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乳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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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銘泉苑外的青石板上沒有積雪,王貴額頭貼在石板上,隻覺得石板上的冰冷觸覺如刀子,幾乎要將他的頭顱割開。
    王貴就這麽跪伏著,等待陳跡出現。
    可陳跡遲遲沒有出現。
    銘泉苑不遠處便是丫鬟們居住的群芳苑,寢房內有丫鬟聽見王貴的呼喊聲,披著衣服出門看熱鬧,一時間寢院門前擠了好幾個腦袋。
    天寒地凍的深夜,小丫鬟們凍得雙手發紫、鼻頭通紅,卻不願錯過這一出好戲。
    一位身形纖瘦的丫鬟眯起眼睛看去,仔細辨認著王貴的背影:“那不是管家嗎?”
    有稍年長的丫鬟鄙夷道:“他可不是什麽管家了,叫他王貴。”
    纖瘦的丫鬟噢了一聲:“王貴這是被杖責了一頓,向三公子服軟了?你們看他背上,還流著血呢,再跪會兒怕是要凍死了。”
    年長的丫鬟往一旁唾了一口:“活該!這些年除了公子、老爺、夫人身邊的一等丫鬟,誰沒被他揩過油?”
    陳府丫鬟分三等。
    第一等在東家身邊伺候,月銀最高,地位也最高。
    第二等是管著府中雜事的丫鬟、健仆,每個二等丫鬟、健仆手底下管著七八個三等丫鬟,也算活得舒坦。
    最慘的便是眼下這群三等丫鬟,月銀極低,與二三十人住在一起,想嫁人也隻能嫁給陳府田莊上的佃戶、鋪子裏的夥計。
    此時,丫鬟們遲遲不見陳跡身形,小聲嘰嘰喳喳著:“奇怪,三公子往日裏最是心軟懦弱,王貴都這麽求他了,為何還不見他出來?”
    纖瘦的丫鬟壓低了聲音:“興許是出去學醫兩年,變了性子呢?”
    那位年長的丫鬟嗤笑一聲:“不可能,江山易改、本性難移,一個人的性子可不會隨隨便便改了的。”
    說到此處,她回頭看向身後的一位小丫鬟,對方梳著簡單的雙丫髻,圓圓的臉稚氣未脫,眼神靈動。
    年長的丫鬟對她說道:“小滿,你以前可是在三公子身邊伺候著的,他如今回來了,你怎麽不去求夫人將你重新安排給三公子?”
    那梳著雙丫髻的丫鬟‘小滿’低聲嘀咕道:“立秋姐,我不去,跟著他一天天淨受窩囊氣了。”
    ‘立秋’恨鐵不成鋼的拿指尖點了一下小滿的腦門:“不成器的東西,你回他身邊不就又變成一等丫鬟了嗎,月銀可是直直漲三百文呢。你若嫌棄他熬到年齡嫁出府去就好,還能落一份嫁妝,總比我們嫁給佃戶、車夫強。”
    小滿低著頭:“我也不是嫌棄他,就是看他那麽窩囊,難受。反正誰愛去誰去,漲那三百文銅錢的月銀,還不夠受窩囊氣的……立秋姐,我想留在洛城,這樣一來也不用伺候誰,在這老死算了。”
    “不嫁人?”
    “不嫁人。”
    立秋低聲道:“你不知道吧三公子如今從那新籌建的製備局領了兩千五百兩銀子,日子好起來了。”
    小滿眼睛瞪大:“這麽多?”
    立秋一邊哈氣搓著冰冷的雙手,一邊隨口說道:“如今跟著三公子,雖然會受點氣,但他心軟。等你出嫁的時候你好好求他一下,指不定能落一份豐厚的嫁妝。”
    此時,有丫鬟輕咦道:“三公子難道真的變了性子,狠下心來了?真打算讓王貴凍死在這?”
    小滿撇撇嘴:“怎麽可能。”
    話音落銘泉苑的院門吱呀一聲打開了。
    小滿趕忙道:“你看,我就說吧。”
    ……
    ……
    黑夜裏,陳跡拉開院門,披著大氅站在門檻內,平靜問道:“管家大半夜的來我門前跪著做什麽?”
    王貴慌忙道:“小人已經不是管家了,三公子喊我王貴即可。小人今夜來此,隻求三公子寬宏大量,饒了小人吧。”
    陳跡漫不經心道:“杖責你是陳大人的決定,來求我也沒用。”
    王貴以頭搶地,腦門在青石板上磕出血來:“三公子大人有大量,過往之事都是小人不對,您若有氣,就抽小人一頓。隻是小人家中老母六十有七,還在京中等著小人回去,您若不原諒小人,小人怕是給她養老送終的機會都沒了。”
    陳跡不動聲色。
    寧朝以孝道治天下乃是太祖祖訓,便是劉閣老、王道聖這樣的人物,父親去世了也得辭官回家丁憂,蹉跎三年。
    王貴在寒冬臘月脫光了上衣來負荊請罪,想要回京好侍奉生母,已是幡然悔過、舍生求仁之意。
    若陳跡接受了王貴的負荊請罪,便是一段儒林佳話,彰顯陳跡的仁義之心;若陳跡讓王貴凍死在這裏,便是不仁,傳揚出去有損陳家顏麵。
    王貴也並非真要求得自己原諒,而是要演一出苦肉計。
    這苦肉計也不是演給自己看的,而是演給陳禮欽。對方賭的是,陳禮欽會顧忌陳家顏麵,也會顧及乳母情誼。
    陳跡思索片刻:“你想奉侍生母乃至純至孝之心,我自然願意成全。”
    王貴抬起頭,眼中希冀:“三公子原諒小人了?小人可隨您一起回京?”
    陳跡笑了笑說道:“我是說,我遣人將你母親接來洛城就好了。”
    “啊?”王貴失神了片刻。
    陳跡指著這座陳府:“待我們去了京城之後,這裏便要空置下來。我來出車馬費,將你母親接來,到時候你便將她安置在我這銘泉苑裏,豈不美哉?洛城山清水秀、人傑地靈,恰是個養老的好地方。”
    “這……”王貴遲疑著,他眼珠子輕微轉動,很快便反應過來:“三公子,小人的母親年事已高、氣血皆虛,恐怕受不起這幾百裏的車馬勞頓。”
    陳跡算了算時間:“若乘快船走大運河的話,由南向北,十日便到。”
    王貴硬著頭皮:“小人母親暈船。”
    陳跡歎息一聲:“那就沒辦法了,我也想成全你的孝道,可什麽辦法都不好使。快回去吧,若再這麽跪下去,馬上就會失溫而死。”
    王貴重新伏下身子長跪不起:“您若不原諒小人,小人便跪死在這裏。”
    陳跡沉默了。
    群芳苑的小丫鬟們屏住了呼吸,腦袋在門框外一個迭一個,偷偷觀察著。
    立秋感慨道:“這王貴倒也是個狠人,他是賭三公子心軟,不敢真鬧出人命嗎?”
    小滿撇撇嘴:“要是我,定要讓他跪死在這裏。看著吧,三公子肯定要將這窩囊氣吞下去了,若不是這性子,前些年也不會任人拿捏。”
    銘泉苑門前,陳跡輕聲問道:“管家,你真不打算起來了?”
    王貴說道:“三公子不原諒小人,小人便不起來。”
    陳跡點點頭:“行,不起來便不起來吧,我帶你找陳大人評評理。”
    王貴伏在地上:“小人不去……你做什麽?!”
    下一刻隻見陳跡走出門來,抓起王貴手腕,拖著他往陳府深處走去。
    王貴掙紮著發出殺豬般的聲響:“放開我!”
    然而不管他如何掙紮,卻怎麽也掙不脫鐵鉗似的雙手。
    王貴隻能仰躺著任由陳跡拖著他,在青石板路上越走越遠。
    門外的丫鬟們麵麵相覷,立秋驚疑不定:“我方才沒看錯吧,三公子就這麽把王貴給拖走了?”
    小滿側身扒著門框,喃喃道:“竟……竟然就這麽給拖走了?”
    “三公子力氣好大!”
    她們設想了一萬種收場的可能,例如陳跡心軟原諒、例如王貴自己熬不住離開、例如陳禮欽趕到。
    卻怎麽也沒想到,陳跡竟徒手將王貴拖走了。
    丫鬟們一時間有些不知所措,小滿看著昔日主人的背影,也突然有些茫然。
    ……
    ……
    文華苑外,陳跡拖著哭喊的王貴使勁敲門,陳禮欽衣服都未穿妥當,便急急慌慌的推門而出:“這是作甚?”
    陳跡在門外拱手行禮:“陳大人,王貴半夜去銘泉苑跪著,想要負荊請罪。他說隻要我不原諒他,他便跪要在我門外凍死。這件事我做不了主,便拉他來陳大人這裏定奪。”
    陳禮欽看向王貴,怒聲道:“你發什麽瘋?”
    王貴膝行至陳禮欽身邊,止不住的磕頭認錯:“老爺,小人知錯了,小人知錯了啊,還請您別將小人留在洛城。您也知道家母年事已高,她身邊不能沒人照看啊。”
    陳禮欽皺著眉頭。
    王貴繼續說道:“母親每每提起您,都說您最是宅心仁厚、知書達理,三歲時便知道要將最大的梨子讓於兄長、母親。她還說起牽著您去逛上元節的事情,說您四歲時便能猜中所有燈謎……”
    王貴痛哭道:“老爺,她陪伴您至十四歲,日日夜夜照顧您飲食起居,您怎麽忍心看到她孤苦終老。”
    陳禮欽煩悶道:“夠了!”
    王貴閉口不語。
    所謂乳母,並非隻負責喂奶,而是一直照顧幼子的飲食起居,傳授啟蒙知識,陪伴至成年。
    在深宮大宅之內,乳母彌補了母親的缺失,許多官貴成年之後,甚至將乳母當做半個母親奉養。
    陳禮欽便是如此。
    此時,陳禮欽回憶起曾經種種,下意識去看陳跡:“你……他此番,似乎卻有悔意。”
    陳跡不動聲色道:“陳大人的意思是?”
    陳禮欽沉默許久:“她母親確實年事已高……先前他一時糊塗犯了錯,但問宗也杖責過了,當下他又負荊請罪,定是知道悔改的。當然,我也不會讓他繼續當管家了,隻是隨我們一同回京而已,你意下如何?”
    陳跡思索片刻:“陳大人,不如將王貴的契書還給他,放他回家,不再在陳府做事。”
    陳禮欽有些為難:“我曾答應他母親,要給他個差事……不如這樣,我們且觀察他一陣子,若他再有小人端倪,我便將他逐出府去。若他真的改過自新,我們也給他這個重新做人的機會。”
    陳跡在黑夜裏端詳陳禮欽許久,而後退開一步,微笑著拱手說道:“無妨,全憑陳大人做主。”
    陳禮欽鬆了口氣,低頭對腳邊的王貴怒斥道:“還不快滾,在這丟人現眼!滾回你家中去,回京前莫要出現在陳跡眼前惹他心煩。”
    王貴慌忙起身:“小人明白,小人明白!”
    ……
    ……
    王貴回寢房穿好衣服,一瘸一拐的從陳府側門出去了。他拐過幾條小巷,在一戶人家前敲了敲門。
    院門打開,一位容貌俏麗的婦人驚喜道:“老爺,今日也不是休沐,您怎麽半夜回來了?”
    王貴顫抖著說道:“先扶我進去。”
    婦人攙扶著他,擔憂道:“老爺這是怎麽了?怎的一瘸一拐。”
    王貴麵色鐵青,他一句話沒有解釋,隻是低聲交代道:“收拾收拾,過幾日準備回京。”
    婦人攙扶著王貴趴在床上,用手搓著他冰涼的胳膊和腿,幫他取暖。
    她看到王貴背後與臀部的傷時,心疼的掉眼淚:“老爺您這是怎麽了啊?誰把您打成這樣的,咱去報官!”
    王貴沒有說話,任由婦人搓了半晌,這才緩過一口氣來。
    “不準報官,此事官府管不了,”他閉著眼指揮道:“你將家中金銀細軟收拾妥當,明日便喚了腳行的車夫來,再找一鏢局護送,將它們運去京城。你不要隨陳家一同走,單獨將細軟運去京城,交給我娘。”
    婦人哎了一聲答應下來。
    王貴睜開眼睛說道:“兵禍那日我搬回來的箱子呢,我要瞧瞧。”
    婦人彎腰,吃力的從床底拉出一隻木箱子打開,隻見裏麵滿是金銀首飾,梁氏曾經最寶貝的鳳冠藍色花鈿頭麵也赫然躺在其中。
    當日劉家兵禍,陳禮欽與張拙被軟禁在府衙,梁氏躲到了城外田莊裏。
    王貴趁此機會收斂了不少財物,日後將責任全都推到了劉家甲士身上,自己偷偷把一箱子金銀細軟昧了下來。
    此時,他看見一箱子金銀首飾還在,長長的舒了口氣。
    王貴的目光停在鳳冠藍色花鈿頭麵上,這可是梁氏出嫁時頭上戴的物件。
    片刻後,王貴眼神陰晴不定:“你將這頭麵戴上。”
    婦人啊了一聲,麵色欣喜,嘴上卻謙讓著:“老爺要我戴這鳳冠頭麵做什麽?我可不配戴這麽好的物件。”
    王貴怒道:“讓你戴上便戴上,哪來的廢話!”
    婦人委屈巴巴的坐在梳妝台前,對著黃銅鏡子將頭麵戴在頭頂。
    王貴眯眼看去,昏暗的屋子裏,婦人麵目已是看不清了,唯獨剩下那鳳冠頭麵在微弱燭火裏熠熠生輝。
    婦人剛剛戴好頭麵,卻見王貴爬下床來,不顧身上疼痛,將婦人死死按在梳妝台上,從背後掀起了她的衣擺。
    “老爺您別這樣,您身上還有傷呢……”
    “閉嘴。”
    “老爺,窗欞上好像有隻狸花貓在看我們。”
    “閉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