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大荒

字數:6408   加入書籤

A+A-


    大荒的晝夜交替,帶著一種原始而磅礴的韻律。當第一縷天光刺破厚重的晨霧,灑落在蒼莽山林間時,山洞內的篝火已隻剩零星餘燼。
    墨珩保持著盤坐的姿勢,一夜未動。他臉色依舊蒼白,但比起初醒時的死寂,多了幾分屬於活人的氣息,雖然這氣息依舊微弱,且纏繞著一絲驅之不散的陰寒。周身隱隱有淡金色的劍氣與土黃色的封印靈光交替閃爍,與體內那頑固的魔煞進行著無聲而激烈的拉鋸。
    山狩早已起身,不知從何處獵來一隻肥碩的、形似野兔卻頭生獨角的異獸,正架在重新燃起的篝火上烤炙,油脂滴落火中,發出滋滋聲響,濃鬱的肉香彌漫開來。
    “醒了就吃點東西。”山狩頭也不回,聲音如同岩石摩擦,“大荒不比外界,這裏的生靈血肉蘊含氣血精華,對你恢複肉身有好處。”
    墨珩緩緩睜開眼,眸中金光內斂,卻難掩深處的一絲疲憊。一夜運功,他僅僅是將幾處主要經脈中殘留的魔煞濁氣逼退了些許,並勉強修複了一些細微的損傷。那盤踞在丹田和主要竅穴中的魔煞核心,在地元封禁的束縛下雖無法大肆破壞,卻如同紮根的毒瘤,紋絲不動,不斷散發陰冷氣息侵蝕著他的生機與靈力。
    “多謝前輩。”他聲音依舊沙啞,嚐試移動身體,頓時牽扯到全身傷勢,劇痛讓他額頭沁出冷汗,動作僵硬遲緩。
    山狩瞥了他一眼,撕下一條烤得金黃流油的獸腿,遞到他麵前:“別逞強。你現在的身子,比剛孵化的雛鳥強不了多少。慢慢來。”
    墨珩接過獸腿,入手沉甸甸,一股溫熱精純的氣血之力順著掌心傳來。他小心咬了一口,肉質粗糙卻異常鮮美,一股暖流瞬間湧入腹中,散入四肢百骸,那無處不在的劇痛似乎都減輕了一分。
    他沉默而快速地吃著,感受著久違的食物帶來的充實感,以及對這具殘破軀體的滋養。
    “前輩,此地……可有大荒的地圖?或者,可知曉離開大荒,前往青丘或其他妖族地域的途徑?”墨珩吃完獸腿,感覺恢複了一絲力氣,開口問道。他必須盡快弄清身處何地,並設法與師門或青丘取得聯係。白璃他們是否安全脫離幻境?影煞又在何處?
    山狩嗤笑一聲,繼續翻烤著剩下的獸肉:“地圖?大荒廣袤無邊,危機四伏,地形時刻都在變化,哪來的地圖?至於離開……小子,你以為大荒是什麽地方?想來就來,想走就走?”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絲嘲弄:“更何況,就你現在這模樣,離開這山洞百裏,隨便遇上一頭稍微厲害點的荒獸,就能把你當點心嚼了。安心待著吧,先把小命保住再說其他。”
    墨珩沉默。他知道山狩所言非虛。以他現在的狀態,確實寸步難行。
    “那……前輩可知曉‘玉角靈犀’?”他想起了昏迷中隱約感知到的那隻帶來草藥的小獸。
    山狩動作微頓,看了他一眼:“你感應到那小東西了?它算是這片區域的‘地頭蛇’,性子溫和,靈性極高,能辨吉凶,尋靈藥。你之前能吊住一口氣,它送來的草藥功不可沒。”
    果然。墨珩心中記下這份恩情。
    “你體內的魔煞,非同小可。”山狩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嚴肅,“尋常方法難以根除。太皓劍氣雖能克製,但你修為不足,魔煞已與你部分經脈糾纏共生,強行驅除,恐傷及根本,甚至可能引發更劇烈的反噬。”
    墨珩心中一沉,這正是他最大的憂慮:“請前輩指點。”
    山狩沉吟片刻,道:“兩種方法。其一,靠水磨工夫,以你自身劍氣,輔以外力,比如老夫的封禁,一點點消磨淨化,耗時日久,且過程中痛苦無比,需極大毅力。”
    “其二呢?”
    “其二,尋一至陽至剛,或蘊含磅礴生機的天地靈物,借其力,一舉衝刷淨化魔煞。此法見效快,但風險亦大,靈物難尋,且力量衝擊之下,你未必承受得住。”
    墨珩目光堅定:“晚輩願選第二種。”他等不了那麽久,時間拖得越久,變數越多。
    山狩深深看了他一眼:“有魄力。不過,這等靈物,可遇不可求。即便在這大荒,也非尋常之物。你先將傷勢穩定,劍氣再恢複幾分,老夫可帶你在這附近碰碰運氣。能否找到,看你造化。”
    “多謝前輩!”墨珩鄭重道謝。這已是最好的情況。
    與此同時,溪穀破鏡之中。
    白璃的神識狀態穩定了許多。這麵古鏡雖殘破,但其材質特殊,內蘊一絲極微弱的太陰星輝之力,恰好能與她的星辰本源產生共鳴,提供了一個難得的棲身之所。大荒之地靈氣狂野,星辰之力卻似乎比青丘更為清晰磅礴,或許因少有人跡與陣法幹擾,她正極其緩慢地汲取著,修複受損的神識。
    她的“視野”局限於鏡身周圍數丈,能“看”到溪水潺潺,草木枯榮,偶爾有小型荒獸前來飲水。她無法主動探查更遠,也無法與外界交流,如同一名被困鏡中的囚徒。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
    但她並未絕望。她在等待,等待神識恢複更多,等待一個契機。她能模糊地感應到,墨珩就在這片大荒的某個方向,距離似乎不算無限遙遠。這讓她心中稍安。
    就在她凝神感應之際,鏡麵之上,那一道原本細微的裂紋,在她神識與星辰之力的滋養下,竟又以肉眼難以察覺的速度,彌合了發絲般的一絲。鏡麵映照出的溪流影像,似乎也因此清晰了那麽微不足道的一點點。
    希望,如同岩縫中的草芽,在這片蠻荒之地,悄然萌發。
    而他們都未曾察覺,在這片看似原始寧靜的山林上空,極高之處,一道無形的、冰冷的意念,如同盤旋的獵鷹,偶爾會掃過這片區域。
    影煞並未放棄追尋。他感應不到白璃遁走的神識,也暫時失去了墨珩的準確方位,因為大荒環境特殊,幹擾極強,但他知道,他的“獵物”,很可能就藏匿在這片廣袤的大荒某處。
    狩獵,才剛剛開始。
    接下來的數日,墨珩的生活變得極為規律。白日裏,他大部分時間都在全力運轉太皓心法,引導著複蘇的劍氣,如同最精細的工匠,一寸寸地清理、滌蕩著經脈中殘留的魔煞濁氣,並修複著千瘡百孔的肉身。這個過程緩慢而痛苦,每一次靈力流轉都伴隨著針紮火燎般的痛楚,尤其是當劍氣觸及那些與魔煞深度糾纏的節點時,更是如同刮骨療毒,冷汗浸透衣衫已成常態。
    山狩除了必要的護法,主要是維持地元封禁的穩定和狩獵食物外,並不多言,隻是偶爾在他運功的緊要關頭,會以自身渾厚的靈力稍加引導或穩固,助他度過難關。
    得益於太皓心法的神妙、山狩的護持,以及大荒異獸血肉中蘊含的磅礴氣血滋養,墨珩的恢複速度遠超預期。雖然魔煞核心依舊頑固,但他的肉身強度在逐步恢複,經脈也拓寬堅韌了些許,原本黯淡虛浮的劍氣,變得愈發凝實銳利,已然恢複了全盛時期六七成的威力。
    這一日清晨,墨珩結束了一次周天運轉,緩緩吐出一口帶著淡淡黑氣的濁息,睜開雙眼,眸中精光一閃而逝。他嚐試著站起身,雖然依舊能感到周身無處不在的隱痛和虛弱,但至少行動已無大礙。
    “前輩,晚輩感覺已可勉強行動。”墨珩看向洞外那被晨曦勾勒出輪廓的蒼莽山林,語氣中帶著一絲迫切。
    山狩正用一塊獸皮擦拭著他的骨叉,聞言抬頭,打量了他幾眼,點了點頭:“嗯,底子確實不錯。既然如此,今日便隨我出去走走,熟悉下周邊環境,也碰碰運氣,看能否找到對你傷勢有用的東西。”
    他站起身,將骨叉背在身後,當先向洞外走去:“跟緊點,莫要亂走。大荒之地,一步踏錯,便是生死之隔。”
    墨珩深吸一口帶著草木與泥土腥氣的清冷空氣,緊隨其後。
    踏出山洞的刹那,仿佛進入了另一個世界。空氣中狂野的靈氣如同實質般壓迫而來,帶著各種奇異的花香、草腥、以及若有若無的獸類氣息。古木參天,藤蔓如龍,許多植物都是墨珩從未見過的形態,散發著或危險或誘人的靈光。
    山狩步伐看似不快,卻每一步都精準地踏在安全的落點上,避開了一些看似尋常卻暗藏殺機的沼澤、毒瘴區域,以及某些散發著強大妖獸氣息的領地。
    “這是‘鬼哭藤’,其汁液見血封喉,纏繞之力可絞殺巨象。”
    “那片開著七彩花的區域,地下是‘腐骨泥沼’,元嬰修士陷進去也難脫身。”
    “前方那座山頭,是一頭‘赤炎猙’的領地,那家夥脾氣暴躁,盡量繞開。”
    山狩如同一個最老練的向導,隨口指點著沿途所見,語氣平淡,卻讓墨珩心中凜然。這大荒的危險,果然無處不在。
    他們一路行來,也遇到了幾種低階的荒獸。有的形如獵豹,迅捷如風;有的狀若山豬,皮糙肉厚,獠牙鋒銳。山狩並未出手,隻是釋放出一絲自身那如同山嶽般厚重的氣息,那些荒獸便驚恐地退避開來,不敢靠近。
    墨珩暗自評估,以自己目前的狀態,對付一頭低階荒獸尚可,若同時遇上兩三頭,或是不慎闖入某個強大存在的領地,恐怕凶多吉少。
    “你在找蘊含生機或至陽之力的靈物?”山狩一邊撥開擋路的荊棘,一邊問道。
    “是。”墨珩點頭,“前輩可有線索?”
    “這類靈物,通常生長在靈氣極為充沛,或是經曆過特殊天象之地,比如雷擊木心、地火岩漿深處、或是某些強大木係生靈的伴生之處。”山狩目光掃過四周,“這附近靈氣雖濃,卻還不夠精純特殊。我們再往深處走走,靠近‘墜龍澗’那邊看看,據說那裏曾有大妖隕落,生機與死氣交織,或許能孕育出一些奇特的東西。”
    墜龍澗? 墨珩記下了這個名字。
    就在兩人逐漸深入山林時,墨珩心中忽然莫名一動,生出一種極其微弱的、仿佛被什麽無形之物“注視”的感覺。他猛地停下腳步,銳利的目光掃視四周,神識也如同水銀瀉地般鋪開,卻一無所獲。除了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和遠處隱約的獸吼,並無任何異常。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
    “怎麽了?”山狩回頭看他。
    “沒什麽。”墨珩搖了搖頭,壓下心中的異樣感,隻當是傷勢未愈產生的錯覺,或是被某頭擅長隱匿的荒獸窺視,“可能是錯覺。”
    山狩深深看了他一眼,又環顧四周,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凝重,但並未多言,隻是道:“跟緊。”
    兩人繼續前行。
    而他們並不知道,就在方才墨珩心生感應的那個方向,距離他們約數十裏外的一處溪穀中,那麵半埋在淤泥裏的古鏡,鏡麵正對著他們離去的方向。
    鏡中世界,白璃的神識微微波動。就在剛才,她似乎捕捉到了一絲極其熟悉、屬於太皓劍氣的凜然意念,雖然微弱飄忽,一閃而逝,卻讓她幾乎要雀躍起來!
    他就在附近!他還活著!而且,似乎狀態比預想的要好!
    這股欣喜讓她汲取星辰之力的速度都加快了一絲,鏡麵上流轉的微光也似乎明亮了刹那。她努力將神識向外延伸,試圖再次捕捉那絲感應,甚至傳遞出一點信息,但鏡身的限製和自身的虛弱,讓她的一切努力都如同石沉大海。
    希望近在咫尺,卻又仿佛隔著天塹。
    她隻能按捺下焦躁,更加努力地汲取力量,修複自身,同時將那絲感應的方向牢牢記住。
    等待,依舊是她唯一能做的事。
    而在更高、更遠的虛空層麵,那道冰冷的意念,在掃過墨珩和山狩所在區域時,似乎也捕捉到了那瞬間出現的、屬於太皓劍氣的獨特波動,以及……另一縷極其隱晦、卻讓他靈魂深處都產生貪婪悸動的星辰氣息,源自正努力感應外界的白璃!
    “找到你們了……”影煞沙啞的低語在虛無中回蕩,帶著一絲終於鎖定獵物的殘忍快意。
    他並未立刻行動,大荒的危險他亦知曉,需要等待一個最佳的時機。
    潛行的毒蛇,已然亮出了毒牙。
    喜歡未知的敵人?那是我的忠犬請大家收藏:()未知的敵人?那是我的忠犬書更新速度全網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