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殘軀與青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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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石鎮,已成過去。曾經煙火繚繞的鎮子,如今隻剩一個巨大的、光滑如鏡的深坑,如同大地被剜去的眼窩,空洞地倒映著天穹永不消散的灰黃雲蓋。坑壁是極致的高溫瞬間熔凝的琉璃,邊緣銳利地切割著焦黑的地麵。坑底空無一物,唯有一片死寂的虛無,吞噬著任何試圖探入的目光與感知。這裏是“歸墟”存在過的最後痕跡,也是被徹底抹除的絕對證明。
    在這片死域的邊緣,一道狹窄、仿佛被巨力撕開的岩石縫隙,成了唯一的凸起,也是這片焦土上僅存的、扭曲的“生機”所在。
    縫隙深處,黑暗濃稠如墨,彌漫著塵土、硫磺,以及一絲若有若無、令人作嘔的腐爛甜腥。張猛殘破的身體蜷縮在冰冷的岩壁角落,像一具被丟棄的破舊麻袋。劇烈的震蕩似乎平息了,但每一次沉重、艱難的呼吸,都牽扯著右肩斷口處撕裂般的劇痛,灼燒著他早已麻木的神經。
    他僅存的左臂,以一種近乎僵硬的、死寂的力道,死死環抱著懷中那具早已冰冷僵硬的小小身體。幼童蒼白的小臉緊貼著他同樣冰冷的胸膛,了無生氣。張猛渾濁的雙眼空洞地望著縫隙頂部嶙峋的怪石,意識在無邊無際的虛脫與絕望的泥沼中沉浮。死亡,那曾以灰白光芒的形式拂過他斷臂的觸感,仿佛還在皮膚上殘留著冰冷的印記。最後關頭,一絲奇異的暖流阻擋了那抹灰白。活下來了?或許吧。但這如同煉獄般的殘存,拖著這具殘軀,比瞬間的湮滅更加煎熬百倍。
    就在這時!
    一種強烈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蠕動感,猛地從右肩斷口處傳來!
    仿佛有什麽東西在他破碎的血肉、撕裂的骨骼深處……蘇醒!掙紮!一股沛然卻帶著蠻橫生機的力量,試圖衝破某種束縛!
    劇痛如同燒紅的鋼針,瞬間刺穿了他麻木的神經!張猛渾身劇顫,喉嚨裏擠出野獸瀕死般的嗬嗬低吼,僅存的左臂下意識地想要去抓撓那劇痛的源頭,卻又被懷中冰冷的屍體絆住,動彈不得。
    他艱難地、極其緩慢地低下頭,目光如同生了鏽的鈍刀,一寸寸移向自己的右肩。
    那裏,覆蓋著斷口、那層如同凝固灰白蠟油般的詭異物質——歸墟殘留的法則餘燼——正發生著駭人的變化!
    物質表麵,細密的裂紋如同活物般迅速蔓延開來!裂紋深處,不再是冰冷的死寂灰白,而是透出一種極其微弱、卻異常堅韌的、帶著勃勃生機的……嫩綠色光芒!這光芒如此突兀,如此蠻橫,與周圍死寂的黑暗和刺鼻的硫磺氣息格格不入,充滿了原始的、不容置疑的生命力!
    更讓張猛驚駭欲絕的是,隨著裂紋的急速擴大,那層蠟油狀物質如同被賦予了生命,劇烈地蠕動、起伏!仿佛其內部正孕育著某種急不可耐、渴望破殼而出的恐怖存在!
    “呃……啊……”他痛苦地呻吟著,冷汗混雜著岩壁滴落的濁水,浸透了他襤褸不堪的衣衫,帶來刺骨的冰涼。
    噗嗤!
    一聲輕微卻清晰得如同在死寂中炸開的破裂聲!
    蠟油狀物質在斷口中心位置猛地向上凸起、破裂!一小截……東西……極其艱難地、帶著粘稠的暗紅血)與嫩綠汁液)交織的、令人不適的漿液,頂破了那層灰白的死亡外殼,暴露在汙濁、充滿毒素的空氣之中!
    那不是新生的血肉。
    那是一截……芽!
    一截隻有小指指甲蓋大小、通體呈現出半透明、如同初春最嫩柳枝般的翠綠色澤、頂端蜷縮著兩片極其微小、如同最上等翡翠精心雕琢而成的……葉芽!
    芽孢的表麵,流淌著極其微弱、卻清晰可辨的、如同冰冷星屑般的灰白光芒。這代表終結的灰白,與那蓬勃到近乎霸道的嫩綠生機,竟形成一種詭異而矛盾的和諧共生。它暴露在空氣中的瞬間,縫隙內彌漫的硫磺毒氣、酸腐的死亡氣息,如同遇到了無形的排斥力場,被微微推開寸許!一股極其微弱、卻帶著奇異淨化意味的草木清香,極其霸道地衝破了死亡的重圍,在這狹小的空間內彌漫開來!
    嫩芽微微顫抖著,如同初生的嬰兒第一次接觸冰冷而陌生的世界。它頂端的蜷縮葉瓣,正極其緩慢地、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頑強與執著……試圖舒展開來!
    張猛死死盯著自己斷臂血肉廢墟上長出的這截詭異嫩芽,巨大的荒謬感和更深的恐懼如同冰冷的鐵爪,瞬間攫住了他的心髒!這……這到底是什麽?!怪物?歸墟帶來的詛咒?還是……神罰之後殘留的、更惡毒的玩笑?
    他想嘶吼,想用盡最後力氣拔掉它,身體卻因劇痛和極度的虛弱徹底僵硬,動彈不得。隻能眼睜睜看著那截嫩芽,在自己斷臂的血肉廢墟上,緩緩地、不可阻擋地……宣告著它詭異的存在。
    冰冷的、死寂的深空。
    淩逍的身影懸浮於一塊相對平穩的巨大月岩碎片之上,腳下是緩緩旋轉、傷痕累累的地球,被厚重的火山灰雲和紊亂的能量餘波包裹。他平靜的目光穿透這層層的遮蔽,精準地落在那片青石鎮廢墟的巨大深坑上,也落在了深坑邊緣那道縫隙中……張猛斷臂處那截剛剛破土而出的嫩芽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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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嫩芽散發出的獨特氣息,清晰地映射在他浩瀚的感知裏。
    混亂、矛盾。灰白與嫩綠的交織,終結與新生的角力。卻又帶著一絲……意料之外的、“扭曲”的“生機”。
    灰白色的光芒,是“歸墟”被強行抹除後殘留的、最精純的法則餘燼,代表著絕對的終結與虛無。
    那抹嫩綠色的生機,則是在這終結的灰燼之上,在張猛殘軀與懷中幼童殘留的、那絲曾奇跡般抵擋歸零的微弱生命烙印那絲暖流)的催化下,在青石鎮無數生靈村民、妖狼、偽神)死亡時逸散、又被歸墟領域吞噬後殘留的破碎生命精魄滋養下……強行萌發出來的、畸形的、被汙染的“新生”。
    它像一顆被強行投入核爆廢墟核心的種子,貪婪地汲取著輻射的毒性和死亡的養分,綻放出注定扭曲的、不可預測的花朵。
    “歸墟逆種……”淩逍的唇邊無聲地滑過這個詞。這意外的產物,比那條進化成禍鬥又最終歸於虛無的狗,似乎……更有趣一點?
    麻煩的根苗,看來並未被徹底鏟除。反而以一種更頑強、更隱蔽、也更詭異的方式……延續了下來。
    他收回目光,視線投向遠方。地球,這顆被反複折騰的星球,滿目瘡痍,空氣中彌漫著法則紊亂的餘波和歸墟湮滅後殘留的信息塵埃,如同一個巨大而汙濁的、充滿危險輻射的垃圾場。青石鎮那片廢墟,更是成了混亂與死亡氣息交織的漩渦中心,令人不喜。
    “該走了。”他低聲自語。這裏已無半分“清淨”可言。
    他的目光如同無形的探針,掃過下方煉獄般的大地:焦黑龜裂的大陸板塊、沸騰著詭異氣泡的渾濁海洋、噴吐著濃煙與岩漿的火山……最終,鎖定在遙遠大陸的東北方向。
    越過綿延不絕的、被厚重火山灰覆蓋如同巨大墳塚的焦枯山脈,一片廣袤的、在昏黃天幕下依舊能隱約窺見其巨大輪廓的……平原,映入感知。
    平原中心,一座龐大到如同匍匐巨獸的城池,矗立於數條渾濁大江如同血管般交匯的節點。高聳入雲的漆黑城牆斑駁古老,布滿了法術加持留下的能量回路和漫長歲月裏刀劈斧鑿、法術轟擊留下的猙獰傷疤。令人意外的是,城內並非想象中煉獄般的死寂,反而……透出一種扭曲的、病態的“生機”?
    無數駁雜而強大的氣息如同煮沸的油鍋,猛烈地翻騰、碰撞:
    強橫修士的靈力波動其中混雜著濃鬱的血腥煞氣與爭鬥的鋒芒)
    被強行聚攏、卻又被城中汙濁浸染的精純天地靈氣
    數量龐大的凡俗螻蟻散發出的恐懼、麻木與掙紮如同龐大而持續的、令人煩躁的背景噪音)
    各種妖氣、魔氣、鬼氣……甚至地脈被強行改道、抽取靈力時發出的痛苦呻吟……
    更有無數道無形的“規則”之力——大宗門的禁令、坊市間血腥的規矩、隱秘組織的暗律、強者劃定的禁區界限——如同無數張巨大、重疊、交錯、相互傾軋的蛛網,籠罩著整座巨城,構成了一個龐大、混亂、卻又在某種赤裸裸的血腥秩序下勉強維持運轉的……畸形生態係統。
    無涯城。
    混亂之域最後的堡壘,亡命徒與野心家的樂園,資源與罪惡的終極熔爐。這裏沒有凡人國度的溫情脈脈,隻有赤裸裸的弱肉強食、強者為尊。但也正因其絕對的混亂和“包容”或者說,對一切罪惡的“無視”),成為了這片末日廢土中,極少數還能維持一定“秩序”哪怕是最黑暗、最野蠻的秩序)的地方。
    更重要的是,此城深處地脈交匯的核心節點,天然的靈力屏障加上無數代修士或魔頭)加持、疊加、修補的龐大陣法網絡,有效地削弱、過濾了外界彌漫的歸墟湮滅餘波和紊亂的法則氣息。對於此刻的淩逍而言,如同汙濁風暴中一個相對“安靜”的避風港——雖然這個避風港本身也充斥著各種刺耳的噪音和汙濁的氣息。
    “就這吧。”淩逍念頭落定。
    他不再留戀這片寂寥的深空,身影無聲無息地……淡化、消失。如同從未出現過。
    無涯城,東域,“三千弱水巷”。
    這裏是底層散修和無處容身者的聚集地,龍蛇混雜,汙水橫流。空氣中永遠彌漫著令人窒息的混合氣味:劣質丹藥煉製失敗的刺鼻焦糊、廉價符籙燃燒後嗆人的硫磺煙、濃重的汗臭、若有若無的、無法徹底洗刷的血腥氣,以及某種從地下暗河深處滲上來的、帶著鐵鏽和腐爛味道的陰濕水汽。狹窄的巷道如同巨大迷宮中的腸道,兩側是密密麻麻、如同蜂巢般擁擠的矮小石屋。許多石屋幹脆就是依附著更古老、更高大但已完全廢棄的遺跡牆壁潦草搭建而成,在潮濕的空氣中搖搖欲墜,仿佛隨時會坍塌,將裏麵的人活埋。
    巷尾,一處最不起眼的角落,背靠著一堵布滿滑膩青苔、爬滿枯萎藤蔓的古老石牆。石牆底部,一道僅供一人側身擠過的狹窄縫隙,通向一個不足丈許見方、低矮得需要彎腰才能進入的潮濕空間。這裏原本可能是某個廢棄地窖的入口,或是古老建築倒塌後形成的三角空隙,如今被幾塊邊緣腐朽的破爛木板和一張散發著濃重腥膻味的油膩獸皮潦草遮擋著,勉強算是個遮風未必)擋雨更未必)的容身之所,被張猛暫時稱之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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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空間內,光線昏暗得如同黃昏提前降臨。一個穿著洗得發白、打滿層層疊疊補丁的灰布短褂的身影,正背對著入口,以一種極其別扭的姿勢蹲在地上。他的動作僵硬,尤其是整個右半身,肩膀處用髒汙得看不出本色的麻布條層層纏繞,打著死結,緊緊貼著身體,仿佛右臂根本不存在。布條邊緣,隱隱透出一點……極其微弱、與周圍汙濁肮髒環境格格不入的、仿佛錯覺般的嫩綠色光澤。
    正是張猛。
    他臉上覆蓋著長途跋涉後刻下的深深風霜和深入骨髓的疲憊,顴骨高聳,眼窩深陷如兩個窟窿。但那雙原本隻剩下絕望麻木的眼睛深處,此刻卻多了一絲揮之不去的、如同烙印般的驚悸與深沉的困惑。
    離開青石鎮那片死地的過程,如同在無休止的噩夢中跋涉。懷中幼童小小的、早已冰冷的屍體,最終被他埋葬在一片未被灰白死域吞噬的、相對“完整”的背風山崖下。一個小小的土堆,一塊歪斜的石頭。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靠著什麽,拖著這具幾乎報廢的殘軀,穿過被大地震撕裂的、隨時可能崩塌的幽深峽穀,繞過翻滾著致命氣泡和灼熱蒸汽的岩漿河,躲過那些因天地法則紊亂而徹底狂暴發瘋、力量詭譎的妖獸……最終跌跌撞撞來到這座傳說中的混亂之城的。
    支撐他的,除了求生的本能,便是右肩斷口處那……詭異莫名、讓他日夜難安的東西。
    那截嫩芽。
    它沒有像張猛恐懼的那樣繼續瘋狂生長,反而在離開青石鎮那片被歸墟汙染的死域後,其表麵流淌的灰白光芒逐漸內斂、沉寂下去,隻剩下那抹頑強到令人心悸的嫩綠生機。它如同一個寄生的活物,深深紮根在他斷臂的血肉與骨骼深處,汲取著他本就不多的、如同風中殘燭般的生機,卻又似乎……在反哺著什麽?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一股極其微弱、卻異常精純溫潤的暖流,正持續不斷地從那截嫩芽與血肉連接的根部滲出,如同涓涓細流,順著殘臂斷裂的經絡和血管,緩緩流淌,滋養著他近乎枯竭的五髒六腑,也微妙地抵禦著外界無處不在的汙濁毒素和衰敗氣息。若非如此,他恐怕早已在跋涉的半途,倒斃在某個散發著腐臭的泥坑裏,成為妖獸的口糧。
    但這“共生”帶來的痛苦也清晰無比,無時無刻不在提醒他身體的異變。每一次嫩芽的輕微脈動它似乎真的在“呼吸”),都牽扯著斷臂深處撕裂般的劇痛。那纏繞的厚厚布條下,嫩芽所在的位置,皮膚下的血肉深處,仿佛有什麽東西在緩慢地蠕動、生長,帶來持續不斷的麻癢與令人抓狂的異物感。仿佛皮膚下埋著一顆活的種子,正在生根發芽。
    “怪物……”張猛盯著麵前那隻豁了口的粗陶碗裏,好不容易用一把缺口的小石刀刮了許久石壁冷凝水珠才積攢的、渾濁得如同泥湯的幾滴水,喉嚨裏發出沙啞的、如同砂紙摩擦的低語。他伸出唯一能動的左手,手指因寒冷和虛弱微微顫抖,小心翼翼地端起碗,湊到幹裂起皮的嘴唇邊,小口地、極其珍惜地啜飲著那帶著濃重鐵鏽和土腥味的水。冰涼的、帶著雜質的液體滑過灼痛的喉嚨,帶來一絲短暫而虛假的慰藉。
    就在這時——
    巷口方向,毫無征兆地傳來一陣粗暴的喧嘩和急促的腳步聲!如同滾石砸入死水!
    “滾開!瞎了你的狗眼!別擋道!”
    “太虛劍閣辦事!閑雜人等速速回避!違者立斬!”
    幾聲粗魯蠻橫的喝罵如同鞭子,狠狠抽打在弱水巷汙濁的空氣裏,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和殺氣!
    張猛的身體猛地一僵!如同被冰水從頭澆到腳!心髒瞬間縮緊,幾乎停止了跳動!太虛劍閣?這個名字他聽過,即使在青石鎮那種偏遠得如同被遺忘的角落,也流傳著關於這個東域頂級劍修宗門的恐怖傳說!他們的人,如同雲端的神隻,怎麽會出現在這如同陰溝般的“弱水巷”?
    一股寒意從脊椎骨直竄上頭頂!他下意識地將身體拚命往石壁最深的陰影裏縮去,仿佛要嵌進冰冷的岩石裏。他屏住呼吸,連那渾濁的水都不敢再咽下,僅存的左臂如同鐵箍般死死按住了右肩纏繞的厚厚布條,用盡全力試圖掩蓋那下麵透出的、微弱卻致命的嫩綠色光澤。他能感覺到布條下,那截嫩芽似乎也感應到了外麵驟然降臨的強大靈力威壓,極其輕微地……悸動了一下!像一顆被驚醒的心髒。
    腳步聲由遠及近,沉重而迅捷,帶著目的性極強的壓迫感,最終停在了……他這處陋居的斜對麵,一間相對“體麵”些至少那扇歪斜的木門板還是完整的)的石屋門口。
    “就是這裏?”一個冰冷、如同寒鐵摩擦、帶著金屬質感的年輕聲音響起,沒有絲毫情緒波動。
    “回稟楚師兄,氣息追蹤術最後指向確在此處,那‘星墜玉’碎片的靈力反應也以此處最為強烈!”另一個聲音立刻回答,帶著明顯的諂媚和小心翼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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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星墜玉?”張猛的心髒如同被一隻冰冷的手攥住!他猛地想起,在穿越一片被恐怖隕石雨洗禮過的焦土時,曾在一片熔融的坑底邊緣,撿到過幾塊奇異的黑色碎石片。那些石片入手溫熱,內部仿佛有細微的星光在流動,他當時隻覺得或許能換點食物或傷藥,便胡亂揣在了懷裏最深處。難道……難道這些不起眼的石頭片,就是引來太虛劍閣這等龐然大物的禍根?!
    吱呀——
    對麵石屋那扇相對完整的木門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粗暴地推開,撞在石壁上發出刺耳的聲響。
    “裏麵的人!滾出來!太虛劍閣查問天外災劫之物!三息不至,休怪飛劍無情!”那冰冷的年輕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如同實質的冰錐刺入陋居的每一個角落。
    陋居內,張猛的心跳如同失控的鼓槌,瘋狂敲打著他的胸腔,震得他耳膜嗡嗡作響!他死死捂住右肩,感覺布條下那截嫩芽的悸動似乎更明顯了!一股難以言喻的恐慌攫住了他,不僅僅是因為門外的威脅,更是因為體內這個不可控的詭異存在!
    無涯城中心區域,“九嶷雲台”。
    這裏是整座巨城靈氣最為濃鬱盡管已被汙染)、視野最為開闊的頂點。一座座風格或華麗、或古樸、或奇詭的懸空樓閣、浮島仙苑,如同星辰般點綴在巨大的、散發著柔和光暈的靈力光柱之間,被無形而強大的陣法托舉著,高高在上,俯瞰著下方如同巨大蟻穴般擁擠、混亂、汙濁的城區。這裏是真正強者與掌控龐大資源的大宗門勢力的專屬領域,是弱水巷螻蟻們隻能仰望的雲端。
    其中一座並不起眼、卻異常古樸厚重的青灰色懸空石台上,矗立著一座僅有兩層的小小石樓。石樓無匾無額,爬滿了某種深紫色的藤蔓,葉片在稀薄的靈氣中微微舒展,散發著淡淡的、令人心神不由自主寧靜下來的草木氣息,與周圍或淩厲、或奢靡的氣息格格不入。
    石樓二層,臨窗的位置。
    淩逍的身影無聲無息地出現,仿佛他一直就在那裏。他依舊穿著那身灰撲撲、毫不起眼的麻布衣,與這懸空仙閣的“仙氣”格格不入,更像一個誤入此地的山野農夫。窗外,是無涯城喧囂混亂的壯闊景象,靈力光流如同亂舞的彩帶,渾濁的塵煙和駁雜的氣息蒸騰翻滾,如同一個巨大而沸騰的油鍋。他卻視若無睹,目光平靜地掃過這間小小的、如同苦修士居所般的陋室。
    室內陳設極其簡單,甚至可以說是簡陋:一張光禿禿的石床,一張粗糙的石桌,一把同樣粗糙的石凳。石桌上,孤零零地放著一個粗陶盆,盆裏是新填的、還算濕潤的、帶著泥土腥氣的普通土壤。角落裏,隨意地丟著一小包用普通油紙裹著的……番茄種子。那是他在離開青石鎮那片焦土廢墟時,隨手從邊緣地帶撿回來的——那株被他小心翼翼嗬護、最終被小土狗撞倒的番茄苗,在驚天災劫之後,竟奇跡般地留下了一點成熟的種子,散落在焦黑的灰燼旁。
    他走到石桌前,拿起那包不起眼的種子。指尖撚起一粒微小、帶著褐色斑點的種子,落入掌心。他低頭看著,眼神平靜無波,如同在審視一粒塵埃,一件與自己毫無關係的物品。
    片刻,他屈指,輕輕一彈。
    那粒番茄種子,如同被無形的、最精密的絲線牽引,劃過一個微不可察的弧線,精準無比地落入陶盆中央那片濕潤泥土的正中,沒入寸許。
    沒有動用任何超越凡俗的力量去催生。他隻是拿起窗台上一個同樣粗糙的陶碗,碗裏是剛接的、從雲台下方引來的、蘊含著稀薄駁雜靈力的“無根水”。他手腕微傾,清澈的水流如同最細的絲線,均勻而緩慢地灑落在剛剛埋下種子的泥土上。
    水滴滲入泥土,發出極其輕微的滋滋聲,如同大地最微弱的歎息。
    做完這一切,淩逍隨手將陶碗放回窗台,走到石床邊,和衣躺下。動作自然隨意,仿佛隻是在自己青石鎮村西那個簡陋的小院中勞作後的小憩。他拉過一張同樣散發著幹草氣息的薄毯,隨意搭在身上,然後……閉上了眼睛。
    石樓內,一片寂靜。隻有窗外遙遠下方傳來的、如同永恒背景噪音般的城市喧囂,以及陶盆裏,那粒剛被種下的番茄種子,在濕潤的泥土深處,極其極其微弱地、幾乎無法被任何儀器捕捉地……搏動了一下屬於生命的最初氣息。
    他的新“據點”,就這樣無聲無息地、以一種近乎隱士的方式安下了。
    然而,就在他閉目養神,仿佛要沉入最深沉夢鄉的刹那——
    他那覆蓋在薄毯下的、修長而骨節分明的手指,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
    並非身體的抽搐,而是一種源自最深層次感知的觸動。
    他“感知”到了。
    感知到了弱水巷深處,那間斜對著張猛藏身陋居的石屋門口,正在上演的、對於螻蟻而言生死攸關的一幕。
    感知到了那個被太虛劍閣弟子稱為“楚師兄”的年輕人身上,散發出的冰冷銳利、如同萬年玄冰打磨而成的出鞘利劍般的強大靈力波動——那是一種純粹的、屬於頂級劍修的殺伐之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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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更感知到了……那個“楚師兄”腰間懸掛的一枚看似瑩白無瑕、靈力溫潤的玉佩——在那玉佩內部最核心處,竟流轉著一絲極其極其微弱、仿佛隨時會徹底湮滅、被完美偽裝的……扭曲陰影氣息!
    那縷陰影氣息……
    陰冷、怨毒、帶著一種淩逍絕不會認錯的、如同跗骨之蛆般的……靈魂烙印的味道!
    雖然微弱到幾乎被那玉佩本身強大的至陽靈力波動完全掩蓋、衝刷殆盡,如同墨汁滴入沸騰的海洋,但淩逍的感知,洞穿一切虛妄。
    那是……蝕骨的氣息!
    那個早已在偽神化後被歸墟徹底吞噬、理應魂飛魄散的邪修!
    他的一縷最精純的怨念碎片……或者說,是其存在最頑固的核心殘渣……竟然逃脫了歸墟的終極湮滅?
    還附在了這個太虛劍閣的精英弟子身上?!是寄生?是操控?還是……某種更隱晦的聯係?
    淩逍依舊閉著眼,薄毯下的指尖卻已悄然繃緊,如同拉滿的弓弦。
    無涯城的水,似乎比他預想的……還要深那麽一點。而麻煩的根須,似乎也比他以為的……紮得更遠,更深,甚至……攀附上了意想不到的高枝。
    弱水巷內,死寂籠罩。太虛劍閣弟子楚瑜冰冷的聲音如同寒霜凍結了空氣:“三息已過。”
    斜對麵那間破敗石屋的門依舊緊閉,裏麵毫無聲息,仿佛空無一人,又仿佛藏著噬人的凶獸。楚瑜身後,兩名同樣身著太虛劍閣製式青衫、背負長劍的弟子臉上已露出不耐與殺意。其中一人上前一步,手按劍柄,周身靈力湧動,厲聲喝道:“冥頑不靈!給我破!” 他並指如劍,一道淡青色的銳利劍氣嗤地一聲射出,精準地斬向那扇搖搖欲墜的木門!
    木門應聲碎裂,炸成無數木屑!煙塵彌漫。
    楚瑜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針,瞬間穿透煙塵,鎖定了石屋內部。
    陋居內,蜷縮在角落陰影裏的張猛,心髒幾乎要從喉嚨裏跳出來!門板炸裂的巨大聲響和飛濺的木屑如同死亡的宣告!他死死捂住嘴巴,不敢發出一絲聲音,身體僵硬得像一塊石頭,拚命向冰冷潮濕的石壁深處擠壓,恨不得將自己融入其中。他能感覺到,外麵那道冰冷得如同實質的目光,正緩緩掃過這狹小的空間!每一次掃視,都像冰冷的刀刃刮過他的皮膚。
    布條下,那截嫩芽的悸動驟然加劇!仿佛一頭被驚擾的幼獸,傳遞出一種混合著恐懼和……某種奇異興奮的脈動!斷臂深處的劇痛和麻癢感也隨之猛然增強,幾乎讓他忍不住要痛哼出聲!
    楚瑜冰冷的目光掃過陋居內簡陋到極致的陳設,掠過角落裏那個豁口的粗陶碗,最終,如同被無形的線牽引,落在了張猛藏身的那個最黑暗的角落。他的視線仿佛能穿透那層薄薄的陰影,精準地釘在張猛因恐懼而劇烈顫抖的身體上。
    “出來。”楚瑜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穿透靈魂的寒意,清晰地傳入張猛耳中,如同冰錐刺入腦海,“或者,死。”
    沒有詢問,沒有解釋,隻有赤裸裸的、源自絕對力量碾壓的最終通牒。
    冷汗瞬間浸透了張猛襤褸的衣衫,冰冷的寒意讓他牙齒打顫。逃?在這等人物麵前,他這殘軀連邁出一步都是奢望!求饒?太虛劍閣的威名,從來不是靠仁慈鑄就的!
    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淹沒了他。他幾乎要放棄抵抗,任由那冰冷的劍氣將自己撕碎。
    就在這時——
    嗡!
    楚瑜腰間那枚瑩白的玉佩,毫無征兆地發出一聲極其輕微的、仿佛來自靈魂深處的嗡鳴!這嗡鳴微弱到連楚瑜身後的兩個弟子都未曾察覺!玉佩表麵,一道微不可查的、如同發絲般的扭曲陰影,驟然一閃而逝!快得如同錯覺!
    幾乎在玉佩異動的同一瞬間!
    楚瑜那雙原本隻是冰冷銳利的眼睛深處,一絲極其隱晦、卻陰毒如蛇的黑芒,驟然掠過!快得讓人無法捕捉!他鎖定張猛的目光,陡然變得更加銳利,仿佛穿透了皮肉,直刺他右肩纏繞的布條之下!一股遠比之前更加狂暴、更加針對性的、帶著森然煞氣的靈力威壓,如同無形的巨山,轟然壓向張猛藏身的角落!
    “嗯?”楚瑜的眉頭極其細微地蹙了一下,似乎對自己突然爆發的、遠超“例行查問”所需的殺意也感到一絲本能的疑惑。但這絲疑惑瞬間被玉佩傳來的某種冰冷意念壓了下去。他緩緩抬起了右手,並指如劍,指尖一點刺目的寒芒凝聚,如同毒蛇亮出了致命的獠牙!目標,赫然是陰影中張猛那被布條包裹的右肩!
    “邪穢之氣!當誅!”楚瑜的聲音如同九幽寒風,宣判了死刑。指尖寒芒吞吐,眼看就要射出!
    “呃啊——!”張猛被那恐怖的、仿佛要將他靈魂都凍結的殺意徹底籠罩,再也無法抑製,發出一聲絕望的嘶吼!布條下,那截嫩芽仿佛感受到了滅頂之災的降臨,猛地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強烈悸動!一股微弱卻極其精純的嫩綠光芒,驟然穿透了層層髒汙的麻布束縛,在昏暗的陋居角落,如同垂死掙紮的螢火,頑強地亮起!
    致命的劍氣,冰冷的殺意,絕望的嘶吼,與那破布而出的詭異綠芒,在汙濁的弱水巷深處,轟然碰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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