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4、小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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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寅時,天未亮。
    雞鳴聲還未響起,群芳苑的丫鬟們便已嘰嘰喳喳、說說笑笑的出了門。
    陳府是官家門楣,老爺陳禮欽要卯時天不亮就去衙門,丫鬟隻能起得更早些,燒水、灑掃、做飯。
    聽見丫鬟們的動靜,陳跡眼皮微微抬了抬,翻身繼續睡覺。
    就這一翻身的功夫,臥在他胸口上的烏雲掉了下去。它默默爬回陳跡身上,揣著手閉上眼睛。
    炭盆裏的銀絲炭已經燒成了白色,隻餘下溫吞的熱度緩緩發散,安安靜靜。
    “咚咚咚。”
    敲門聲傳來。
    陳跡坐起身子,有些無奈:“誰啊?”
    而後又小聲嘀咕:“這陳府怎麽這麽麻煩,有人大半夜不睡跪門口,有人大早上不睡來敲門,合起夥來熬鷹呢?”
    隻聽門外傳來清脆的聲音:“公子開門,是我,小滿。”
    陳跡怔了一下,小滿是誰?
    他穿好衣服起身去開門,吱呀一聲門開了,卻見門外站著一位小姑娘,臉圓圓的五官精致,笑起來露出兩個小虎牙,十六七歲的樣子。
    小滿手裏端著一隻銅盆,盆邊搭著一隻白帕子,盆裏熱水蒸騰著白色的霧氣。
    陳跡站在門檻內疑惑道:“我昨天說過的,銘泉苑不需要小廝和丫鬟。”
    小滿瞪大了眼睛:“公子,我好不容易才求老爺同意我回來伺候您,我伺候過您三年呢,您這就不要我啦?”
    陳跡不動聲色的打量起小滿。
    眼前這位姑娘,竟然是‘自己’以前的丫鬟……那便更不能留了。
    在太平醫館時,是師父與李青鳥將自己從四十九重天偷渡下來,所以即便他表現的和以往不同也沒關係。
    然而這是陳府,若讓人發現了端倪,恐會生出事端。
    小滿端著水盆要往裏進,陳跡卻左移一步擋住了門口:“以後不用伺候我了,回去吧。”
    小滿停下腳步哀求道:“公子您發發善心讓我繼續伺候您吧,我升一等丫鬟能漲三百文月銀呢。”
    陳跡想了想:“我給你三兩銀子,你回去吧。”
    小滿聽聞此話,倔強的端著水盆低頭往裏麵闖去。眼瞅著水盆就要撞到陳跡身上,陳跡閃身避讓開。
    小滿嘴角微微勾起,眼中閃過狡黠神色。
    她端著水盆往屋裏走去:“公子趕緊洗把臉,您待會兒還得去給老爺、夫人問安呢。”
    陳跡皺起眉頭,陳府規矩也太多了些。
    小滿將銅盆放在木架子上,自顧自轉身去收拾床榻。小姑娘幹活極其麻利,三兩下便將被子迭得整齊,抱進了一旁木櫃子裏。
    這時,她看見烏雲臥在窗欞上,驚喜道:“呀,狸奴!”
    小滿湊過去要抱起烏雲,可烏雲卻嫌棄的團起爪子,邦的一下子打在她手背上。
    “好疼!”小滿吃痛收手,卻不惱怒,轉頭看向陳跡:“公子,您以前不是嫌棄狸奴的嗎,怎麽轉了性子?我以前想抱養一隻在院子裏,您還不允呢。”
    陳跡有些頭疼,隻能遮掩道:“如今喜歡了。兩年時間,人總是會變的。”
    他心中思忖,該以何理由送走這位丫鬟,對方非常熟悉自己,留在身邊早晚會發現端倪。
    不等他想好理由,小滿已轉頭看向地上:“咦,銀絲炭……府上終於願意給您供銀絲炭啦?”
    陳跡嗯了一聲:“問宗兄長送來的。”
    小滿忽然感慨道:“當年還在京城的時候管家故意使壞,給咱們屋送了便宜的毛竹炭,咱倆圍著炭盆被熏得睜不開眼睛。我跑去跟他大吵一架後來您被送去醫館,我就被貶成三等丫鬟了,這兩年被他穿了不少小鞋……”
    說到此處,略顯稚嫩的小姑娘用老氣橫秋的語氣叮囑道:“公子,您好不容易才回到府上,再不能像以前那麽任人欺負了。”
    陳跡心中一動,這小滿也算是陳府之中的“老人”,自己留著或許能借其了解京中陳家的情況。
    他找了把椅子坐下來,漫不經心問道:“你想隨我回京嗎?”
    小滿笑道:“您忘了嗎,我說過我不想回京的,我想留在洛城,省得回陳家大宅天天看二房臉色。隻是您要回去了,我得跟著伺候您啊。”
    陳跡算了算時間,小滿在‘自己’身邊三年,應該有兩年都是在京中陳家大宅的。
    他想了想問道:“你還記得陳嶼嗎?”
    小滿眨眨眼睛:“陳嶼?當然記得了以前在陳家大宅的時候,隻有他與您往來呢。”
    陳跡一驚,壞了!
    先前白龍問自己和陳嶼是否熟悉,自己說的是‘不熟’。
    司禮監眼線遍布朝野,定然知道實情,當時白龍深深看了自己一眼卻並未說破……該怎麽圓回去?
    可問題是,陳嶼既然與自己相熟,為何一封信都不曾寫過?難道是被梁氏扣下了?
    此時,小滿從屋子角落拿出掃把,默默掃起地來。
    陳跡望著她的背影說道:“來洛城兩年,我都快忘記陳嶼長什麽樣了。”
    小滿笑道:“公子怎麽連陳嶼的模樣都能忘,他長得那般俊秀,放眼京城也少見呢……額,比公子您還是差點。”
    陳跡無奈:“倒也不必吹捧我,我長什麽樣自己心裏有數。”
    小滿鬆了口氣:“您有數就好。”
    陳跡:“……”
    小滿趕忙找補了句:“您也不差的,就是跟陳嶼比還稍有遜色。”
    陳跡思忖,‘自己’與小滿曾經的主仆關係一定很好吧,所以小滿說起話來才能肆無忌憚。
    隻是,白龍讓他潛伏陳家,主要目的之一便是讓他接近這位陳嶼,可是陳跡對陳嶼毫無印象,不知從何處下手。
    陳跡思忖片刻:“你以後便留在我身邊吧,不過也不用伺候我,照顧好你自己即可,我有手有腳的,能照顧好自己。”
    小滿一邊掃地一邊回應道:“那可不行,丫鬟就要做丫鬟的事呢,拿月銀幹活,這是本分。”
    陳跡坐在椅子上,手指輕輕敲擊著身邊的茶案,斟酌片刻後問道:“對了,我走這兩年,以前留在府上的東西呢?”
    小滿麵色一緊:“我可沒拿!”
    陳跡哭笑不得,這是什麽反應?
    他問道:“我是問那些東西都被收拾去哪裏了,扔了嗎?”
    小滿說道:“一部分被管家扔了,一部分被李嬤嬤帶走了。”
    陳跡一頭霧水,李嬤嬤又是誰,自己在陳府的人際關係這麽複雜?
    他謹慎問道:“李嬤嬤……還好嗎?”
    小滿沮喪道:“不太好。她去年突然開始發癔症,總說姨娘當年死得不明不白,定是小人戕害。”
    陳跡敲打茶案的手指停住。
    他反應了好一會兒,才意識到小滿所說的‘姨娘’,是他在這個世界的生母。
    小滿小聲說道:“李嬤嬤說她回家探親時去給姨娘墳前上香,姨娘那塊墳地被山石衝垮,露出了棺材,可棺材裏根本沒人。她回來報信,老爺安撫她,說會遣人去查看。可遣去的小廝回來說姨娘墳塋好好的,是李嬤嬤找錯了地方。後來李嬤嬤說什麽別人都不信,她就慢慢癔症了。”
    陳跡瞳孔微縮:“李嬤嬤人呢?”
    小滿回答道:“夫人嫌棄她失心瘋,本打算將她發賣了的,還是老爺念及她是您的乳母,這才遣人將她送去了郊外田莊。”
    陳跡驚疑不定,李嬤嬤會不會已經被陳家滅口?
    另外,自己那位生母是生是死?
    若是已經死了,陳家何必葬下一口空棺?若是還活著,對方又為何丟下自己不告而別?
    如今又躲在何處?
    陳跡平靜問道:“李嬤嬤被送去了哪裏的田莊?”
    小滿搖搖頭:“不清楚。”
    他打量著小滿,自己確實有必要留著這個丫鬟了,對方不經意說出來的事情,都對自己極其重要。
    此時,陳府的雞鳴聲終於響起。
    卯時了。
    小滿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催促道:“公子,您趕緊擦把臉,該去給老爺和夫人問安了,若壞了規矩,又該有人挑您毛病。”
    說著,她將白帕子投進銅盆裏投了投,擰幹遞給陳跡。
    陳跡擦了擦臉,轉身走出院子。
    小滿站在門邊上,踮著腳尖偷偷打量陳跡背影,確定對方走遠了,這才趕忙縮回腦袋,在屋中翻找起來。
    她掀開枕頭,又掀開褥子,連床底下都沒有放過。
    小滿不死心,搬來了椅子落在桌子上,輕手輕腳的爬到頂端踮起腳尖往房梁看去,也沒有。
    小滿將椅子歸位,嬌小的身影在屋子裏踱來踱去,低聲自言自語道:“奇怪,公子把銀子藏哪去了,難不成換了佛門通寶隨身帶著嗎?也沒見他手腕上有佛門通寶啊。”
    烏雲臥在窗欞上默默看著她,小滿轉頭看見烏雲的眼神,驟然升起莫名之感,總覺得這狸奴像是眼中藏著譏諷。
    小滿以為自己看錯了,她擦擦眼睛再看去,烏雲的眼神卻已恢複了清澈,隻是依舊望著她。
    她心虛道:“你看我做什麽,我……我隻是擔心公子的銀子又被人誆騙了去,不是想偷東西!當年姨娘留下的錢財、產業都被夫人哄走了,這次可得看緊些,不然他拿什麽給我置辦嫁妝呀,不對,我跟一隻狸奴說這些做什麽!”
    小滿又在屋中轉悠起來。
    她來到桌子旁,垂涎欲滴的盯著盤子裏的洞子黃瓜:“公子向來不記事,少一根應該沒事的吧?”
    小滿偷偷望了望門外,確定沒人才捏了一根,哢嚓一口咬下去。
    她抬頭望著房梁慢慢咀嚼,過了一陣子嘀咕道:“也不怎麽好吃嘛還賣那麽貴,坑人。”
    小滿將黃瓜兩口吃下,又盯起了桌上的糖漬梅子。
    小滿捏起一顆,作勢遞給烏雲:“你吃不吃?”
    烏雲:“……”
    小滿笑道:“你不吃我吃。”
    說罷,她將梅子塞進口中,又捏起幾顆將嘴裏塞得鼓囊囊,這才重新拿起掃把掃地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