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一家三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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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雲許的腳步聲驚起了簷角的風鈴,三聲清響蕩開晨霧。
他站在巷口的青石板上,靴底還沾著混沌洞府的星砂,在朝陽下折射出細碎虹光。
陸楓整理藥簍的手指微微一頓,蒼術的清香裏混入了一絲陌生的星辰氣息。
他轉身時,藥鋤上的露珠恰好滴落——
"嗒"
那滴水珠在青石板上碎成八瓣,每瓣都映出陸雲許不同的身影。
有持劍的、捧書的、靜坐的……
最後歸於眼前這個風塵仆仆的少年。
"回來就好。"
陸楓的聲音像往常般平靜,卻多拂了拂藥簍中剛采的當歸。
當歸當歸,該歸之人終須歸。
青石鎮的老牆根下,幾隻藥鋤斜倚在斑駁的牆邊,鋤刃上還沾著未幹的晨露與泥土。
巷口那株老槐樹飄落幾片黃葉,正巧落在陸楓腳邊的藥簍裏。
"鬼醫前輩帶著綃姑娘離開了。"
陸楓的聲音很輕,卻讓巷子裏飄蕩的晨霧都為之一滯。
他粗糙的手指撫過藥簍邊緣,那裏還留著綃姑娘常用的那根紅繩——
繩結是她特有的蝴蝶扣。
目光掃過陸雲許時,陸楓的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動。
兒子周身那些若隱若現的混沌道紋,在他眼中,就像黑夜裏的螢火般醒目。
"他們繼續他們的行醫旅程去了。"
說著,陸楓從懷中掏出一個青布小包。
解開時,裏麵整齊地碼著三樣東西:
鬼醫留下的九轉還魂丹方;
綃姑娘繡的平安符;
半塊沒吃完的桂花糖。
最後這件,還帶著那個饞嘴丫頭特有的牙印。
陸楓忽然抬手,從陸雲許肩頭拈下一片晶瑩的碎片。
那碎片在晨光中流轉著七彩光暈,內裏隱約可見電閃雷鳴之景——
分明是超脫凡俗之物。
"倒是你..."
他指尖的銀針輕點碎片表麵,發出三聲清越的錚鳴。
針尖與碎片相觸處,竟迸出幾星火花,照亮了陸楓眼底的欣慰與深藏的憂慮。
"這些日子,長進了不少。"
銀針收回時,針尾纏著的紅線突然無風自動,在碎片周圍繞出三圈封印結界——
這是陸楓自創的獨門手法。
他將碎片收入隨身的藥囊,那囊中已有七八枚相似的晶體叮咚作響,每一枚都記錄著陸雲許修行路上的劫難與突破。
就在父子二人靜默相對時,青石鎮口突然傳來細碎的腳步聲。
孟怡踏著晨霧而來,她立在晨光中的模樣,恰似一幅經年不褪色的水墨丹青。
烏雲般的青絲綰成慵懶的靈蛇髻,斜插一支青玉纏枝簪。
素白的衣袂拂過牆頭垂落的紫藤花,發間那支青玉簪在朝陽下流轉著溫潤的光暈。
歲月在她眼角繡了幾道細紋,卻讓那對含煙眉更添風韻。
鼻梁左側一點淡痣,恰如宣紙上無意滴落的墨痕,襯得肌膚愈發瑩白。
素白廣袖羅衫罩著月華裙,衣袂繡著暗紋的"雲"字紋。
最動人的是那雙手:
左手托燈的三指微微翹起,還保持著年輕時拈針的優雅;
右手虛扶鬢角的姿態,依稀可見當年的風華。
當她抬眼淺笑時,眉梢那道舊年劍傷便跟著輕輕揚起,像一彎被雲遮了半邊的月牙。
她手中捧著的魂燈甚是奇特:
那盞青銅魂燈中的幽藍火焰忽明忽暗,焰心處蜷縮著與陸雲許七分相似的虛影。
孟怡的指尖在燈罩某處星紋上輕撫而過,那道虛影突然睜開了眼睛——
與此刻站在巷中的陸雲許,做出了完全相同的口型:
"爹,娘回來了。"
"怡兒,你回來了?"
陸楓眉頭微皺,目光落在魂燈上,
"這是又找到了一魄?"
孟怡的指尖輕輕撫過魂燈表麵,青白色的焰光在她眸中搖曳。
她注視著陸雲許的目光既溫柔又複雜,仿佛透過他此刻的身影,看到了更多——
"是啊。"
她輕聲應道,聲音如同穿過歲月長河而來。
魂燈中的火焰忽然微微顫動,與陸雲許周身流轉的混沌之氣產生了某種共鳴。
孟怡的發簪在晨光中折射出一道清冷的光,恰巧落在魂燈與陸雲許之間的青石板上,劃出一道若有若無的分界線。
孟怡的指尖在青銅燈罩上輕輕一叩,發出清脆的"叮"聲。
魂燈中的幽藍火焰驟然暴漲,那道虛影瞬間化作流光——
"嗖!"
流光如燕歸巢,在陸雲許眉心三寸前凝成針尖大小的星芒。
就在星芒即將沒入的刹那,他周身混沌道紋突然暴起,化作無數細鎖想要阻攔。
"別動。"
孟怡的聲音很輕,卻讓那些躁動的道紋瞬間溫順下來。
星芒順利沒入眉心,陸雲許瞳孔中頓時浮現出雙重星璿異象。
刹那間——
陸雲許周身氣息如火山噴發,衣袍無風自動,獵獵作響。
體內混沌星核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瘋狂旋轉,星核表麵的亮起刺目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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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啊——"
他悶哼一聲,單膝跪地。
右手死死按住眉心,指縫間迸射出青白交織的魂光。
陸楓的右手穩如磐石,指間那枚銀針懸停在陸雲許頭頂三寸之處。
針尾纏繞的朱砂紅線無風自動,竟在虛空中結出三道血色符印——
"封!"
"鎮!"
"引!
每道符印落下,陸雲許體內暴走的混沌之氣便平息一分。
最詭異的是那紅線,看似普通的朱砂浸染的棉線,此刻卻浮現出細密的金色紋路。
隨後,銀針突然自行旋轉起來,針尖迸發出一縷青光,筆直刺入陸雲許百會穴。
孟怡的右手輕柔地覆在陸雲許後心,掌心泛起瑩潤的玉色靈光。
那靈力如春風化雨,沿著他震顫的脊梁緩緩上行——
"定。"
她指尖每掠過一節脊椎,便有一處暴走的混沌之氣被撫平。
當玉色靈光遊至第七節劍骨時,突然分作九縷細流:
三縷向上梳理百會穴暴動的星力;
三縷向下安撫丹田躁動的混沌核;
剩餘三縷竟化作絲線,開始縫合魂魄與肉身間細微的裂痕;
最動人的是她左手始終托著的殘燈。
燈盞雖裂,卻仍散發著柔和的青輝,與掌心靈力交相呼應,在陸雲許背後交織成一張溫柔的網,將那些即將破體而出的劍骨鋒芒,一寸寸壓回體內。
"呼吸。"
孟怡的聲音帶著特有的韻律,
"跟著為娘的靈力走。"
她鬢角滲出細汗,發間那支青玉簪不知何時已出現裂痕。
但按在兒子後心的手掌,始終穩如山嶽。
陸雲許的意識在星霧中沉浮,仿佛被卷入一場混沌風暴。
最初的劇痛如潮水般席卷全身——
骨骼在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每節脊梁都像被重錘擊打的劍胚,在毀滅與重生間反複淬煉。
混沌星核炸裂成無數碎片,每片都攜著劫火灼燒五髒六腑,又在星霧滋養下重生為更璀璨的星璿。
就在意識即將渙散時,一縷帶著藥香的溫暖星霧纏住他神魂。
那是孟怡的靈力,如兒時哄睡的歌謠般,引導著所有暴烈能量歸於經脈。
"記住這種痛。"
母親的聲音穿透星霧,
"它是你的一部分了。"
劇痛突然化作甘泉,陸雲許在混沌中睜眼——
看見自己每一滴血都含著星砂,每根骨都刻著道紋,連呼吸都帶著混沌初開的韻律。
孟怡的靈力如三月春風,溫柔地漫過陸雲許支離破碎的經脈。
那力量所過之處——
暴烈的混沌星核碎片被瑩潤包裹,像裹了蜜霜的苦藥;
龜裂的劍骨表麵生出細密道紋,如老樹逢春抽新枝;
連最細微的神魂裂痕間,都綴滿了星霧凝成的露珠。
她的指尖在兒子後背輕劃,每一筆都帶著秘傳的"回天針法"軌跡:
天突穴處勾出半輪新月;
至陽穴轉折成九曲星河;
命門穴收勢時,恰似歸巢倦鳥;
最玄妙的是她發間青玉簪的裂痕中,正滲出絲絲本命元氣。
那些氣息與魂燈殘焰交融,在陸雲許周身織就一件無形的星紗衣,將最後幾處躁動的劫力也溫柔鎮壓。
"成了。"
孟怡突然咳嗽一聲,指縫間漏出幾點星輝。
那是過度消耗本命元氣的征兆,可她的嘴角卻含著笑,如同十八年前第一次接生這個孩子時,那般疲憊而欣慰。
陸雲許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充盈感在神魂深處蕩漾——
那不是記憶的填補,亦非情感的灌注,而是某種更為本源的東西正在歸位。
仿佛一把殘缺的鑰匙終於找到了鎖孔,一段斷裂的天軌重新接續,一顆流浪的星辰回歸星圖。
他的意識海中,原本飄散的魂光開始自行編織,如同散落的珍珠被無形的絲線串聯。
那些魂魄裂隙,此刻正被一種古老的完整性緩緩彌合——
不是修複,不是替代,而是讓"殘缺"本身成為圓滿的一部分。
陸雲許忽然明悟:
這縷魂魄帶回的並非力量,而是讓他更接近......
那個本該成為的那個自己。
就像一幅亙古殘缺的星圖,終於補全了最後一角。
陸雲許緩緩睜開雙眼,世界在他眼中已然不同——
簷角垂落的雨滴懸在半空,他能看清每一粒水珠裏倒映的雲霞變幻;
孟怡袖口沾染的九幽寒氣不再是模糊的霧靄,而是化作萬千冰晶細刃的具象;
陸楓手中銀針上,那些原本肉眼難辨的道紋,此刻清晰如刻,每一筆劃都在講述某種古法。
就連三丈外螞蟻觸須摩擦石板的窸窣在他耳中都無比清晰。
陸雲許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恍惚間覺得——
這雙手,這副身軀,這片魂魄,更加完整了。
最奇妙的是,這種完整並非新生,而是喚醒。
他生來就該如此,隻是漫長的歲月裏,連自己都不記得原本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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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口的梧桐葉飄落在肩頭,葉脈的紋路突然變得無比清晰——
這是五感歸於本真的征兆。
陸雲許終於明白,所謂修行,或許就是不斷找回最初完整的自己的旅程。
接下來一段時間,日子如同浸在琥珀中的晨光,純粹而溫暖。
每日寅時三刻,當青石鎮還浸在靛青色的晨霧裏,陸雲許便已跟著陸楓踏上進山的小徑。
陸楓的舊藥靴碾過沾露的狼尾草,發出特有的"沙沙"聲。
他采藥時總帶著三樣東西:
腰間永不離身的玄鐵藥鋤,鋤刃刻著消隱的星紋;
左手提的竹簍裏鋪著去年曬幹的艾草;
右手那根磨得發亮的黃楊木手杖,杖頭暗藏九根封穴金針。
陸雲許跟在父親身後三步之遙,赤足踏在沁涼的山石上。
那些被露水壓彎的草藥,在他眼中已然不同:
七葉一枝花的每道葉脈都流淌著淡紫靈氣;
百年黃精在土下三寸的輕微顫動如同心跳;
就連最普通的車前草,葉片邊緣也閃爍著未成形的藥靈。
行至半山腰的背陰處,陸楓突然駐足。
他藥鋤輕點某處不起眼的青苔——
"看好了。"
鋤刃挑開的腐殖土下,露出一叢正在吞吐月華的野山參。
參須上綴著的露珠,每一顆都映照著陸雲許眼底新生的混沌星璿。
這是他們心照不宣的晨課:
采的不隻是藥,更是天地將醒未醒時,那一縷最純淨的先天之氣。
每日破曉前最幽暗的時辰,陸楓的藥鋤叩擊山石的脆響便成了最好的晨鍾。
他教陸雲許的辨藥之法,處處藏著玄機——
在陡峭的鷹嘴岩畔發現月見草時,陸楓枯瘦的手指突然翻飛如蝶。
三根銀針破空而出,精準刺入草葉上懸垂的露珠。
針尾輕顫間,那些露珠竟在朝陽下串聯成七彩虹橋,橋身倒映出的正是《百草經》失傳的"辨藥二十四訣"。
某日偶遇一株五百年的黃精,陸楓從懷中取出一柄形如新月的玉刀。
父子倆圍著藥株踏出北鬥七星的步法,每步落下,玉刀便在地上刻下一道星痕。
七步終了,黃精自動離土三寸,根係上附著的泥土簌簌脫落,露出九節晶瑩如玉的根須——
正是傳說中的"九星抱月"極品。
最驚心動魄的是那次遭遇七步斷魂蛇。
陸楓布滿老繭的右手快得拖出殘影,拇指與食指捏住蛇首七寸時,左手已從藥簍排出七味毒草。
當蛇毒液滴入青玉研缽的刹那,陸楓忽然用古語念出一段歌訣,毒液頓時與草藥交融成琥珀色的藥膏,在晨光中泛著詭異的金紋。
"看清楚了?"
陸楓把藥膏抹在陸雲許虎口,那裏立刻浮現出與蛇鱗相同的紋路。
"這才是真正的..."
他忽然用銀針劃破兒子指尖,滲出的血珠竟化作一枚赤玉般的丹丸。
"以毒入道。"
山風掠過陸楓有些灰白的鬢角,那發絲間隱約閃過特有的湛藍發帶殘紋。
而蹲在地上研習毒經的陸雲許不會知道,父親此刻凝望他的眼神,充滿了驕傲與自豪。
……
午後未時的陽光斜照進鐵匠鋪,鐵砧上跳動的火星裏藏著父子倆心照不宣的修行。
陸楓掄錘的節奏看似隨意,實則暗合失傳的"九轉呼吸法"——
第一錘砸在鐵胚三寸處,震醒玄鐵內沉睡的星屑;
第二錘斜掠而過,錘麵浮現的八卦虛影將雜質盡數逼出;
……
第九錘落下時,整塊鐵料突然發出龍吟般的清響,那是材料靈脈被完全激活的征兆;
陸雲許拉動的風箱也別有洞天。
混沌之氣隨著他手臂的推拉,不經意間混入爐火:
呼時焰色轉青,火苗中隱現二十八宿圖案;
吸時爐溫驟降,鐵胚表麵凝結出冰晶般的星紋;
某次心神激蕩間,混沌星核的投影竟在火膛裏顯化,鍛出的藥鋤刃口自帶流轉星芒;
最難忘是鍛那柄七星剖藥刀的日子。
當鐵胚在淬火液中發出鳳鳴時,刀身突然浮現完整的北鬥紋路。
陸楓卻隻是將燒紅的刀胚浸入特製藥液。
青煙升騰間,陸楓哼起古老的打鐵謠:
"天火淬鋒芒..."
藥液突然化作七條小龍纏繞刀身。
"地脈養器魂..."
刀柄自行浮現出陸雲許的混沌道紋。
最後那聲淬火的長吟,驚得鋪外老槐樹上的信天翁振翅飛起,灑落的羽毛,正落在成型的刀尖上。
"好刀當如是。"
陸楓用滿是繭子的手指拭過刃口,鮮血滲入七星紋路的刹那,整間鐵匠鋪的兵器都發出了共鳴。
暮色四合時,青石鎮口的老槐樹下,總有孟怡備好的清涼慰藉——
那盞沁著井水的酸梅湯,碗壁還凝著冰晶似的水珠。
湯底沉著兩片合歡皮,遇水舒展如小船,載著特有的寧神咒文在湯麵打轉。
藤籃裏鋪著孟怡親手織的靛藍粗布,上頭擺著三樣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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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藥渣與野蜂蜜烤製的黃精脆餅,每塊都烙著安神的符紋;
裹著桑皮紙的九製陳皮,紙上隱約可見當年綃丫頭歪歪扭扭的塗鴉;
最底下壓著的,永遠是塊用星砂熏過的帕子,專給父子倆擦去額角鐵匠鋪帶來的炭灰。
當陸雲許捧起陶碗時,碗沿某個不起眼的缺口處,還殘留著十八年前某個小娃娃磕牙的痕跡。
而孟怡倚著槐樹梳理發簪的身影,恰好被最後一縷夕陽勾勒出金邊——
那是歸家人眼中,最溫柔的風景。
黃昏時分,父子倆扛著藥簍歸來,鐵錘與藥鋤在背後叮當作響。
暮色漸沉,青石鎮盡頭升起嫋嫋炊煙。
孟怡立在煙靄朦朧處,素白的衣袖被晚風輕輕拂起,發間那支青玉簪映著最後一縷夕照,流轉著溫潤的光。
她抬手輕招時,腕間銀鈴發出細碎的清響——
那是多年前陸楓用第一塊星紋鐵為她打的鈴鐺,每一聲都帶著歸家的韻律。
炊煙纏繞著她揚起的指尖,灶上燉著的藥膳香氣隨風飄來,混合著院角新曬的橘皮清香。
她眼角笑紋裏盛著的溫柔,比碗底的合歡皮更讓人心安。
巷子那頭,陸楓的藥鋤與陸雲許的鐵器在背簍裏碰撞叮當,正應和著銀鈴的召喚。
而老槐樹投下的影子,恰好將三人籠在同一片斑駁的光暈裏——
像極了一幅被歲月溫柔以待的家常畫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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