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神鋤與祭品
字數:8158 加入書籤
青石鎮的清晨,籠罩在一片奇異的肅穆裏。沒有往日的雞鳴犬吠,沒有炊煙嫋嫋,隻有劫後餘生的死寂和一種沉甸甸的、揮之不去的敬畏。空氣中殘留著淡淡的血腥味和土腥氣,倒塌的籬笆、破碎的門窗、凝固在地上的暗紅印記,無聲訴說著昨夜那場短暫卻慘烈的災難。
然而,所有幸存村民的目光,都聚焦在村口那株斷裂的老槐樹下。
那把鏽跡斑斑、沾滿泥汙的破鋤頭,依舊斜斜地插在泥土裏。鋤刃沒入寸許,木柄粗糙,仿佛昨夜那驚天動地的湮滅隻是一場荒誕的夢。可所有人,包括斷了腿被抬出來的王瘸子他竟奇跡般地在冰錐穿喉下活了下來,隻是留下一個可怖的疤痕),都心知肚明——不是夢。那些凶神惡煞、刀槍不入的鐵背妖狼,就是被這把看似不起眼的鋤頭,像抹掉地上的灰塵一樣,抹得幹幹淨淨。
“是它……是它救了咱……”李老漢拄著半截斷拐,老眼渾濁,聲音顫抖,帶頭朝著那把鋤頭,噗通一聲跪了下去。膝蓋砸在冰冷的青石板上,發出悶響。緊接著,像是被推倒的多米諾骨牌,幸存的男女老少,無論傷勢輕重,都掙紮著、互相攙扶著,朝著老槐樹的方向,黑壓壓地跪倒一片。
啜泣聲,壓抑的感恩低語,在清晨微涼的空氣中彌漫。恐懼並未完全消散,但一種更原始、更強烈的情緒占據了上風——對未知力量的恐懼,轉化成了最虔誠的、近乎狂熱的膜拜。
“神鋤啊……求您保佑青石鎮……”
“謝神鋤救命大恩……”
“神鋤顯靈,護佑我等……”
低低的祈禱聲匯聚成一股無形的、帶著強烈信念的洪流,湧向那把靜靜矗立的鋤頭。沒人知道它從何而來,為何在此,又如何擁有那毀天滅地的力量。但這力量真實不虛地拯救了他們,這就足夠了。它成了絕望中唯一能抓住的稻草,成了恐懼中唯一能寄托的精神圖騰。
張猛拖著一條被妖狼爪風掃傷的腿,被妻子李秀娥攙扶著,也跪在人群中。他目光複雜地看著那把鋤頭,昨夜那頭妖狼在他眼前無聲湮滅的景象,如同烙印般刻在腦海裏。那不是武功,不是道法,那是……神跡?或者,是某種更可怕的、無法理解的存在?他下意識地又望向村西頭那座孤零零的茅草小院,心頭沉甸甸的。
村西小院,茅屋之內。
淩逍是被窗外過於“安靜”的異樣驚醒的。不是那種自然的晨間靜謐,而是一種壓抑的、帶著某種集體性情緒波動的死寂。他睜開眼,坐起身,薄毯滑落。腳邊的小土狗立刻豎起耳朵,烏溜溜的眼睛望著他,尾巴小幅度地搖了搖。
他不需要刻意感知,村口那股匯聚的、帶著強烈祈願和敬畏的精神洪流,就像黑夜裏的火炬一樣鮮明。無數個微弱的念頭,帶著“神鋤”、“保佑”、“感恩”、“恐懼”的信息碎片,絲絲縷縷地纏繞過來,試圖攀附在他周身那無形的屏障上。
“麻煩……”淩逍的眉頭擰了起來,不是被打擾的煩躁,而是一種更深的無奈。凡人的願力,對他而言如同最細微的塵埃,連瘙癢都算不上。但問題是,這些“塵埃”的目標,並非他本身,而是……他昨天隨手“丟”出去處理垃圾的那把鋤頭。
那把鋤頭,本質上隻是他力量的一個微不足道的、臨時性的“觸角”,一個承載了他一絲“清理”念頭的臨時容器。它本應在完成使命後,如同水泡般徹底消散於天地規則之中。然而此刻,它卻被村民的集體信念強行“錨定”了!
在他的“視野”中,那把破舊的鋤頭周圍,正縈繞著一層淡淡的、肉眼不可見的乳白色光暈。那是純粹的、未經提煉的香火願力!這些願力如同無數根堅韌的絲線,牢牢地纏繞在鋤頭那簡陋的物理形態上,甚至開始緩慢地、笨拙地滲透進去!它們在自發地“加固”這把鋤頭,試圖賦予它“神性”,將其從一件臨時的工具,塑造成一個可以寄托信仰的“器物”。
這感覺,就像有人試圖用口水把一顆露珠粘在牆上,還指望它變成一顆永恒的鑽石。荒謬,且……粘手。
更讓淩逍無語的是,鋤頭本身那點微末的“靈性”連器靈都算不上,隻是一點規則殘留)似乎被這突如其來的“供奉”弄懵了。它像個被強行塞了太多糖果的孩子,呆滯地杵在那裏,被動地吸收著那些駁雜的願力,鋤刃邊緣那絲非金非石的光澤,在願力的衝刷下,竟然透出一點極其微弱、極其不穩定的……迷茫?
淩逍甚至能“聽”到那點殘留意念發出的、類似“嗡嗡??”的困惑信號。
他揉了揉眉心。這比捏爆一顆恒星麻煩多了。直接抹掉那把鋤頭?簡單。但隨之而來的,是村民信仰瞬間崩塌可能引發的集體精神崩潰。放任不管?這把被強行“開光”的破鋤頭,天知道在村民持續不斷的香火供奉下,會滋生出什麽亂七八糟的東西來。萬一哪天它真以為自己是個“神”,開始“顯靈”滿足村民的願望——比如保佑張三發財、李四升官、王五生兒子——那樂子可就大了。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
小土狗似乎察覺到主人情緒不佳,湊過來用濕漉漉的鼻子蹭了蹭他的手背,喉嚨裏發出安慰般的呼嚕聲。
淩逍低頭看了看腳邊毛茸茸的小東西,又透過簡陋的窗欞,望向村口那黑壓壓跪拜的人群。一種極其微弱的、近乎荒謬的“責任感”,像一粒塵埃,落在了他本不該有任何波瀾的心湖上。這麻煩,似乎是他自己“丟”鋤頭時沒考慮周全惹出來的。
“嘖。”他輕嘖一聲,帶著一絲認命的無奈。算了,暫時就這樣吧。他屈指,對著村口鋤頭的方向,極其隱蔽地、極其輕微地彈了一下。
一道肉眼和靈覺都無法捕捉的、純粹到極致的“穩定”意念,如同無形的漣漪,瞬間跨越空間,精準地注入那把破鋤頭之中。
鋤頭周圍縈繞的乳白色願力光暈猛地一滯,隨即以一種更有序、更平緩的方式緩緩流轉、滲透,不再像之前那樣雜亂無章地衝擊。鋤頭本身那點殘留的“靈性”接收到這道意念,如同得到了明確的指令,立刻從“迷茫”狀態安靜下來,老老實實地杵在那裏,被動地吸收、存儲著願力,不再有任何“胡思亂想”的傾向。鋤刃邊緣那絲流轉的光澤,也重新變得穩定而內斂。
它現在成了一個純粹的、被動的“願力容器”兼“信仰圖騰”,僅此而已。至少在淩逍找到更好的處理方法前。
做完這一切,淩逍像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隨手拿起窗台上一個粗陶碗,裏麵是昨天從溪邊撿的幾顆還算圓潤的小石子。他百無聊賴地將石子一顆顆拋起、接住,石子撞擊碗壁發出清脆的叮當聲。
小土狗蹲坐在他腳邊,仰著腦袋,烏溜溜的眼睛追隨著上下翻飛的小石子,尾巴尖隨著叮當聲有節奏地輕輕搖晃。
村口,跪拜的人群中。
李老漢虔誠地磕完最後一個頭,抬起頭,老淚縱橫的臉上帶著一種殉道般的堅定。“神鋤顯靈,護佑我青石鎮!咱不能就這麽幹看著!得給神鋤立祠!日日供奉香火!”
這提議瞬間點燃了劫後餘生、急需精神寄托的村民。“對!立祠!”
“把神鋤請進祠堂!”
“用最好的香火供奉!”
群情激昂。很快,在幾個德高望重的老人主持下,一項“神聖”的工程開始了。沒有圖紙,沒有規劃,村民們憑借著最樸素的敬畏和最原始的熱情,開始行動。
男人們從倒塌的房屋廢墟裏挑選出最完整、最粗大的梁木,用斧頭砍削,用麻繩捆紮。女人們拆下自家僅存的、相對完好的門板,用溪水擦洗幹淨。孩子們被派去收集最柔軟的幹草和野花。就連傷員,隻要能動的,都掙紮著幫忙搬運石塊、和泥壘基。
地點,就選在老槐樹旁,神鋤降臨之地。
沒有華麗的雕刻,沒有彩繪的梁柱。僅僅半個時辰後,一座極其簡陋、甚至可以說是粗糙的“祠堂”便初具雛形。它更像一個放大版的狗窩:四根歪歪扭扭的原木撐起一個茅草頂棚,三麵用碎石和泥巴勉強糊成半人高的矮牆,正麵完全敞開,正對著那把插在土裏的鋤頭。棚頂鋪著厚厚一層幹草,縫隙裏還插著孩子們采來的、五顏六色的野花,在晨風中微微搖曳,透著一股笨拙的生機。
“神鋤廟”誕生了。
村民們小心翼翼地將那把鋤頭連同一大塊泥土,從地裏“請”了出來,安放在祠堂最裏麵,一塊稍微平整些的石板上。鋤頭依舊鏽跡斑斑,沾著泥汙,靜靜躺在那裏,如同沉睡。
李老漢顫巍巍地點燃了第一炷用山中草藥和幹草臨時搓成的粗香,插在鋤頭前的泥土裏。嫋嫋的青煙帶著奇異的草藥味升起,繚繞著那把破舊的農具。
“神鋤在上,青石鎮上下老幼,感念大恩!願日日香火供奉,求神鋤永鎮此地,護佑一方安寧!”李老漢帶頭高呼,聲音嘶啞卻充滿力量。
“求神鋤護佑!”
“永鎮青石鎮!”
虔誠的叩拜聲再次響起,比之前更加整齊,更加熾熱。簡陋的祠堂,繚繞的香煙,跪拜的人群,構成了一幅荒誕卻又無比肅穆的畫麵。
張猛也跪在人群中,看著那把躺在石板上的鋤頭,又看看簡陋到可笑的祠堂,心中那股怪異感越來越強。這……真的對嗎?他下意識地再次望向村西頭。那座小院依舊安靜,茅屋的門緊閉著。
正午時分,簡陋的“神鋤廟”前,已經擺上了村民們竭盡所能湊出的“祭品”。沒有三牲六畜,沒有玉液瓊漿。幾個豁了口的粗陶碗裏,盛著清水;幾個粗糙的竹籃裏,放著新挖的、還帶著泥土的芋頭,幾把剛摘下的、水靈靈的青菜,幾個表皮坑窪、賣相不佳的野果。最“隆重”的,是李老漢家那隻唯一幸存的老母雞剛下的、還帶著餘溫的一枚雞蛋,被鄭重地放在一個幹淨的草編小窩裏,擺在鋤頭正前方。
這就是青石鎮能拿出的,最虔誠的供奉了。食物粗糙,但心意沉甸甸。
就在村民們完成祭拜,準備各自回去舔舐傷口、收拾狼藉的家園時,異變陡生!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
一陣陰冷刺骨的風,毫無征兆地從村外山林的方向卷來!這風邪門得很,吹在身上,不是涼,而是一種鑽入骨髓的陰寒,帶著濃重的、令人作嘔的腐朽和腥甜氣息,像打開了埋骨千年的墓穴!天空迅速陰沉下來,並非烏雲密布,而是一種粘稠的、如同墨汁浸染棉絮般的灰暗,沉沉地壓向小小的青石鎮。
“嗚——嗚——”
詭異的嗚咽聲,如同萬千冤魂在風中哭泣,從四麵八方響起,忽遠忽近,鑽進每個人的耳朵,直刺腦海!幾個膽小的孩子當場嚇得哇哇大哭,緊緊抱住大人的腿。大人們也瞬間臉色煞白,汗毛倒豎,剛剛因神鋤帶來的那點安全感蕩然無存,一種比昨夜麵對妖狼時更深的、源於未知的恐懼攫住了心髒。
“那……那是什麽鬼東西?!”有人指著村外通往山林的小路,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隻見灰暗的天幕下,小路上飄來一片……“霧”?
不,那絕不是自然形成的霧氣!
那是濃鬱到化不開的、翻滾湧動的灰綠色濃“煙”!它如同有生命的活物,貼著地麵,以一種不急不緩、卻帶著死亡韻律的速度,朝著青石鎮的方向蔓延而來!濃煙所過之處,路邊的野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枯萎、發黑、腐敗,化為粘稠的黑泥!幾隻躲在草叢裏的野兔剛竄出來,隻來得及發出一聲短促的哀鳴,身體就像被潑了強酸一樣迅速消融、腐爛,眨眼間隻剩下一灘冒著氣泡的汙血和幾根白骨!
“毒!是毒瘴!快跑啊!”有見識的老獵人驚恐尖叫。
恐慌如同瘟疫般炸開!村民們哭喊著,連滾帶爬地想要逃離村口,逃回自己搖搖欲墜的家中。然而,那灰綠色的毒瘴蔓延速度看似不快,卻詭異地封鎖了所有方向,如同一個不斷收緊的死亡口袋!
“神鋤!神鋤救命啊!”絕望之中,李老漢如同抓住了最後的稻草,猛地撲倒在簡陋的祠堂前,對著那把鋤頭瘋狂磕頭,額頭瞬間磕破,鮮血染紅了地上的泥土。其他村民也如同溺水者看到了浮木,紛紛跟著跪倒,哭喊著向那靜臥的鋤頭求救。
“求神鋤顯靈!”
“驅散毒瘴!”
“護佑我等性命!”
然而,那把鋤頭依舊靜靜地躺在石板上,鏽跡斑斑,沾滿泥汙,對眼前迫近的死亡威脅和村民撕心裂肺的哀求,毫無反應。繚繞的香火青煙在陰冷的毒風中迅速扭曲、消散。
毒瘴的邊緣,已經觸及了村口最外圍倒塌的籬笆。枯朽的木樁發出“滋滋”的腐蝕聲,冒出黑煙。那股令人作嘔的腥甜腐敗氣息,濃鬱得幾乎令人窒息。
死亡,近在咫尺!
張猛攙扶著妻子,看著那翻滾而來的死亡濃煙,又看看祠堂裏毫無動靜的鋤頭,最後猛地扭頭,死死盯住村西頭那座茅屋,眼中爆發出最後一絲絕望的、孤注一擲的光芒!
茅屋內。
淩逍正對著窗台上那幾顆小石子出神。他拿起一顆,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石子粗糙的表麵。小土狗趴在他腳邊,似乎也有些焦躁,耳朵不安地轉動著,喉嚨裏發出低低的嗚嚕聲,時不時望向村口的方向。
村口那股混合著絕望、恐懼和瘋狂祈願的精神波動,如同燒開的沸水,劇烈地翻騰著,比之前純粹膜拜時更加混亂和“粘稠”。那股陰冷、帶著強烈惡念和腐蝕氣息的毒瘴,自然也清晰地呈現在他的感知裏。
“沒完沒了……”淩逍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他認出了那毒瘴的本質——一種低劣的、糅合了怨魂戾氣和汙穢毒素的詛咒造物。手法粗陋,但用來對付凡人村落,效果拔群。源頭,正是昨夜那個被他反噬重創的枯瘦影子。看來對方不僅沒學乖,反而變本加厲了。
煩躁感再次升騰。這次還夾雜著一絲極其微弱的不耐。像清理房間時剛掃掉一堆垃圾,轉眼又爬進來一群蟑螂。他隻想安靜地看看石頭,逗逗狗。
他屈指,準備像彈掉灰塵一樣,將那逼近的毒瘴連同其源頭一起抹掉。動作簡單,念頭純粹。
然而,就在他指尖微動的刹那——
異變突生!
那把遠在村口祠堂、被安置在石板上的破鋤頭,鋤刃上那絲穩定內斂的奇異光澤,毫無征兆地、劇烈地閃爍起來!它吸收了一上午的香火願力,雖然駁雜微弱,但在這一刻,村民那山呼海嘯般、匯聚了所有求生意誌的瘋狂祈願——“驅散毒瘴!護佑我等性命!”——如同無數根燒紅的鋼針,狠狠刺入了那點被願力強行“激活”的、懵懂而脆弱的殘留意念!
嗡——!
一聲隻有淩逍能清晰“聽見”的、充滿了痛苦、混亂和……某種被強行賦予的“使命感”的尖銳鳴響,猛地從鋤頭內部爆發出來!
那把鋤頭,它……動了!
不是被外力拿起,而是它自身,那沾滿泥汙的鋤刃,猛地從石板上“立”了起來!鏽跡斑斑的鋤身劇烈地顫抖著,發出高頻的嗡鳴!鋤刃邊緣那絲光澤瘋狂流轉,不再是穩定內斂,而是透出一種混亂的、被願力強行驅動的、不顧一切的“暴走”狀態!
它像一頭被強行套上犁頭、鞭打著去耕地的老牛,又像一個被灌了烈酒、塞了刀槍推上戰場的孩童!它“感知”到了那迫近的、帶著惡念的毒瘴,也“接收”到了村民那幾乎要撕裂靈魂的求生祈願!它那點可憐的靈性,在龐大願力和求生本能的衝擊下,徹底失去了淩逍賦予的“穩定”指令,陷入了徹底的混亂和……“暴怒”!
它要“驅散”那毒瘴!它要“護佑”這些供奉它的人!這是它被強行賦予的“神職”!它要執行!
轟!!!
一股難以言喻的、混亂而狂暴的“力量”,從劇烈顫抖的鋤頭身上猛地爆發開來!
喜歡全知全能的無聊日子請大家收藏:()全知全能的無聊日子書更新速度全網最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