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雪焰灼大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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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雪前五日,韓家院角的老梅樹突然抖落了滿枝紅萼。韓林蹲在簷下掃雪,竹掃帚剛碰到落梅,就覺掌心一燙——那梅花竟帶著股暖烘烘的氣兒,像剛從灶上端下來的糖蒸酥酪,與他記憶裏雪壓紅梅的冷冽全然不同。
    先生!小丫頭抱著個粗陶甕撞開院門,棉帽上結著冰碴,後山雪嶺的紅梅林全謝了!我阿爹說,往年這時候該雪壓梅枝香滿穀,今兒個倒像被誰澆了盆熱湯——您瞧!她掀開甕蓋,露出截凍硬的梅枝,這是我阿爹從雪地裏撿的,梅肉化得比春茶還快!
    韓林捏起梅枝,湊到鼻端。本該是清冽的梅香裏,竟裹著股硫磺味,像被挖開的溫泉。他剛要說話,老龜馱著半筐陳栗爬進來,龜殼上的泥漬泛著暗紅,這土不對。
    小丫頭蹲下身,用指尖撚了撚老龜背上的泥,是後山穀的土吧?我今早跟著阿爹去挖芋,踩過的地方軟塌塌的,像泡了熱水的棉絮。她突然拽住韓林的衣袖,您聞聞,有股子熱腥!
    韓林湊過去,果然聞見股灼人的暖氣,混著點鐵鏽味,像被烤化的凍土。他猛地想起昨夜在《齊民要術》注疏裏看到的記載:大雪之日,鶡鴠不鳴。虎始交。荔挺出。其候為藏。而更讓他心驚的是,記憶裏八十年前,村裏的老獵戶趙阿公就是在雪嶺前遭遇——整片紅梅林突然焦枯,連他最寶貝的雪魄梅都落了瓣,最後他跪在梅樹下,說雪魄嫌咱們心燥。
    許是雪魄動了怒。老龜用龜甲敲了敲石桌,我活了三百歲,隻在嘉慶十五年見過這陣仗。那年大雪前,雪嶺的雪全化了,後來是村西頭的礦工用溫泉水澆了七七四十九天,才把雪魄請回來。它伸出前爪,在地上畫了道彎彎曲曲的線,那雪魄的冰窟就在這後山穀的雪嶺。
    雪嶺的熱痕
    雪嶺的山霧比往年薄了三分。韓林裹著老龜馱來的狐裘往山上走,鞋跟下的積雪作響,驚起幾隻雪雉。小丫頭舉著竹篾燈籠在前頭照路,燈籠裏的燭火被暖氣烘得忽明忽暗,把兩人的影子投在雪地上,像兩團搖晃的紅。老龜馱著陳栗爬在最後,龜殼上的泥漬在雪地裏泛著金,雪魄在冰窟。
    冰窟?韓林抬頭望了望天——灰白色的雲層裏漏下幾縷光,照得雪嶺的紅梅林更顯眼了。那些梅樹本該是虯枝綴雪的,此刻卻像被誰用熱水潑過,枝椏上的雪團往下掉,露出底下焦黑的枝幹。更奇的是,林子裏騰著層薄霧,不是尋常的雪氣,倒像是有人把地下的熱泉引到了地表。
    小丫頭突然拽住他的衣袖,指向雪嶺深處的斷崖。崖壁上有道半人高的裂縫,裂縫裏滲出股股熱氣,把周圍的雪都融成了水,在崖腳匯成條細流——那水流泛著淡紅,像被泡開的石榴汁,正叮咚叮咚往山下去。
    那是...溫泉?韓林皺眉。他記得十年前雪嶺還沒有溫泉,村裏的老人都說雪嶺的雪是天地凍出來的魂,哪來的熱泉?
    是礦洞!小丫頭跺了跺腳,我阿爹說,上個月村裏來了幫外鄉人,帶著炸藥和鐵鎬,在雪嶺挖什麽地熱資源。昨天半夜,我聽見山崩地裂的響,今早去看——她指著崖壁上的裂縫,就成這樣了!
    韓林剛要說話,崖縫裏突然傳來一聲。兩人抬頭,見崖壁上趴著隻雪猿,渾身披著銀白的毛,眼眶卻紅得像浸了血。它前爪扒著崖壁,衝他們吼了兩聲,又轉身往冰窟方向跑去。
    雪猿?老龜眯起眼,這是雪魄的守靈獸。三十年前我還見過它,那時候它渾身雪白,眼神溫馴得很。
    冰窟的雪魂
    冰窟藏在雪嶺最深處。三人跟著雪猿走了半裏地,終於見著那道半人高的裂縫。裂縫裏透出幽藍的光,像有人把夜空揉碎了嵌進去。雪猿蹲在裂縫前,衝他們低吼一聲,轉身用爪子拍了拍崖壁——崖壁上的冰殼地裂開條縫,露出裏麵的冰窟。
    冰窟裏寒氣砭骨,卻不似尋常冰洞般幹燥。洞頂垂著數十根冰錐,每根都結著淡藍的冰晶,冰晶上流轉著細密的水珠,像有人正往上麵撒著碎鑽。冰窟中央有座冰台,台上端坐著個少女。她穿著件素白的裙裾,發間別著冰棱,肌膚白得幾乎透明,像用千年玄冰雕成的。
    你是雪魄?韓林輕聲問。
    少女抬起頭,眼尾泛著淡紅,我是。三日前,有人用炸藥炸開了雪嶺的地脈,又往溫泉裏排了汙水。我本是用千年積雪養的魂,如今被熱泉衝散了靈,連雪都要化成溫水了。她的聲音像冰錐劃過鏡麵,你們看——
    她抬手一指,冰窟側壁的冰晶突然泛起漣漪。韓林湊過去,見冰晶裏映著幅畫麵:二十年前冬夜,個穿紅棉襖的少年跪在雪地裏,懷裏抱著株枯梅,正往樹根上澆冰水。少年的睫毛上結著冰花,嘴裏念叨著:梅樹梅樹莫要睡,等到來年雪化時,我給你帶蜜餞來。
    那是...我阿公?小丫頭突然開口。她的聲音發顫,我阿公臨終前說過,他年輕時在雪嶺種過梅,後來...後來梅全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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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魄點點頭,那少年是我選中的護雪人。他用真心養了我三百年,直到壽終正寢。可如今,外鄉人為了挖溫泉,炸斷了地脈,汙了我的泉眼。沒有地脈的滋養,我連最後一絲靈氣都要散了。她伸出手,掌心裏躺著粒晶亮的雪珠,這是我的,能救我。但需要有人把它放進地脈的源頭,用真心守護三天三夜,等它滲進岩層時,我就能借它的力,把雪脈續上。
    那怎麽辦?小丫頭急得跺腳,我阿爹說,外鄉人明天就要把溫泉管道鋪到村裏了!
    雪魄看向韓林,這孩子有顆真心。去年他為了救受傷的山雀,在雪地裏守了整夜;今年春天又給幹渴的老井挑了三十擔水,是個好苗子。
    韓林愣了愣,
    雪魄笑了,眼尾的紅暈更深了些,但你得答應我,守護雪心時不能急躁,不能抱怨,要像對剛出殼的小雞一樣。
    雪心的守護
    大雪當日的淩晨,韓林裹著雪猿送來的狼皮鬥篷,跟著雪魄走進冰窟最深處。冰窟的最裏頭有眼清泉,泉水泛著幽藍的光,像有人把銀河搬到了地下。雪魄將雪心放進泉眼,泉水立刻翻湧起來,雪心像顆珍珠似的沉了下去。
    從今天起,你要守在這裏。雪魄的聲音有些虛弱,每天用真心和泉水說話,告訴它你對這片山的牽掛。等第三日日出時,雪心就會和地脈融為一體。
    韓林點頭,在泉邊盤腿坐下。他剛閉上眼,就聽見泉水裏傳來細碎的響動,像有人在說悄悄話。他睜開眼,見泉水裏浮著片冰晶,冰晶上映著小丫頭的臉——她正踮著腳往泉裏添雪團。
    小丫頭?他輕聲喚。
    冰晶地裂開條縫,露出小丫頭的笑,我阿爹說,外鄉人明天就要來拆冰窟了。我偷了家裏的羊皮襖,給你送來了。她從懷裏掏出個布包,還有我阿娘烤的薑餅,熱乎的。
    韓林接過布包,薑餅的溫度透過布料滲進掌心。他突然想起昨夜在村裏,小丫頭挨家挨戶敲門,求大家別去挖溫泉;想起虎子帶著幾個後生,把外鄉人的工具藏進了柴房;想起老龜馱著陳栗,在村口守了整夜——原來不止他在守護,整個村子都在守護。
    第二日清晨,韓林被一陣喧嘩驚醒。他睜開眼,見冰窟口站著十幾個外鄉人,為首的胖子正揮著鐵鎬,什麽破雪魄,能值幾個錢?這溫泉要是賣出去,夠咱們賺十輩子!
    住手!小丫頭舉著根木棍衝過去,這泉眼是雪魄的命,你們不能挖!
    胖子冷笑一聲,小丫頭片子懂什麽?我可是簽了合同的!他舉起鐵鎬就要砸向泉眼,卻被一道白影攔住——是雪猿。雪猿怒吼一聲,揮起爪子拍向胖子,竟將他拍得飛出去兩丈遠。
    雪猿!韓林驚呼。他這才發現,雪猿的爪子上全是血,顯然已經和胖子的人纏鬥了半夜。
    先生!小丫頭哭著跑過來,他們人多,雪猿撐不住了!
    韓林站起身,擋在泉眼前。他摸出懷裏的《詩經》,那是他每次守護自然時都會帶的書。他翻到《小雅·信南山》,大聲念道:上天同雲,雨雪雰雰。益之以霡霂,既優既渥。既沾既足,生我百穀。
    外鄉人愣住了。胖子撓了撓頭,你...你念的啥?
    這是老祖宗的話。韓林直視著胖子的眼睛,雪嶺的雪是天地的血脈,你們挖的不是溫泉,是子孫的活路。他又轉向雪猿,你退下,我來和他們說。
    雪猿嘶吼一聲,退到了冰窟角落。
    胖子盯著韓林看了半晌,突然笑了,行啊,你念得挺好聽。可合同都簽了,錢都到賬了,你說停就停?他從兜裏掏出疊鈔票,這樣,你拿五千塊,我去和老板說,就說這泉眼歸你了。
    韓林搖頭,錢買不來雪脈,買不來良心。
    胖子臉色一沉,你當你是誰?
    我是韓林,是這片山的孩子。韓林彎腰撿起塊冰晶,你看這泉水,它養了雪魄三百年,養了紅梅林三百年,養了我們祖祖輩輩三百年。你要是挖了它,往後這兒的雪會化得比春汛還快,梅樹會枯得比秋霜還早,連你們的子孫後代,都喝不上幹淨的水。
    胖子沉默了。他身後的工人開始竊竊私語,有人小聲說:聽說這雪嶺的雪水特別甜,挖了溫泉,以後咱們的娃喝不上這麽甜的水了......
    胖子突然揮了揮手,這單我不接了!他轉身往洞外走,又回頭補了句,兄弟,算我欠你的。
    雪嶺的新生
    大雪第三日的清晨,韓林被一陣清越的鳥鳴驚醒。他睜開眼,見冰窟口的雪猿正衝他搖頭擺尾,泉水裏的冰晶泛著比昨日更亮的光。雪魄的身影浮在水麵上,她的肌膚不再透明,有了淡淡的紅潤。
    成功了。她的聲音裏帶著笑意,雪心已經和地脈融為一體,往後這雪嶺的雪,會比從前更幹淨,更溫暖。
    韓林站起身,感覺渾身輕快。他走出冰窟,見雪嶺的紅梅林正在抽芽——不是尋常的紅梅,是帶著淡藍花瓣的新品種,每片花瓣上都凝著粒晶亮的雪珠,像有人給梅花戴了串珍珠項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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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生!小丫頭舉著個竹籃跑來,籃裏裝著剛摘的梅芽,阿爹說,今早的紅梅香能飄十裏!她把籃往石桌上一放,您嚐嚐,我特意留了最嫩的那把!
    韓林剝開梅芽,放進嘴裏。清甜混著微苦,從舌尖漫到喉頭,竟比去年的梅花釀還鮮。小丫頭蹲在他腳邊,用樹枝在地上畫著圈,先生說,大雪是不是就是冬天的信?
    是呀。韓林摸了摸她的發辮,大雪是冬天寫的第三封信,每一片梅芽,都是信裏的一個字。他指了指雪嶺,你看,紅梅在寫,雪泉在寫,連雪猿都在寫。
    這時,虎子扛著鋤頭從田埂過來,褲腳沾著泥,先生!我阿娘說,今早的地壟裏冒綠芽了!去年這時候還凍著呢,今年竟比往年早了半個月!他蹲下來,把鋤頭往地上一杵,您瞧,這芽兒嫩得能掐出水!
    韓林走過去,見泥土裏真的冒出片新綠。芽尖上掛著滴晨露,裏麵裹著粒銀白的雪心——正是昨夜守護的。更奇的是,晨露裏竟映著張張笑臉——是小丫頭、雪猿、老龜,還有村裏幫忙守夜的鄉親們。
    是雪魄的禮物。老龜馱著陳栗走過來,手裏捧著株新梅,這梅樹是用養出來的,能結出雙倍的果。他舀了碗泉水遞給韓林,您嚐嚐,這是地脈的甜。
    韓林接過碗,泉水入口清冽,帶著股回甘。他突然想起昨夜雪魄說的話:雪水不是水,是天地的呼吸;人不是客,是天地的孩子。原來所謂,從來不是寒冷的開始,是生命的沉澱,是世世代代攢下的溫柔。
    原來這就是雪魄。小丫頭輕聲說。她的發辮上還沾著梅香,此刻正隨著風輕輕搖晃,冬天不是突然來的,是一點一點攢起來的,像阿娘醃的冬菜,要等夠日子才最甜。
    尾聲·雪影長
    傍晚時分,曬穀場的燈籠全亮了。王阿婆的織光舞隊正跳得熱鬧,十二個穿紅棉襖的姑娘舉著梅枝編的舞裙,轉起圈來,梅瓣簌簌落在地上,像下了場金雨。老礦工坐在老槐樹下,手裏捧著粒梅籽,梅籽上的冰紋在燈光下泛著光,這籽能傳代,以後誰要是遇上寒夜,就來我這焐焐。
    韓林坐在竹椅上,看小丫頭舉著梅枝跑上台。她今天特意穿了件紅棉襖,發辮上別著梅芽,見他看過來,眼睛彎成月牙:先生說,大雪是冬天的信,那我要給山裏的小鬆鼠寫封信,告訴它們鬆塔熟了!
    她清了清嗓子,唱道:大雪到,雪心搖,新梅滿坡香滿道;真心護,真情守,人間處處是新謠......
    歌聲飄得很遠,驚醒了山澗的溪水。韓林望著遠處的雪嶺,那裏的紅梅林正翻湧,像在應和他的話。等明年大雪,這些紅梅會更茂盛,結出更多的梅果,釀出更甜的梅酒。
    夜漸深時,韓林躺在竹床上,聽著窗外的蟲鳴。蟲聲像誰在輕輕敲鼓,和著遠處曬穀場的笑聲,織成張溫柔的網。他摸出枕頭下的梅枝——那是白天小丫頭硬塞給他的,說是雪魄送的冬信。
    忽然,窗外傳來聲。他掀開窗簾,隻見片銀色的光停在窗欞上,梅瓣簌簌落在地上,像撒了把星星。見他出來,那片光歪著腦袋,用梅瓣指了指後山穀,又指了指他的窗台。
    韓林順著光看過去——窗台上不知何時多了株新梅,正抽著嫩芽,在風裏泛著翠綠。芽尖上掛著的雪心裏,映著他和小丫頭的笑臉,還有雪猿守夜的影子,以及曬穀場上飄著的歌聲。
    原來你早就在準備了,他輕聲說,明年的冬天,該暖點新的東西了。
    那片光響了兩聲,化作幾點雪水,飛進了夜色裏。風裹著梅香湧進來,韓林裹緊被子,聽見心裏有個聲音在說:
    春天來了,夏天還會遠嗎?但不管多冷的冬天,隻要心裏揣著顆真心,總能等來春天的——就像這雪魄的紅梅,就像冰窟裏的雪心,就像小丫頭眼裏的光。
    窗外,雪影仍在搖晃,像在應和他的話。而更遠處,山澗的溪水正在奔流,濺起細小的漣漪——那是冬天的第一聲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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