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雪魂孕立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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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立冬前三日,韓家簷角的銅鈴突然裹上了冰碴。韓林蹲在廊下補棉袍,竹針剛穿過粗布,就聽見院外傳來一聲——是院角那株百年老梅的枝椏斷裂了。他裹緊棉袍出去看,斷口處凝著層薄冰,像誰用冰錐生生剜斷了樹脈,滲出的不是樹汁,是細碎的冰晶,在陽光下泛著冷冽的藍。
    先生!小丫頭抱著個破陶甕撞開院門,棉帽上沾著雪渣,後山雪隱村的冬小麥全凍了!我阿爹說,往年這時候麥苗該綠得發亮,今兒個倒像被誰潑了層霜——您瞧!她掀開陶甕的破布,露出截焦黑的麥稈,斷麵結著冰碴,咬上去響,比冰塊還涼。
    韓林捏起麥稈,湊到鼻端。本該是泥土腥氣的麥秸裏,竟裹著股焦糊味,像被雷劈過的老鬆枝。他剛要說話,老龜馱著半筐陳薯爬進來,龜殼上的泥漬泛著暗灰,這土不對。
    小丫頭蹲下身,用指尖撚了撚老龜背上的泥,是後山穀的土吧?我今早跟著阿爹去挖芋,踩過的地方硬邦邦的,像凍透的石板。她突然拽住韓林的衣袖,您聞聞,有股子冷腥!
    韓林湊過去,果然聞見股刺骨的寒氣,混著點鐵鏽味,像被凍住的舊傷口。他猛地想起昨夜在《禮記·月令》裏看到的記載:立冬之日,水始冰。地始凍。雉入大水為蜃。其候為藏。而更讓他心驚的是,記憶裏五十年前,村裏的老獵戶陳阿公就是在立冬前遭遇——整片的老茶樹林突然枯死,連他最寶貝的雪芽茶都掉了葉,最後他跪在茶樹下,說冬神嫌咱們心狠。
    許是冬神動了怒。老龜用龜甲敲了敲石桌,我活了三百歲,隻在光緒二十年見過這陣仗。那年立冬前,後山的茶樹林全謝了,後來是村西頭的織娘用茶枝織了床,才把冬神請回來。它伸出前爪,在地上畫了道彎彎曲曲的線,那雪被就在這後山穀的雪隱村。
    雪隱村的山霧比往年濃了三分。韓林裹著老龜馱來的棉氈往山上走,鞋跟下的積雪作響,驚起幾隻寒鴉。小丫頭舉著竹篾燈籠在前頭照路,燈籠裏的燭火被寒氣打濕,把兩人的影子投在雪地上,像兩團模糊的墨。老龜馱著陳薯爬在最後,龜殼上的泥漬在雪地裏泛著灰,冬神在崖邊。
    韓林抬頭望了望天——鉛灰色的雲層裏漏下幾縷光,照得雪隱村的茶田更顯眼了。那些茶田本該是墨綠的,此刻卻像被誰用白漆刷過,葉尖結著冰碴,連最耐寒的老茶都耷拉著腦袋。更奇的是,田埂上凝著層細碎的冰花,不是尋常的霜,倒像是有人把月光凍成了碎銀,撒在地上。
    小丫頭突然拽住他的衣袖,指向崖邊老鬆樹。樹洞裏塞著塊雪紋石,表麵刻著歪歪扭扭的符號,和昨夜老龜背上的泥印一模一樣。這是倉頡的字!小丫頭眼睛發亮,和虎子撿的陶片上的一樣!
    韓林撿起雪紋石,指尖剛碰到刻痕,石頭突然發燙,燙得他差點鬆手。更奇的是,石頭裏竟滲出細密的水珠,像有人剛用濕布擦過。老龜湊過來嗅了嗅,這是雪隱村的融雪,摻了茶香的。
    雪隱村的崖壁在正午的陽光下泛著青灰。韓林攀著野藤往上爬,岩縫裏的野菊早已凋零,隻剩幾截枯枝,可越往上走,空氣裏的冷腥味越重。小丫頭舉著燈籠照向崖頂,瞳孔驟然收縮:先生!崖上全是雪!
    崖頂的岩石上凝著層薄雪,不是尋常的潔白,是泛著淡藍的冰晶,像有人把藍墨水兌進了雪裏。韓林伸手去接,雪花剛碰到指尖,就像活物似的鑽進皮膚,涼得他打了個寒顫。更奇的是,雪花裏竟浮出幅畫麵——三十年前的冬夜,個穿紅棉襖的姑娘跪在崖邊,懷裏抱著株枯茶,正往樹根上澆溫水。
    那是...我阿奶?小丫頭突然開口。她的聲音發顫,我阿奶臨終前說過,她年輕時在雪隱村種過茶,後來...後來茶全謝了。
    韓林仔細看那畫麵,發現姑娘腳邊有個陶甕,甕口封著紅布,布上的花紋和雪紋石上的符號一模一樣。他剛要說話,崖壁突然傳來聲。兩人抬頭,見崖頂的雪片正順著岩石往下淌,在石縫裏匯成條細流,最終滴進崖底的石坑——那石坑裏竟立著截焦黑的茶枝,枝椏上凝著粒晶亮的冰珠,比尋常的露水涼三分,比冰碴子暖兩分。
    雪靈!老龜的聲音從崖下傳來,我活了三百歲,隻在傳說裏聽過這靈!說是用真心暖了百年的雪水才能醒,冰珠裏藏著冬神的魂。
    韓林和小丫頭順著藤蔓爬下崖底時,天已擦黑。石坑裏的冰珠有碗口大,表麵像冰雕的,每道紋路都透著淡藍的光,冰珠裏裹著粒金黃的茶籽,正隨著冰紋輕輕搖晃。茶籽上凝著層薄霜,像是誰給它蓋了床紗被。
    你是冬神?韓林輕聲問。
    茶籽突然顫了顫,冰珠地裂開條縫,露出裏麵的少女。她穿著件紅棉襖,發間別著茶芽,正歪著腦袋看他倆,睫毛上還凝著冰花。
    我是。她的聲音像雪水劃過冰麵,三日前,有人往崖頂的泉眼裏倒了生石灰,說要,可他們不知道,我最怕的就是不真心她的手指輕輕撫過茶籽,那些生石灰汙了我的泉眼,斷了我的雪脈,所以今年的茶才會凍,麥才會枯,連晨霜都帶著冷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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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怎麽辦?小丫頭急得跺腳,我阿爹說,再這樣下去,今冬連柴火都燒不著了!
    冬神指著石坑邊的陶甕,雪魄能救我。但需要有人把它們澆在崖頂的茶根裏,用真心養護,等它們滲進樹脈時,我就能借它們的力,把雪脈續上。她看了眼小丫頭,這孩子有顆真心,去年她偷偷給受傷的雪貂做窩,今年春天又給幹渴的竹根澆水,是個好苗子。
    小丫頭漲紅了臉,我...我能行嗎?
    冬神笑了,睫毛上的冰花簌簌落下,但你得答應我,澆雪時不能急躁,不能抱怨,要像對剛出殼的小雞一樣。
    立冬當日的清晨,韓林推開院門,被眼前的景象驚住了。後山穀的雪隱村泛著翡翠色,像塊被擦過的玉。茶田上的積雪全化了,茶樹的枝椏上掛著冰珠,每顆都透著淡藍的光,更妙的是,冰珠裏裹著粒金黃的茶籽,正隨著陽光輕輕搖晃。
    先生!小丫頭舉著竹籃跑來,籃裏裝著剛摘的冬麥,阿爹說,今早的麥香能飄十裏!她把籃往石桌上一放,您嚐嚐,我特意留了最軟的那把!
    韓林剝開麥粒,放進嘴裏。清甜混著微苦,從舌尖漫到喉頭,竟比去年的麥芽糖還鮮。小丫頭蹲在他腳邊,用樹枝在地上畫著圈,先生說,立冬是不是就是冬天的信?
    是呀。韓林摸了摸她的發辮,立冬是冬天寫的第一封信,每一粒麥,都是信裏的一個字。他指了指後山穀,你看,茶田在寫,雪珠在寫,連崖壁都在寫。
    這時,虎子扛著鋤頭從田埂過來,褲腳沾著泥,先生!我阿娘說,今早的地壟裏冒綠芽了!去年這時候還凍著呢,今年竟比往年早了半個月!他蹲下來,把鋤頭往地上一杵,您瞧,這芽兒嫩得能掐出水!
    韓林走過去,見泥土裏真的冒出片新綠。芽尖上掛著滴晨露,裏麵裹著粒銀白的雪魄——正是昨夜種下的。更奇的是,晨露裏竟映著張小臉——是小丫頭,正踮著腳在茶田底下澆雪水。
    是冬神的禮物。老龜馱著陳薯走過來,手裏捧著株新茶,這茶樹是用養出來的,能結出雙倍的籽。他舀了碗泉水遞給韓林,您嚐嚐,這是地脈的甜。
    韓林接過碗,泉水入口清冽,帶著股回甘。他突然想起昨夜在崖邊,冬神說的話:雪水不是水,是天地的呼吸;人不是客,是天地的孩子。原來所謂,從來不是寒冷的開始,是生命的蟄伏,是世世代代攢下的溫柔。
    原來這就是冬神。小丫頭輕聲說。她的發辮上還沾著茶香,此刻正隨著風輕輕搖晃,冬天不是突然來的,是一點一點攢起來的,像阿娘醃的冬菜,要等夠日子才最甜。
    傍晚時分,曬穀場的燈籠全亮了。王阿婆的織光舞隊正跳得熱鬧,十二個穿紅棉襖的姑娘舉著茶枝編的舞裙,轉起圈來,茶瓣簌簌落在地上,像下了場金雨。老茶農坐在老槐樹下,手裏捧著粒茶籽,茶籽上的冰紋在燈光下泛著光,這籽能傳代,以後誰要是遇上寒夜,就來我這焐焐。
    韓林坐在竹椅上,看小丫頭舉著茶枝跑上台。她今天特意穿了件紅棉襖,發辮上別著茶芽,見他看過來,眼睛彎成月牙:先生說,立冬是冬天的信,那我要給山裏的小鬆鼠寫封信,告訴它們鬆塔熟了!
    她清了清嗓子,唱道:立冬到,雪魄搖,新麥滿坡香滿道;真心澆,真情護,人間處處是新謠......
    歌聲飄得很遠,驚醒了山澗的溪水。韓林望著遠處的雪隱村,那裏的茶田正翻湧,像在應和他的話。等明年立冬,這些茶田會更茂盛,結出更多的茶籽,釀出更香的茶膏。
    夜漸深時,韓林躺在竹床上,聽著窗外的蟲鳴。蟲聲像誰在輕輕敲鼓,和著遠處曬穀場的笑聲,織成張溫柔的網。他摸出枕頭下的茶枝——那是白天小丫頭硬塞給他的,說是冬神送的冬信。
    忽然,窗外傳來聲。他掀開窗簾,隻見片銀色的光停在窗欞上,茶瓣簌簌落在地上,像撒了把星星。見他出來,那片光歪著腦袋,用茶瓣指了指後山穀,又指了指他的窗台。
    韓林順著光看過去——窗台上不知何時多了株新茶,正抽著嫩芽,在風裏泛著翠綠。芽尖上掛著的冰珠裏,映著他和小丫頭的笑臉,還有老茶農澆雪的影子,以及曬穀場上飄著的歌聲。
    原來你早就在準備了,他輕聲說,明年的冬天,該暖點新的東西了。
    那片光響了兩聲,化作幾點雪水,飛進了夜色裏。風裹著茶香湧進來,韓林裹緊被子,聽見心裏有個聲音在說:
    春天來了,夏天還會遠嗎?但不管多冷的冬天,隻要心裏揣著顆真心,總能等來春天的——就像這冬神的茶田,就像崖壁上的雪魄花,就像小丫頭眼裏的光。
    窗外,雪影仍在搖晃,像在應和他的話。而更遠處,山澗的溪水正在奔流,濺起細小的漣漪——那是冬天的第一聲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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