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時間的悖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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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伯安的鍾表鋪裏,隻有各種鍾表零件相互碰撞的細微聲響和幾十個鍾表走時發出的、雜亂卻充滿生機的滴答聲。這與顧永年別墅裏那絕對死寂的恐怖形成了詭異的兩極。
    “陳伯安,我們為什麽來,你應該很清楚。”秦放盯著他,語氣嚴肅,“關於顧永年先生的死,我們需要你配合調查。”
    陳伯安渾濁的眼睛裏沒有任何波瀾,他隻是慢悠悠地拿起旁邊一塊絨布,擦拭著手上並不存在的油汙。“顧老……他走到了時間的盡頭。這是他自己的選擇。”
    “他自己的選擇?”秦放逼近一步,“選擇被你用某種尖銳工具,刺入延髓而死?”
    聽到“延髓”二字,陳伯安擦拭的動作幾不可查地停頓了一下,他抬起眼皮,深深看了秦放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後的秦曉曉,嘴角似乎勾起一絲難以察覺的弧度:“看來,有高人在場。能發現那個‘印記’,不簡單。”
    他間接承認了!
    “你為什麽殺他?”秦放強壓著怒火,“利用他對亡妻的思念,蠱惑他進行什麽狗屁‘逆時針’儀式,然後下手?”
    “蠱惑?不,你錯了,年輕的警官。”陳伯安搖了搖頭,語氣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狂熱,“我是在幫助他。他在時間的迷宮裏徘徊了五十年,太痛苦了。我給了他一個解脫,一個……回到過去彌補遺憾的機會。”
    “回到過去?用死亡來回到過去?”秦曉曉忍不住出聲,語氣中帶著冷冽的質疑,“這隻是你為謀殺編造的荒唐借口!”
    “死亡並非終結!”陳伯安的聲音陡然提高,帶著一種宣教般的激動,“是鑰匙!是打開時間之門的鑰匙!在子時,萬物寂滅與新生交匯的刹那,以生命為祭品,以特定的‘時之器’引導靈魂……就有可能打破時間的壁壘,逆流而上!”
    他指向周圍那些走時不準、各自為政的鍾表:“你們看,時間本就是混亂的,相對的!所謂的規律,不過是庸人的自我安慰!真正的時間,是可以被理解和操控的!”
    “所以,你所謂的‘儀式’,就是在昨天雨夜子時,用你特製的‘時之器’(凶器),在顧永年家中,對著他的後頸,完成那所謂的‘打破時間壁壘’的一擊?然後,再把所有鍾表撥到十二點,製造時間停滯的假象?”秦放順著他的話,冷冷地還原著過程。
    陳伯安沒有否認,反而露出一種滿足的神情:“那是神聖的一刻。顧老很安詳,他相信了,他期待著與摯愛重逢。我完成了我的承諾,送他踏上了‘逆時針’的旅程。”
    他的話語邏輯自洽,卻建立在完全瘋狂和非理性的基礎上。這是一個沉浸在自己編織的、關於時間的扭曲哲學中的瘋子!
    “你的動機是什麽?”秦放問,“僅僅是為了實踐你那套瘋狂的理論?”
    陳伯安沉默了片刻,眼神飄向遠處,仿佛陷入了回憶:“很多年前……我也失去過重要的人。我研究時間一輩子,就是想找到回去的方法……顧老,他是我的……同道中人,也是我的……實驗品。證明我的理論是正確的!”
    他毫不掩飾地將顧永年稱為“實驗品”,語氣平淡得令人發指。
    “荒謬!”秦放厲聲道,“你所謂的‘逆時針’理論,根本就是一個悖論!如果時間可以倒流,你現在就應該消失,去阻止你失去重要的人那一刻,而不是在這裏殺害另一個老人!”
    這個尖銳的問題,似乎刺痛了陳伯安。他愣了一下,臉上第一次出現了困惑和掙紮的表情,但隨即又被更深的偏執覆蓋:“你不懂!時機!需要特定的時機和‘時之器’!我的時機還未到……但顧老的時機到了!雨夜,子時,定情懷表……條件都滿足了!”
    他徹底陷入了自己的邏輯閉環,無法溝通。
    秦放不再與他進行哲學辯論,直接下令:“搜查他的鋪子!尋找作案工具!那個所謂的‘時之器’!”
    技術隊立刻對狹小的鍾表鋪進行了徹底搜查。在陳伯安工作台一個帶鎖的抽屜裏,找到了一個細長的、用錦緞包裹的金屬盒子。
    打開盒子,裏麵襯著紅色的絲絨,上麵並排固定著三根細如牛毛、長度約十公分、閃著幽冷寒光的特製長針!針尖在燈光下銳利得可怕!
    經過初步檢測,針的材質是一種高硬度的合金,粗細和長度,與秦曉曉在顧永年延髓發現的損傷灶完全吻合!
    “這就是你的‘時之器’?”秦放拿起一根長針,冰冷的觸感讓他心頭寒意更盛。
    陳伯安看著那長針,眼中流露出一種近乎癡迷的光芒:“沒錯……‘時間之針’,可以刺穿虛偽的時間表象,直達本質……”
    證據確鑿!殺人凶器,動機( albeit 扭曲的),作案時間(鄰居目擊),一應俱全!
    “逮捕他!”秦放下令。
    警員上前給陳伯安戴上手銬。他沒有反抗,隻是嘴裏依舊喃喃念叨著:“你們不懂……時間……是可以逆流的……你們都會明白的……”
    案件似乎就此告破。一個沉迷於扭曲時間哲學的鍾表匠,利用另一位老人的執念,實施了一場以“逆時針”為名的、儀式性的謀殺。
    然而,在押送陳伯安回警局的車上,秦放看著窗外依舊連綿的雨絲,心中卻依然存有一絲疑慮。
    陳伯安的動機,真的僅僅是為了實踐他那套瘋狂的理論嗎?他提到自己很多年前也失去過重要的人,那是誰?和顧永年或者蘇秀雲有沒有關聯?
    還有,他如此輕易地承認罪行,甚至帶著一種“殉道者”般的姿態,這正常嗎?
    他總覺得,這個關於“逆時針”的殺局,背後似乎還有更深的時間渦旋,尚未被觸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