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也許這很蠢

字數:4977   加入書籤

A+A-


    隊伍前方兩百米,一段灰褐色的陡坡驟然橫在眼前,正是被往屆學生稱為“攔路虎”的碎石坡。
    陽光底下,滿地拳頭大的碎石泛著冷硬的光,邊緣鋒利得能劃破鞋底。去年就有學生在這裏崴了腳,腫得像個饅頭,隻能被監考老師抬下山,考核成績記為零分。
    風從坡頂卷下來,帶著碎石滾動的“嘩啦”聲。
    周生生眼皮不帶抬一下的,因為胸有成竹。
    對付這種路,他早有自己的心得,歸結起來就是三個字:穩、準、快。
    在別人在猶豫中放慢腳步時,他卻是飛一般越過這碎石坡。
    這是他瘋狂超車進入領先的絕佳時機,拿到第一,在此一舉。
    “走!”
    不知是誰喊了一聲,身旁的考生已經率先衝了上去。
    周生生調整呼吸,將重心壓在雙腿之間,正準備發力時,眼角的餘光忽然瞥見路邊的草叢裏,蜷著一個人影。
    那是個穿灰布短褂的老人,頭發花白得像霜染過,腿邊放著一個竹編的筐,筐子翻倒在地,裏麵的草藥撒了一地。老人嘴裏發出低低的呻吟,聲音細弱,仿佛下一秒就會熄滅。
    第一梯隊的人跑得太急,大多沒注意到,隻有兩三個人匆匆瞥了一眼,卻還是咬牙往前一閃而過。誰都知道,這九公裏越野每分每秒都在搶,多耽擱一秒,爭勝的機會就少一分。更何況前麵是最難走的碎石坡,要是在這裏耽誤了,鐵定玩完。
    周生生也跟著往前跑了幾十米,可那躺倒的老人像根細線似的,緊緊拽著他的心,讓他怎麽也跑不踏實,腳步越邁越沉,漸漸放緩。
    他心裏有兩個聲音在爭:到底幫不幫?
    幫!
    能不能在規定時間到終點都難說,要是不及格,怎麽跟族長交待?那族長可是找了關係讓自己來上學。
    不幫?
    老人蜷在草叢裏讓他心裏堵得慌,若真出點什麽事,他大大的於心不忍。
    “碰瓷的?!”
    一個念頭突然冒出來,像盆冷水澆在頭上。
    想到這,他咬了咬嘴唇,往前又跑了起來,可跑了幾步,漸漸停下。
    不行啊,外公在鎮上開了個小藥鋪,是個普通的郎中,可在鄉親們眼裏,卻是個“大醫”。 外公案頭放著本書,叫《大醫精誠》,《大醫精誠》裏有句話:凡大醫者,先發大慈惻隱之心,誓願普救含靈之苦。
    誓願普救含靈之苦!
    這是外公口頭經常念的一句。
    到底怎麽辦?!
    考試和人命哪個更重要?
    這還用問嗎?當然是人命,可上去幫了對方,要是真被訛了又該如何?
    時間飛快流逝……
    周生生看了看自己的雙拳,媽的,那就揍他丫的,狠狠地揍!
    救不了他的人,那就拯救他的靈魂。
    念至此,他咬了咬牙,看著第一方陣二十幾人漸漸遠去的背影,幹脆扭轉身,朝著老人的方向折返回來。
    一顆紅心兩種準備。
    他想清了!
    老人的眼睛閉得很緊,胸膛劇烈起伏,每一次喘氣都像扯著破風箱,粗重的氣流裏還裹著細碎的低吟。
    “老伯,您醒醒!老伯!”
    周生生俯在他耳邊輕喚,輕輕拍著他的肩膀。
    過了約莫半分鍾,老人的眼睫才顫了顫,緩緩睜開眼。那雙眼渾濁得厲害,卻還透著股強撐的清醒,幹裂的嘴唇抿了抿,喉嚨裏滾出個微弱卻清晰的字:“水……”
    周生生哪敢耽擱,反手解下腰間的水囊,這是他為考核準備的半囊水,本想留到衝完終點時喝。
    拔塞子的手都帶著急,怕水流太急嗆著老人,隻傾斜著水囊,讓清水緩緩淌進老人的嘴裏。
    水珠沾在老人幹裂的唇紋上,像落了點晨露,老人喉結動了動,終於長長舒出一口氣,胸口的起伏也平緩了些。
    身旁,不斷有考生呼嘯而過,腳步聲、喘息聲混著“快點,要來不及了”的催促,在山間撞出急切的回音。
    老人的目光追著那些身影,又轉回來落在周生生汗濕的額頭上,聲音雖輕卻很篤定:“謝謝你啊,孩子……你們是在考試吧?快去吧,再晚就沒成績了!”
    不是碰瓷!
    周生生心裏瞬間一陣輕鬆。
    老人用拐杖撐著地麵,想慢慢站起來。可拐杖剛一受力,老人的腿就晃了晃,整個人又重重跌坐下去,連帶著拐杖都滾出老遠。
    “這是明顯虛脫了!”
    山裏風大,老人本就體力不支,再這麽耗著,別說站起來,恐怕連體溫都要往下掉。
    第二梯隊的八十多人正從身邊跑過,腳步聲像鼓點似的敲在他心上。
    放棄考試去救人。
    後果就是過不了入學考,也許這很蠢,那我就做次蠢人吧!
    周生生咬了咬下唇,蹲下身:“老伯,您家在哪兒?我背您回去。”
    老人沒多推辭,隻點了點頭。
    周生生調整了下姿勢,讓老人趴在自己背上,剛要起身,老人忽然低喊了一聲:“等等!我的鞋、鞋!”
    這章沒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周生生低頭一看,老人的一隻黑布鞋掉在草叢裏,鞋尖沾著泥;另一隻還掛在腳尖上,隨著動作輕輕晃著。
    他把老人放下來,撿起布鞋,蹲下身幫老人把腳擺正。老人的襪子磨破了個洞,露出的腳踝又幹又瘦,還沾著點草屑。周生生動作放得極輕,先把掛在腳尖的鞋脫下來,再把兩隻腳都擦了擦,才慢慢把布鞋套上去,係鞋帶時特意留了點鬆緊,怕勒著老人的腳。
    整個過程裏,老人沒說話,隻靜靜看著他的動作,眼角的皺紋裏似乎漫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狡黠,快得像山間一閃而過的風。
    可背起老人的那一刻,周生生才知道這有多難。
    他還剛十歲,個子不算高,老人雖瘦,可架不住山路崎嶇。剛走兩步,腳下就被石頭絆了個趔趄,他趕緊伸手扶住旁邊的樹。老人的雙臂輕輕環住他的脖子,一隻手還攥著拐杖,背上的竹簍蹭著周生生的後背,硌得他肩胛骨有點疼。周生生沒吭聲,隻把腰挺得更直些,一步步往老人指的方向走。
    這一走,就漸漸偏離了那條被考生踩得明顯的考核路線,往更僻靜的山林裏去了。
    “老伯,您家還有多遠啊?”
    老人往右邊指了指,聲音裏帶著點欣慰:“從這兒再往前走幾公裏,下了山就能看見河邊,過了河就是我家了。”
    風從樹林裏穿過來,帶著點草木的清香,周生生深吸一口氣,又把老人往上背了背,邁開步子繼續走。
    身後的考試已經和他無關,他心裏也已經沒了之前的羈絆,那種對分數的渴望,那種執著的焦慮皆已經隨風飄散。
    此時,他已經完全放下!
    山路愈發陡峭,腳下的碎石裹著腐葉,每走一步都要往下滑半寸。周圍的草木都是齊腰高,枝葉上的倒刺勾著周生生的衣角,劃得布料“簌簌”響。
    他正想喘口氣調整姿勢,後背突然竄起一陣寒意,那不是山間風的冷,是那種被什麽東西盯上的、汗毛倒豎的危險感。
    不對勁!
    周生生猛地停住腳步,全身注意力高度緊繃。
    心髒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連呼吸都不敢放重,隻能用鼻子輕輕吸著氣。他的耳朵豎起,像被拉到極致的弓弦,連草木摩擦的“沙沙”聲、遠處山風的“呼呼”聲都變得格外清晰。
    周生生屏住呼吸,不敢胡亂挪動腳步,更怕驚動了藏在暗處的危險。隻是慢慢轉動眼珠,用眼角餘光掃過四周。
    齊腰高的草叢裏,每一片晃動的葉子都像藏著威脅;身後的灌木叢陰影沉沉,仿佛下一秒就會有什麽東西撲出來。
    冷汗順著額角往下淌,剛滑到下頜就被他下意識地用肩膀蹭掉,他的手還托著背上的老人,不敢有多餘動作,隻能讓僵硬的手指更用力地扣住老人的腿,穩住重心。
    “老、老伯,您別動。”
    他的聲音比平時低了半截,還帶著一絲自己都沒察覺的發顫……
    喜歡生生之逆請大家收藏:()生生之逆書更新速度全網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