒吃完的花種打哈欠。
是花靈的禮物。老龜馱著繡繃爬過來,龜殼上的泥漬在陽光下泛著金,它說,今年的春分要送人間份大禮。它用龜甲敲了敲地麵,你們聽。
地下傳來的響動。韓林俯下身,聽見泥土裏有無數細小的聲音在說話:我要給阿婆的醬菜壇送香我要給虎子的山楂糕添甜我要給先生的梅枝開新花......這些聲音匯在一起,像首最溫暖的歌。
原來這就是花信。小丫頭輕聲說。她的發辮上還沾著那片粉白的花瓣,此刻正隨著風輕輕搖晃,春天不是突然來的,是一點一點攢起來的,像阿娘醃的酸豆角,要等夠日子才最香。
傍晚時分,曬穀場的燈籠全亮了。王阿婆的織光舞隊正跳得熱鬧,十二個穿粉衫子的姑娘舉著櫻桃花編的舞裙,轉起圈來,花瓣簌簌落在地上,像下了場粉雪。繡娘坐在老槐樹下,手裏捏著半幅百鳥朝鳳帕,帕上的鳳凰正撲棱著翅膀,尾羽間綴著朵剛開的望春花。
韓林坐在竹椅上,看小丫頭舉著花種跑上台。她今天特意穿了件粉衫子,發辮上別著朵望春花,見他看過來,眼睛彎成月牙:先生說,花信是春天的信,那我要給山裏的小鬆鼠寫封信,告訴它們鬆子熟了!
她清了清嗓子,唱道:春分到,花信至,粉櫻白梅香滿枝;花靈織就春的信,人間處處是新詞......
歌聲飄得很遠,驚醒了山澗的冰棱。韓林望著遠處的山坳,那裏的野櫻坡上,繡娘正往回飛。她的翅膀上沾著新泥,應該是去山裏采了春天的種子。等明年春天,這些種子會在梅林裏發芽,長出更茂盛的梅樹,結出更甜的梅子。
夜漸深時,韓林躺在竹床上,聽著窗外的蟲鳴。月光透過窗紙,在地上畫出片銀霜。他摸出枕頭下的花種——那是白天小丫頭硬塞給他的,說是花靈送的春信。
忽然,窗外傳來撲棱聲。他掀開窗簾,隻見隻灰撲撲的小雀兒停在窗欞上,翅膀上沾著新泥,正吧嗒吧嗒往下掉。見他出來,小家夥歪著腦袋,用爪子指了指後山坡,又指了指他的窗台。
韓林順著它的爪子看過去——窗台上不知何時多了株野櫻,正抽著嫩芽,在月光下泛著粉白。芽尖上掛著的露珠裏,映著他和小丫頭的笑臉,還有繡娘低頭繡花的影子,以及曬穀場上飄著的歌聲。
原來你早就在準備了,他輕聲說,明年的春天,該種點新的東西了。
小雀兒地叫了聲,撲棱著翅膀飛走了。風裹著花香湧進來,韓林裹緊被子,聽見心裏有個聲音在說:
冬天來了,春天還會遠嗎?但不管多冷的冬天,隻要心裏揣著團火,總能等來春天的——就像這花信裏的盼頭,就像老龜殼上的紋路,就像小丫頭眼裏的星光。
窗外,櫻林的花浪仍在翻湧,像在應和他的話。而更遠處,山澗的冰棱正在融化,滴下的水珠落進溪裏,濺起細小的漣漪——那是春天的第一聲心跳。
喜歡混沌星圖請大家收藏:()混沌星圖書更新速度全網最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