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五分鍾回溯

字數:4062   加入書籤

A+A-


    市局法醫中心,燈火通明。
    蘇婉清的遺體被移送至這裏,放置在冰冷的解剖台上。無影燈慘白的光線傾瀉而下,將她身上那件染血的婚紗映照得愈發刺眼。空氣中彌漫著消毒水的氣味,掩蓋了原本可能存在的任何微弱氣息。
    秦曉曉已經換上了全套的手術服,口罩和護目鏡遮住了她大部分麵容,隻露出一雙沉靜如水的眼睛。幾名助理法醫和技術人員在一旁沉默地準備著器械,氣氛凝重。
    秦放站在解剖室外的觀察走廊裏,透過巨大的隔音玻璃,注視著裏麵的一切。他無法參與那個過程,但他需要第一時間知道結果。他點燃了一支煙,煙霧繚繞中,他的眼神銳利依舊,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焦躁。婚禮現場的初步調查陷入了僵局,所有的常規線索似乎都被一隻無形的手巧妙地掐斷了。
    解剖室內,秦曉曉開始了係統性的屍表檢查。她小心翼翼地脫去死者身上的婚紗,每一寸布料都被仔細封裝,作為證物。裸露出的皮膚白皙,除了屍斑開始形成外,沒有其他明顯損傷。她再次確認了口腔、鼻腔等部位的出血點。
    “體表檢查完畢,無新增發現。開始解剖。”她平靜地宣布,手中的手術刀閃爍著寒光。
    刀刃精準地劃開皮膚、肌肉,暴露出發達的胸腹腔器官。一股混合著血腥和某種苦杏仁味的特殊氣息彌漫開來,讓旁邊的助理下意識地皺了皺眉。
    “肺部明顯水腫,伴有廣泛性出血點。”秦曉曉一邊操作,一邊口述記錄,“心血管擴張,血液呈鮮紅色流動性……符合急性***中毒的典型病理特征。”
    她小心地取出胃內容物進行采樣。“胃黏膜有腐蝕和出血跡象,說明毒物在胃內有短暫停留並起作用。”
    最重要的樣本來自血液和肝髒組織。她將采集到的樣本遞給旁邊的毒化檢驗員:“急查氰離子濃度,做定量分析。”
    常規的解剖步驟在沉默而高效地進行著。秦曉曉的動作穩定得如同機器,但隻有她自己知道,每一次觸碰這具年輕的軀體,她都能感受到一絲殘留的、屬於蘇婉清的恐懼與不甘。那種感覺細微卻頑固,幹擾著她的專業冷靜。
    她知道,僅僅依靠常規屍檢,隻能確認死因,卻無法鎖定真凶。要想突破,必須再次冒險。
    “你們先出去一下,”她對助理們說,“我需要單獨進行一些……特殊檢驗。”
    助理們互相看了一眼,沒有多問,默默地退出了解剖室。他們或多或少知道這位秦法醫有些“特別”的手段。
    解剖室裏隻剩下秦曉曉和冰冷的遺體。她走到水槽邊,用冷水洗了把臉,試圖驅散因為連續工作和高強度精神集中帶來的疲憊。看著鏡中自己蒼白的臉,她深吸一口氣。
    五分鍾。她隻有五分鍾。
    她回到解剖台前,摘掉了右手的橡膠手套。冰冷的空氣接觸皮膚,帶來一陣戰栗。她沒有再猶豫,將掌心輕輕覆在死者蘇婉清冰冷光滑的額頭上,同時閉上了眼睛。
    比在祈禱室裏更強烈、更清晰的衝擊瞬間將她淹沒!
    這一次,不再是模糊的感知碎片,而是一段短暫卻極其鮮明的“回放”——
    視角是蘇婉清的視角。她站在聖壇前,陽光透過彩色的玻璃,在她眼前投下斑斕的光影。她能感覺到身邊周浩溫暖的手,能聽到神父渾厚而莊嚴的聲音,能感受到心髒因為幸福和緊張而劇烈跳動。
    “……直至生命盡頭?”
    她深吸一口氣,空氣中彌漫著聖潔的氣息,還有……還有一股異常濃鬱、幾乎讓她有些頭暈的玫瑰香氣。那香氣來自很近的地方,似乎就縈繞在她自己的周身,甜膩得有些發嗆。是捧花嗎?還是旁邊裝飾的玫瑰?不,感覺不一樣,這香氣更霸道,更持久,仿佛滲透進了她的呼吸。
    她張開嘴,準備說出那神聖的三個字:“我願——”
    就在第一個音節吐出的瞬間,她的舌尖接觸到了水晶杯邊緣那冰冷的液體。緊接著,一股極其尖銳、難以忍受的苦澀杏仁味如同燒紅的鐵釘,猛地刺穿了她的味蕾,沿著神經直竄大腦!
    那苦味是如此強烈,瞬間掩蓋了香檳應有的果香,甚至壓過了那濃鬱的玫瑰香氣。她想要尖叫,想要嘔吐,但喉嚨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扼住,發不出任何聲音。劇烈的灼燒感從食道蔓延到胃部,然後是全身血管的爆裂感,視野被血色迅速吞噬……
    最後殘存的意識裏,隻有那兩種氣味交織成的、令人絕望的協奏曲——玫瑰的甜膩芬芳與杏仁的致命苦澀。
    “咳……”秦曉曉猛地睜開眼,劇烈地咳嗽起來,胃裏一陣翻江倒海。她扶住了解剖台的邊緣,才沒有軟倒在地。額頭上冷汗淋漓,後背也已被汗水浸濕。那種瀕死的窒息感和劇烈的痛苦餘韻,讓她四肢發軟,心跳失序。
    她看了一眼牆上的電子鍾,四分三十八秒。比上一次更接近極限。
    她顫抖著手擰開水龍頭,用冷水不斷拍打自己的臉頰和後頸,試圖驅散那附骨之疽般的死亡感受。過了好幾分鍾,那種靈魂被撕裂的悸動才緩緩平複。
    她重新戴上手套,整理了一下儀容,走到觀察窗前,對著麥克風說道:“秦隊,請進來一下。”
    秦放立刻掐滅了煙頭,推開解剖室的門走了進來。他聞到了空氣中殘留的消毒水和淡淡的苦杏仁味,也看到了秦曉曉比之前更加蒼白的臉色和微微泛紅的眼眶。
    “有發現?”他直接問道。
    “嗯。”秦曉曉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但眼神卻異常明亮和肯定,“通靈回溯確認了。毒素是混合在香檳裏,在她喝下第一口,也就是說出‘我願’這個詞的時候瞬間發作的。”
    她頓了頓,清晰地重複並強化了之前的感知:“兩種氣味是關鍵。第一,那種極其濃鬱、具有侵略性的玫瑰香氣,在她死亡前後一直縈繞不散,來源非常近,很可能就在她身上或者她周圍極近的距離。第二,杏仁的苦澀味,與香檳酒液混合,入口即爆發。”
    她看向秦放,目光灼灼:“這不是隨意的投毒。凶手非常了解婚禮的流程,精準地把握了那個誓言出口的瞬間。而且,他/她用了某種特殊的玫瑰香氣作為……或許是掩蓋,或許是標誌,甚至可能是某種儀式感。”
    秦放沉默地聽著,大腦飛速運轉。精準的時間點,特殊的玫瑰香氣,近乎完美的投毒手法……這勾勒出一個心思縝密、且可能對新娘有著特殊關注(或仇恨)的凶手形象。
    “玫瑰香氣……”秦放沉吟道,“如果像你說的,不是現場的普通裝飾玫瑰,那來源就有限了。新娘的捧花?伴娘們的香水?或者……凶手自己使用的某種物品?”
    “捧花已經送去檢驗了。”秦曉曉說,“但我覺得,伴娘和與新娘近距離接觸的人,是重點排查對象。那種香氣的濃度,不是遠距離能造成的。”
    秦放點了點頭。這一次,秦曉曉提供的細節更加具體,甚至包含了投毒的精確時機和氣味的存在方式。這已經超出了“直覺”的範疇,更像是一段來自死者視角的“死亡錄像”。
    盡管他內心依然對通靈這種手段抱有疑慮,但不得不承認,秦曉曉的能力,正在將這起看似無懈可擊的案件,撕開了一個小小的突破口。
    “我明白了。”秦放的聲音沉穩了許多,“我會立刻調整排查重點,圍繞‘特殊玫瑰香氣’和能在儀式最後時刻接觸酒杯的人進行深入調查。”
    他看了一眼解剖台上已經被縫合好的遺體,又看了看臉色蒼白的秦曉曉,語氣緩和了些:“辛苦了,你先休息一下。後續的毒理報告出來,我們再碰頭。”
    秦曉曉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麽。她知道,秦放已經開始真正重視她帶來的信息了。這對案件的推進,至關重要。
    五分鍾的回溯,耗損的是她的精力,換來的,是通向真相的一線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