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散修的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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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劫雷的餘威仿佛還烙印在經脈之中,帶著灼痛與麻癢。玄淵赤裸著上身,焦黑的皮膚下新生的肌理泛著不健康的暗紅色,如同冷卻的熔岩。他隨意披了件備用的粗布短褂,遮不住身上縱橫交錯的舊傷與新添的雷痕。腳步落在青冥山脈外圍堅實的黑岩地上,每一步都異常沉重,不是疲憊,而是體內狂暴的雷霆之力尚未完全馴服,如同困在籠中的凶獸,每一次脈動都帶來撕裂般的脹痛。
    空氣驟然變得不同。
    身後是萬瘴毒澤終年不散的、帶著腐爛甜腥的濕熱瘴氣。而前方,越過一道低矮的山梁,一股截然不同的氣息撲麵而來——清冽、鋒銳,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秩序”感。
    山梁之下,地勢豁然開朗。一片巨大的盆地平原鋪展在眼前,沃野千裏,阡陌縱橫,靈氣濃度明顯高於毒澤之地,雖依舊駁雜,卻少了那份汙濁。而在盆地中央,一座巨城巍然矗立。
    青冥城。
    城牆並非凡俗磚石,而是由一種深青近黑的巨石壘砌而成,表麵光滑如鏡,隱隱有玄奧的符文流光隱現。城牆高聳入雲,目測不下百丈,氣勢磅礴,壓迫感十足。城樓飛簷鬥拱,雕梁畫棟,卻並非奢靡,而是透著一股森然冷硬的劍意。整座城池如同一柄出鞘半寸的巨劍,斜插在大地之上,劍尖直指蒼穹,散發著拒人於千裏之外的凜冽氣息。
    通往城池的主幹道寬闊平整,由切割整齊的青石板鋪就,此刻卻顯得有些擁擠。形形色色的修士如同溪流匯海,從四麵八方匯聚而來。有駕馭飛舟法器的宗門弟子,衣袂飄飄,神情倨傲;有乘坐異獸車輦的世家子弟,前呼後擁,排場十足;但更多的,是和玄淵一樣,風塵仆仆、氣息駁雜的散修。他們或背負行囊,或手持簡陋法器,臉上帶著長途跋涉的疲憊和對前方巨城的敬畏與渴望。
    玄淵的目光掃過那些鮮衣怒馬的宗門、世家子弟,眼神平靜無波,仿佛在看路邊的石頭。但當他的視線落在那些散修身上時,深邃的眼眸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同病相憐?但隨即被更深的漠然覆蓋。他緊了緊肩頭一個不起眼的灰布包裹,裏麵是他僅剩的幾塊下品靈石和幾瓶低階療傷丹藥,邁開腳步,匯入通往城門的人流。
    越靠近城池,那股無形的“秩序”壓力就越發明顯。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如同金屬摩擦般的鋒銳感,那是無處不在的、屬於青冥劍宗的劍意威壓。城門口人流如織,卻詭異的並不喧鬧。所有人都下意識地收斂氣息,放輕腳步,連交談都壓低了聲音,仿佛怕驚擾了城中沉睡的巨獸。
    城門高大,分左右兩扇,此刻隻開了右側一扇供人通行。左側那扇巨大的黑石門扉緊閉,上麵布滿了縱橫交錯、深淺不一的……劍痕!那些劍痕並非裝飾,每一道都蘊含著淩厲無匹的劍意,即便曆經歲月衝刷,依舊散發著令人心悸的鋒芒。尤其是居中一道,幾乎貫穿了整個門扉,深達尺餘,邊緣光滑如鏡,殘留的劍意至今未散,靠近些便覺皮膚刺痛,神魂不穩。這道劍痕,如同一個巨大的警示符,無聲地訴說著某種過往的慘烈與不可逾越的規矩。
    城門兩側,各立著八名身著製式青色勁裝的修士。他們身姿挺拔如鬆,眼神銳利如鷹,氣息凝練,清一色的築基期修為。青色勁裝的左胸位置,繡著一柄銀色小劍,劍尖向下,正是青冥劍宗的徽記。他們如同冰冷的雕像,目光掃視著每一個入城之人,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與一種居高臨下的漠然。
    “排隊!驗明身份,繳納入城費!” 一個冰冷的聲音響起,如同金鐵交鳴,蓋過了人群的低語。說話的是站在城門洞內側陰影處的一名修士。他同樣身著青色勁裝,但衣料明顯更為精良,銀色小劍的徽記旁,還多了一道細微的金邊。他麵容冷峻,眼神如刀,赫然是金丹初期的修為!顯然是守城弟子的頭領。
    人群在他蘊含靈壓的喝令下,更加安靜,自覺地排成了幾條長龍。散修的隊伍最長,也最靠邊,緩慢地向前挪動。
    輪到玄淵前麵一個身形佝僂的老者。老者衣衫襤褸,氣息微弱,隻有煉氣三層的修為,背著一個破舊的藥簍,裏麵裝著些品相普通的草藥。
    “姓甚名誰?何方人士?入城所為何事?” 負責盤查的守城弟子麵無表情,聲音平板。
    “回…回仙師…小老兒姓張,是北邊黑風嶺的采藥人…入城…入城想賣掉這些草藥,換點…換點靈石,給孫兒買顆‘養氣丹’…” 老者聲音顫抖,帶著卑微的討好,小心翼翼地從懷裏掏出幾塊指甲蓋大小、靈氣稀薄的下品靈石,雙手捧上。“仙師…這是入城費…”
    守城弟子瞥了一眼老者捧著的靈石,眉頭都沒動一下,仿佛在看幾塊頑石。他拿起一塊玉牌,對著老者晃了晃,玉牌毫無反應。
    “身份不明,無宗無派,修為低劣。” 守城弟子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入城費,三塊下品靈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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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三塊?” 老者臉上的皺紋瞬間擠成一團,聲音帶著哭腔,“仙師…小老兒隻有…隻有兩塊半…能不能…”
    “規矩就是規矩!” 守城弟子不耐煩地打斷,聲音陡然轉冷,一股築基期的靈壓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壓在老者身上。“沒錢?那就滾!青冥城不是善堂!”
    老者被靈壓一衝,臉色煞白,踉蹌後退兩步,差點摔倒。他死死攥著那兩塊半靈石,渾濁的老眼裏滿是絕望和不甘,看著近在咫尺的城門,卻如同隔著天塹。
    排在後麵的散修們紛紛低下頭,敢怒不敢言。有人眼中閃過憤懣,但更多的是一種麻木的習以為常。
    玄淵站在老者身後,冷眼看著這一切。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仿佛眼前發生的隻是一場無關緊要的鬧劇。但當那守城弟子冰冷的靈壓波及到他時,他體內尚未完全平複的雷霆之力本能地微微躁動了一下,如同沉睡的凶獸被打擾。
    這點微弱的躁動,在守城弟子刻意釋放的靈壓背景下,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並未引起波瀾。但那負責盤查的守城弟子,卻似乎對玄淵這種“無動於衷”的態度感到一絲不悅。尤其是玄淵身上那股曆經生死磨礪出的、混雜著劫雷餘威的彪悍氣息,以及那雙深邃平靜得有些過分的眼睛,讓他覺得刺眼。
    “下一個!” 守城弟子收回壓在老者身上的靈壓,目光轉向玄淵,帶著審視。
    玄淵沉默上前,將三塊下品靈石放在旁邊的玉盤上。動作幹脆利落。
    守城弟子拿起另一塊更大的玉牌,對著玄淵。玉牌上光芒流轉,映照出玄淵的身影,旁邊浮現幾行小字:【姓名:無記錄】【出身:無記錄】【修為:金丹初期波動異常)】【歸屬:散修】。
    “姓名?出身?” 守城弟子看著玉牌顯示的信息,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金丹初期的散修?在這種地方可不多見。而且修為波動異常…像是剛經曆過大戰或突破不久?
    “玄淵。散修。” 玄淵的聲音低沉沙啞,如同兩塊粗糲的岩石摩擦。
    “入城何事?” 守城弟子追問,眼神銳利如鷹隼,試圖從玄淵臉上找出破綻。散修金丹,要麽是亡命之徒,要麽身懷秘密,由不得他不警惕。
    “交易,休整。” 玄淵的回答依舊簡短,眼神平靜地迎上對方審視的目光。
    守城弟子盯著玄淵看了幾息,那平靜無波的眼神讓他莫名地感到一絲不舒服,仿佛自己的審視被對方完全無視了。他冷哼一聲,將一塊刻著簡單符文的木牌丟給玄淵:“拿著!這是你的臨時身份牌,隻能在城中停留五日。五日後必須離開!記住,青冥城內,嚴禁私鬥!違者,無論對錯,廢修為,逐出城!” 他的話語帶著毫不掩飾的警告意味。
    玄淵接過木牌,入手冰涼粗糙,上麵隻有一個簡單的數字編號。他看也沒看,隨手揣入懷中,邁步就要進城。
    “等等!” 一個略帶尖銳的聲音突然從旁邊響起。
    隻見一名站在稍遠處、一直抱著雙臂冷眼旁觀的年輕守城弟子走了過來。他麵容尚顯稚嫩,但眼神倨傲,嘴角噙著一絲玩味的笑意,正是之前嗬斥老者的那人。他上下打量著玄淵,目光尤其在他赤裸上身的焦痕和殘留的血跡上停留片刻,又瞥了一眼玄淵身後那個毫不起眼的灰布包裹。
    “周師兄,就這麽放他進去了?” 年輕弟子對著負責盤查的弟子周師兄)說道,聲音不大,卻足以讓周圍的人都聽清。“一個來曆不明、修為波動不穩、渾身是傷的散修金丹…誰知道是不是剛在哪兒幹了殺人越貨的勾當,跑我們青冥城來避風頭的?”
    他的話,如同在平靜的水麵投下一塊石頭。周圍排隊的散修們頓時騷動起來,看向玄淵的眼神多了幾分猜疑和忌憚。之前被刁難的老者也下意識地離玄淵遠了幾步。
    周師兄眉頭皺得更緊,似乎對年輕師弟的貿然插話有些不滿,但並未立刻嗬斥,隻是看向玄淵的目光更加警惕。
    玄淵的腳步停住了。他沒有回頭,背對著眾人,隻有寬闊的脊背肌肉線條微微繃緊了一下,如同即將撲食的獵豹收斂了爪牙。他沒有解釋,也沒有爭辯,隻是靜靜站在那裏。
    年輕弟子見玄淵沉默,以為對方心虛,氣焰更盛,嗤笑一聲,聲音拔高了幾分:“怎麽?被我說中了?魔道崽子,裝什麽啞巴!識相的,自己把儲物袋打開,讓師兄我檢查檢查!看看有沒有什麽不該帶的髒東西!否則…”
    他的話音未落——
    一股冰冷、凝練、帶著實質殺意的……氣息,如同寒冬臘月驟然打開的冰窖門,毫無征兆地以玄淵為中心……彌漫開來!
    這股氣息並不狂暴,卻極度內斂、極度危險!如同收斂在鞘中、卻已鎖定咽喉的絕世凶刃!它瞬間衝破了城門處彌漫的劍意威壓,讓空氣的溫度驟降!所有感受到這股氣息的人,無論是排隊的散修,還是那些守城弟子,包括那個趾高氣揚的年輕弟子和周師兄,都感覺心髒像是被一隻冰冷的無形之手狠狠攥住,呼吸都為之一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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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年輕弟子臉上的倨傲瞬間僵住,化為一片慘白,後麵威脅的話語生生卡在喉嚨裏,隻剩下一雙因為恐懼而驟然放大的瞳孔!他感覺自己仿佛被一頭洪荒凶獸盯上,全身血液都快要凍結!
    周師兄臉色劇變,瞳孔猛縮,手下意識地按在了腰間的劍柄上!好可怕的殺意!純粹、冰冷、曆經屍山血海磨礪出的殺意!這絕不是普通散修能擁有的!他瞬間意識到,自己這個眼高於頂的師弟,踢到了一塊……真正的鐵板!
    玄淵緩緩轉過身。
    他的動作很慢,卻帶著一種山嶽將傾般的壓迫感。那雙深邃如寒潭的眼眸,此刻沒有任何情緒,隻有一片死寂的冰冷,如同萬載玄冰,直直地刺向那個臉色慘白的年輕守城弟子。
    他沒有說話。
    一個字也沒有。
    但那股如同實質的冰冷殺意,和他那雙毫無波瀾、卻仿佛能吞噬靈魂的眸子,比任何咆哮都更具威懾力!
    城門洞內,空氣凝固了。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停滯。隻有玄淵身上那尚未散盡的劫雷氣息,在冰冷的殺意中,如同壓抑的悶雷,隱隱作響。
    年輕弟子渾身篩糠般顫抖,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豆大的冷汗瞬間浸透了鬢角。
    周師兄按住劍柄的手微微發顫,手心全是冷汗。他毫不懷疑,隻要自己或師弟敢有絲毫異動,眼前這個沉默的煞星,絕對會暴起殺人!對方身上那種屍山血海裏爬出來的氣息,做不得假!
    就在這劍拔弩張、一觸即發的死寂時刻——
    “哼!”
    一聲不高、卻如同悶雷般在每個人心頭炸響的冷哼,陡然從高高的城樓之上傳來!伴隨著這聲冷哼,一股更加浩瀚、更加精純、帶著煌煌天威般凜冽劍意的……恐怖威壓,如同天河倒灌,瞬間籠罩了整個城門區域!
    這股威壓,遠超金丹!帶著元嬰修士獨有的、掌控一方天地的意誌!瞬間將玄淵散發出的冰冷殺意衝得七零八落!
    城樓陰影處,一道模糊的身影輪廓一閃而逝,冰冷的目光如同兩道實質的利劍,穿透空間,落在了僵持的幾人身上。
    壓力如山!
    玄淵身體猛地一沉,體內尚未平複的氣血一陣翻湧,喉頭湧上一股腥甜,又被他強行咽下。他眼中寒光一閃,抬頭望向城樓,那雙冰冷的眸子深處,第一次燃起了……一絲凝重與忌憚!
    元嬰修士!
    青冥劍宗,果然名不虛傳!僅僅一個守城的元嬰修士,其威壓便已如此恐怖!
    周師兄和那年輕弟子更是如蒙大赦,臉色由白轉青,對著城樓方向深深低下頭,大氣不敢出。
    城樓上那股浩瀚的威壓並未持續施壓,隻是如同警告般掃過,便緩緩收斂。但那股冰冷的意誌卻清晰地傳遞了下來:再敢在城門口生事,殺無赦!
    僵局被強行打破。
    玄淵緩緩收回了目光,重新投向那個麵無人色的年輕守城弟子。在元嬰威壓的餘韻中,他身上的殺意收斂得無影無蹤,又恢複了那副古井無波的樣子。隻是那雙眼睛,依舊冰冷地鎖定著對方。
    年輕弟子被這目光看得頭皮發麻,雙腿發軟,下意識地就想後退,卻被周師兄一把按住肩膀。
    周師兄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頭的悸動,對著玄淵,語氣複雜地開口,聲音幹澀:“你…可以進去了。” 他頓了頓,補充道:“記住城規,好自為之!”
    玄淵依舊沒有言語。他最後瞥了一眼那個幾乎癱軟的年輕弟子,眼神冰冷如同在看一個死人。然後,他不再理會任何人,轉身,邁開腳步,踏入了青冥城那巨大而幽深的城門洞。
    身影很快消失在城內的光影之中。
    隻留下城門口一片死寂。
    排隊的散修們噤若寒蟬,看向城門洞的眼神充滿了敬畏與後怕。
    年輕弟子在周師兄的攙扶下才勉強站穩,臉色慘白如紙,後背的衣衫已被冷汗完全浸透,身體還在不受控製地微微顫抖。剛才那一刻,他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死亡的冰冷。
    周師兄望著玄淵消失的方向,眉頭緊鎖,眼神中充滿了疑慮與一絲不安。
    一個沉默寡言、殺意凝練如實質、剛渡完異常雷劫的散修金丹…還有城樓上那位師叔伯)的突然警告…青冥城平靜的水麵下,似乎…被投入了一顆危險的石子。
    而此刻,玄淵的身影已融入青冥城喧鬧而秩序井然的街道。他微微抬頭,目光穿過鱗次櫛比的、帶著明顯劍宗風格的冷硬建築群,望向了城池最中心的方向——那裏,一道更加磅礴、更加精純的劍氣光柱,如同支撐天地的脊梁,衝天而起,連接著城池與上方懸浮的、被雲霧繚繞的幾座巨大浮空山峰。
    青冥劍宗的山門,就在那裏。
    他摸了摸懷中那塊粗糙的臨時身份牌,冰冷的觸感傳來。休整?交易?這隻是開始。這青冥城,這劍痕為界的規矩,還有那城樓上投下的冰冷注視…似乎都預示著,他這趟休整之路,絕不會平靜。
    體內的雷霆之力隱隱躁動,如同感受到了某種潛在的威脅,又或是…某種蟄伏的機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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