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竹信醒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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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前三天,韓家院外的老竹竟突然綻放出花朵。韓林蹲在石階前拾取落花,當竹箕輕觸青石板時,他指尖微涼——這花瓣竟覆蓋著一層薄霜,宛如糖霜包裹的碎玉,與他記憶中“清明時節雨紛紛”的濕潤截然不同。“先生!”小桃兒裹著一件月白棉襖,急匆匆地撞開院門,發梢掛著晨露,懷裏緊緊抱著一隻粗陶瓶,“後山竹溪的水位下降了一大半!我爹說,往年這時節應該是‘清明前後,竹露沾衣’,可今日卻像被誰抽走了靈魂——您瞧!”她掀開瓶塞,倒出一把帶霜的竹花,“這是我爹今早去折的,花瓣上的霜都還沒化呢。”韓林接過竹花,輕輕湊近鼻端細嗅。本應是清苦的竹香裏,卻夾雜著絲絲若有若無的澀味,仿佛糖霜被浸泡在了陳茶之中。這時,老龜馱著半筐陳橘從偏院緩緩爬來,龜殼上沾滿泛著青灰色的泥漬,“土有問題。”小桃兒蹲下身,用指尖撚起老龜背上的泥,仔細端詳,“這是後山穀的土吧?我今早跟著爹去挖野筍,發現踩過的地方硬邦邦的,就像被火烤過的磚坯。”她突然一把拽住韓林的衣袖,眼睛睜得大大的,“您再聞聞,這泥裏有一股焦苦味!”
韓林俯下身,果然聞見股嗆人的氣味,混著點竹花的甜香,像被揉碎的藥渣撒在濕土上。他猛地想起昨夜在《禮記·月令》裏翻到的記載:清明之日,桐始華;又五日,田鼠化為鴽;又五日,虹始見。其氣清,其性明,最忌地脈濁。而更讓他心驚的是,記憶裏三十年前,村裏的老竹匠周阿公就是在清明前三天遇到竹魂散——整片竹海突然開花,連他最寶貝的斑竹筆都裂了縫,最後他跪在竹樹下,說竹靈嫌咱們心狠。
許是竹靈動了。老龜用龜甲輕輕敲了敲石桌,我活了三百歲,隻在同治九年見過這陣仗。那年清明前,後山的竹海全開了花,後來是村東頭的篾匠用竹絲編了百隻蝴蝶,才把請回來。它伸出前爪,在地上畫了道彎彎曲曲的線,那竹靈的棲身地就在這後山穀的竹溪。
竹溪的異變
竹溪的路比往年難走多了。韓林裹著小桃兒硬塞來的青布鬥篷往山上走,鞋跟下的碎石作響,驚起幾隻山雀。小桃兒舉著個竹篾燈籠在前頭照路,燈籠紙被霧映得發白,把兩人的影子投在枯草上,像兩團跳動的火苗。老龜馱著陳橘爬在最後,龜殼上的泥漬在晨光裏泛著淺褐,竹靈在竹澗的冰窟裏。
冰窟?韓林抬頭望了望天——鉛灰色的雲層裏漏下幾縷光,照得竹溪的殘雪更顯眼了。那些積雪本該是鬆鬆軟軟的,此刻卻像被誰用熱毛巾擦過,表麵蒙著層白霜,順著山澗往下淌水。更奇的是,山澗邊的老竹竟抽了零星幾片新芽,鵝黃的葉尖上凝著冰珠,像誰把珍珠串成了項鏈。
小桃兒忽地拉住他的衣角,手指向山澗處的一條裂縫。那裂縫中汩汩地冒出黑水,將周圍的雪都染成了褐紅色,順著山澗匯聚成一條細流——那水流呈現出暗綠色,宛如被泡開的茶葉渣,正“叮咚叮咚”地往山下流淌。“那是……竹淚?”韓林眉頭微皺。他記得竹溪的冰窟向來寒冷至極,往年這個時候應該結著一尺厚的冰,怎麽會有黑水呢?“是竹靈!”小桃兒踮起腳尖,把燈籠舉得更高,“我爹爹說,他小時候聽老一輩人講,竹溪的冰窟裏住著一位竹靈,專門守護著這一方的竹子呢。”話剛說完,裂縫裏突然飛出一隻藍羽鳥。那鳥兒的羽毛好似浸過水的綢緞,在霧氣中散發著柔和的光芒,尾翎上還沾著一粒晶瑩剔透的芽苞,隨著翅膀的扇動輕輕晃動。它歪著頭衝著他們叫了兩聲,又一頭紮進裂縫裏,濺起的水花中竟然裹著一片半開的竹花。“竹信鳥!”老龜眯起眼睛,“這可是竹靈的守護靈獸啊。十五年前我還見過它呢,那時候它尾巴上的芽苞才指甲蓋那麽大,現在都快長成竹節啦。”
冰窟裏的竹魂
竹溪的冰窟比想象中冷。三人跟著竹信鳥走了半裏地,終於見著那道半人高的裂縫。縫裏透出幽藍的光,像有人把燈籠塞進了冰裏。竹信鳥停在縫前,衝他們低鳴一聲,轉身用爪子扒了扒崖壁——崖壁上的冰殼地裂開條縫,露出裏麵的冰窟。
冰窟裏涼颼颼的,卻沒有一般冰洞那麽幹巴巴的。洞頂上掛著幾十根冰錐,每一根都結著幽藍的冰晶,冰晶上飄著細細的黑煙,就好像有人在往上麵撒碎煤呢。冰窟中間有個冰台,台上坐著個小姑娘。她穿著件青白的裙子,頭發上別著竹枝,皮膚白裏透青的,就跟剛砍下來的新竹子似的,好像是用春風雕出來的。“你是竹靈?”韓林輕聲問。小姑娘抬起頭,眼尾泛著青暈,“我是呀。三天前,有人用炸藥把竹溪的地脈炸開了,還往冰窟裏灌了黑水。我本來是用千年竹魂養的靈,現在被黑水衝得神都散了,連地脈都要被凍住啦。”她的聲音像融化的雪水在溪澗裏流淌,“你們看——”她抬手一指,冰窟側壁的冰晶突然泛起了一圈圈的漣漪。韓林湊過去,看見冰晶裏映著一幅畫麵:三十年前的一個冬夜,一個穿著藍布衫的少年跪在雪地裏,懷裏抱著一株凍僵的竹子,正往樹根上澆溫水呢。少年的睫毛上掛著冰花,嘴裏嘟囔著:“竹子竹子別睡覺,等到來年清明節,我給你帶竹編的蚱蜢來。”“那是……我阿公?”小桃兒突然開口。她的聲音有點發抖,“我阿公臨死前說過,他年輕的時候在竹溪種過竹子,後來……後來竹子全都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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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林定睛一瞧那畫麵,嘿,少年腳邊有個竹簍,簍裏裝著曬幹的竹編蚱蜢,跟老竹匠周阿公留下的竹簍紋路那叫一個像。他剛要開口,冰窟入口“嘩啦”一聲響。兩人抬頭一瞅,好嘛,幾個扛著鐵鎬的外鄉人正往裏衝呢,為首的胖子穿著件貂皮大衣,嘴裏還罵罵咧咧的:“什麽破竹靈,能值幾個子兒?這冰窟改成采砂場,能賣咱村旅遊團十個 !”“住手!”小桃兒舉著根木棍就衝過去了,“這冰窟是竹靈的家,你們不許進!”胖子不屑地嗤笑一聲,“小丫頭片子,你懂個啥?我可是簽了合同的!”說著,他舉起鐵鎬就要往冰台上砸,卻被一道藍影攔住了——原來是竹信鳥。竹信鳥撲棱著翅膀飛了起來,尾翎上的芽苞飄飄灑灑地落了下來,居然在半空中變成了一團暖霧,把胖子的鐵鎬給裹成了一個冰坨。“竹信鳥!”韓林驚訝地叫出聲來。他這才發現,竹信鳥的爪子上沾著血,尾翎上的芽苞也有點發蔫,明顯是跟胖子的人打了好一會兒了。“先生!”小桃兒哭著跑過來,“他們人多,竹信鳥要撐不住啦!”
韓林站起身,擋在冰台前。他摸出懷裏的《詩經》,那是他每次守護自然時都會帶的書。他翻到《衛風·淇奧》,大聲念道:瞻彼淇奧,綠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瞻彼淇奧,綠竹青青。有匪君子,充耳琇瑩,會弁如星。
外鄉人愣住了。胖子撓了撓頭,你...你念的啥?
這是老祖宗的話。韓林直視著胖子的眼睛,竹溪的竹是天地的血脈,你們挖的不是采砂場,是子孫的念想。他又轉向竹信鳥,你退下,我來和他們說。
竹信鳥嘶鳴一聲,退到了冰窟角落。
胖子盯著韓林看了半晌,突然笑了,行啊,你念得挺順口。可合同都簽了,定金都給了,你說停就停?他從兜裏掏出疊鈔票,這樣,你拿五百塊,我去和老板說,就說這冰窟歸你了。
韓林搖頭,錢買不來竹魂,買不來良心。
胖子臉色一沉,你當你是誰?
我是韓林,是這片山的孩子。韓林彎腰撿起塊冰晶,你看這冰窟,它養了竹靈三百年,養了竹溪三百年,養了我們祖祖輩輩三百年。你要是砸了它,往後這兒的春天會來得比往年晚,竹子會凍得隻剩枯枝,連你們的子孫後代,都看不見冰棱上掛的冰竹花
胖子沉默了。他身後的工人開始竊竊私語,有人小聲說:我小時候跟著我爺爺來這冰窟玩,他還說這兒的冰能治中暑呢......另一個也附和:對啊,我去年還在這兒拍了照片,冰掛可好看了......
胖子突然揮了揮手,這單我不接了!他轉身往洞外走,又回頭補了句,兄弟,算我欠你的。
竹信的新生
清明當日的清晨,韓林在一陣清甜的竹香中悠悠轉醒。他睡眼惺忪地睜開眼,隻見冰窟口的竹信鳥正歡快地衝他振翅,仿佛在向他報喜。而冰台上的竹靈身影也在逐漸變得清晰——她的肌膚如羊脂白玉般,透著淡淡的青潤,眼尾的青暈恰似被晨露輕吻過的竹葉,愈發顯得嫵媚動人。“成功了。”她的聲音中滿是難以抑製的喜悅,“竹信已經和地脈完美融合,從此以後,這竹溪的竹子將會比從前更早發芽,更加茁壯生長。”韓林緩緩站起身來,隻覺得全身都被一股溫暖的氣息所包圍。他邁步走出冰窟,一眼便望見竹溪的殘雪正在悄然消融——那可不是普通的雪水,而是泛著淡青的溪水,宛如被揉碎的竹葉汁,順著山澗潺潺流淌,發出清脆悅耳的叮咚聲。更為奇妙的是,溪水邊的老竹竟然抽出了滿枝新芽,鵝黃的葉尖上凝結著晶亮的竹信,仿佛有人為竹子精心戴上了一串翡翠項鏈,美不勝收。“先生!”小桃兒像一隻輕盈的小鹿,舉著個竹籃飛奔而來,籃裏裝滿了剛摘下的竹花,“阿爹說,今早的竹香能飄十裏呢!”她將籃子輕輕地放在石桌上,宛如放下了一顆珍貴的明珠,“您瞧,我特意留了最嫩的那一把!”
韓林接過竹花,湊到鼻端輕嗅。清苦混著回甘,從舌尖漫到喉頭,竟比去年的竹葉茶還鮮。小桃兒蹲在他腳邊,用樹枝在地上畫著圈,先生說,清明是不是就是春天的信?
是呀。韓林摸了摸她的發辮,清明是春天寫的第二封信,每一片竹花,都是信裏的一個字。他指了指竹溪,你看,老竹在寫,新竹在寫,連竹信鳥都在寫。
這時,虎子扛著鋤頭從田埂過來,褲腳沾著泥,先生!我阿娘說,今早的地壟裏冒綠芽了!去年這時候還凍著呢,今年竟比往年早了半個月!他蹲下來,把鋤頭往地上一杵,您瞧,這芽兒嫩得能掐出水!
韓林樂顛顛地跑過去,一眼就瞧見泥土裏冒出了一小片嫩綠嫩綠的芽兒。芽尖上掛著一滴晶瑩剔透的晨露,晨露裏還裹著一粒銀閃閃的竹信呢——可不就是昨夜守護的那個嘛!更神奇的是,這晨露裏居然映著一張張笑嘻嘻的臉——有小桃兒、竹信鳥、老龜,還有村裏幫忙守夜的鄉親們。“這是竹靈給的禮物喲。”老龜馱著陳橘慢悠悠地走過來,手裏小心翼翼地捧著一株新竹,“這竹子可是用‘竹信’養大的,能開三茬花呢!”他舀了一碗山泉水遞給韓林,“您快嚐嚐,這可是地脈的甜哦。”韓林接過碗,泉水一入口,那叫一個清爽甘甜,還帶著一絲絲的回甘呢。他突然就想起昨夜竹靈說的話:“泉水可不是水,那是天地的血脈;人也不是客,那是天地的孩子。”原來這“清明”,壓根兒就不是冬天的結束,而是生命的萌發,是世世代代積攢下來的希望呀!“哇,原來這就是竹靈啊。”小桃兒輕聲驚歎道。她的發辮上還沾著竹香呢,這會兒正隨著微風輕輕搖晃,“冬天才不是突然來的呢,是一點一點攢起來的,就像阿娘醃的糖蒜,得等夠日子才最甜最甜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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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聲·竹韻長
傍晚時分,曬穀場的燈籠全亮了。王阿婆的秧歌隊正跳得熱鬧,十二個穿紅棉襖的姑娘舉著竹枝編的扇子,轉起圈來,竹瓣簌簌落在地上,像下了場綠雪。老篾匠坐在老槐樹下,手裏捧著粒竹核,竹核上的冰紋在燈光下泛著光,這核能種出竹子,以後誰要是想在院裏種竹,就來我這討。
韓林坐在竹椅上,看小桃兒舉著竹枝跑上台。她今天特意穿了件月白棉襖,發辮上別著竹花,見他看過來,眼睛彎成月牙:先生說,清明是春天的信,那我要給山裏的小鬆鼠寫封信,告訴它們鬆塔熟了!
她清了清嗓子,唱道:清明到,竹信飄,新竹滿坡香滿道;真心護,真情守,人間處處是新謠......
歌聲飄得很遠,驚醒了山澗的溪水。韓林望著遠處的竹溪,那裏的竹子正翻湧,像在應和他的話。等明年清明,這些竹子會更茂盛,發更多的芽,結更多的竹花。
夜漸深時,韓林躺在竹床上,聽著窗外的蟲鳴。蟲聲像誰在輕輕敲鼓,和著遠處曬穀場的笑聲,織成張溫柔的網。他摸出枕頭下的竹枝——那是白天小桃兒硬塞給他的,說是竹靈送的春信。
忽然,窗外傳來一聲。他掀開窗簾,隻見隻藍羽鳥停在窗欞上,尾翎上的竹信閃著青光。見他出來,那鳥歪著腦袋,用翅膀指了指後山穀,又指了指他的窗台。
韓林順著鳥的方向看過去——窗台上不知何時多了株新竹,正抽著嫩芽,在風裏泛著翠綠。芽尖上掛著的竹信裏,映著他和小桃兒的笑臉,還有竹信鳥守夜的影子,以及曬穀場上飄著的歌聲。
原來你早就在準備了,他輕聲說,明年的春天,該綠點新的東西了。
那藍羽鳥兩聲,振翅飛進了夜色裏。風裹著竹香湧進來,韓林裹緊被子,聽見心裏有個聲音在說:
夏天來了,秋天還會遠嗎?但不管多冷的冬天,隻要心裏揣著顆真心,總能等來春天的——就像這竹靈的老竹,就像冰窟裏的竹信,就像小桃兒眼裏的光。
窗外,青影仍在搖晃,像在應和他的話。而更遠處,山澗的溪水正在奔流,濺起細小的漣漪——那是清明的第一聲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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