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病來如山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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緊張疲憊了這兩天,乍一泡在溫水中頓覺全身舒爽。想到這兩天的事,也明白了周寒對那位令晚秋姑娘的堅貞心意,方青梅一時不知道該怎麽麵對周寒和周家眾人,頓時頭疼不已。本以為自己嫁了人可以為父母去掉一樁操心事,誰知如今竟是麻煩不斷。
她泡在浴桶中前思後想,不知道是不是太疲倦,最後竟然靠著木桶,昏昏沉沉睡了過去。
周寒一貫不用丫頭伺候,別院中也沒什麽伺候女眷的人手,隻有幾個粗使的婆子,手腳細致些的隻有一個錢嬸。錢嬸這會因為一心忙著為少爺少夫人準備些精細午飯,把方青梅忘在了房中,等想起來,她在浴桶中睡著,水早已經冷透。
雖說天熱,但錢嬸大驚小怪將她喊起來時,方青梅也冷的連連打著寒戰。錢嬸著急替她換上衣服,便要去熬一鍋薑湯為她暖身,被她笑嗬嗬一把拉住:
“沒事!怪我不小心。這都已經六月天了,外頭這麽暖和,再說我身體一向強壯,不會受寒的。”
“那怎麽行?萬一你受了涼,我可怎麽對二少爺交代呢!”
“反正也要吃午飯了,我多喝點熱水驅寒就好了。”
錢嬸請她去山高月小用午飯,她推說頭發沒幹,沒法梳頭,請她將午飯送來小洞天。等飯送來,她頭昏腦漲,胃口也不佳,胡亂喝了半碗湯,便窩到床上睡了。
周寒早上同方青梅說完那一席話,見她出門時神色茫然目光委頓,才反應過來方才自己一時心氣,把話說得有些過了。於是中午想著叫錢嬸去請她過來一起用飯,也好將話解釋清楚。
誰知方青梅推辭不來。
他身上傷痛未愈,又遭方青梅推拒了午飯,心中也有些不痛快。一個人隨便吃了點,臥在塌上煩悶不已,幾次遣人去小洞天探問,回來都說方青梅在歇著午覺,一直沒起來。
又命周小海去書房揀了幾冊往日覺得有趣的書本來,翻了幾頁更覺得心煩意亂。
想想近日這些烏龍鬧劇,都是因為兄長周冰多管閑事代他成親引出來,頓時恨得咬牙切齒,便又命周小海取來筆墨,倚在塌上揮毫,寫信將周冰大罵一通,讓小海送去信局寄出去,心裏的氣悶才稍微得以解脫。
眼看落日西沉,暮雲亂飛,又到晚飯時分。
周安細心,來山高月小探問周寒,是否去請方青梅一起來用晚飯。
周寒心裏知道方青梅必定不會來,便擺擺手算了。自己一個人倚在塌上喝了幾口清粥,請了大夫來換了藥,正懶懶心不在焉倚在塌上就著蠟燭翻書,就聽到錢嬸一路嚷嚷進了院子。
周安這幾天也被折騰的神經緊張,聽到錢嬸動靜就頭疼:
“錢嫂子,你小點聲嚷嚷,這又怎麽了?”
錢嬸急的跑出一頭汗:
“剛才去給二少奶奶送晚飯,見她還躺著,我喊了她也沒起身,走近了看看,見她麵紅耳赤,摸了摸頭上燙得很,竟然是發起熱來了!”
周寒聽到,丟下手中冊子,撐著坐起身:
“熱的厲害嗎?”
“頭上熱的燙手,想是不輕。”
“早上還好好地,怎麽燒起來了?”
錢嬸支支吾吾:
“中午二少奶奶泡澡來著,誰知在桶裏睡著了,起身時水都涼透了。我說給她煮薑湯驅寒,她拉住我說不必;又濕著頭發就去躺午覺了——這就燒起來了。”
周寒一邊聽一邊皺起眉,便有條不紊的安排下去:
“周管家,柳大夫不是還在院子裏?先叫他去診治診治看看。小海,你這就叫人備車,去城西請王大夫,他看風寒看的好。順便回大宅那邊調個著力的丫頭來伺候,一塊讓他們送些冰來。錢嬸,你先回小洞天打些井水,趁水涼擰個毛巾把子,替方姑娘涼涼頭。”
等他分派完,各人便急忙去了。
周寒一個人在塌上幹坐了會,試著自己挪動挪動身子,隻覺傷口裂開的地方疼痛不已,完全不敢起身。覺得無事可做,於是重新拿起書冊翻幾頁,又看不進去。如此反複,也漸漸熬到了天完全黑透了。
正滿心煩亂,那邊小海便風風火火進了門,一邊抹著額頭上的汗:
“少爺,王大夫請回來了。”
周寒丟下書冊,慢慢撐起半身:
“給方姑娘診治過了?”
“號過脈,說是風寒,跟柳大夫診的是一樣的。已開了方子。老宅那邊讓小鳳過來照顧著,正給二少奶奶煎藥呢。”
“方姑娘醒過來了沒有?”
“錢嬸說是仍然迷迷糊糊的,還沒醒過來呢。”
周寒點點頭,微微挪動挪動身子:
“你把屋裏燈點亮些,去請王大夫來跟我說說吧。”
小海應著去了,稍後便領著花白胡子的王大夫進門落座。周寒欠身問了好,命小海上了茶,微笑道:
“這麽晚還勞動王老來問診。隻是這病症來得急,不知道病人到底怎麽樣了?”
“不妨事,就是普通的風寒,二少爺不必太牽掛。”這位王大夫笑拈胡子,“少夫人身子底子好,隻要退了燒,休養幾天就好了。”
頓了頓,又說道:
“聽說二位在京中成親,前兩天才趕回揚州,想必近來十分憂慮操勞?方才診著二少奶奶的脈象,左寸沉數,乃至心火旺盛,右關虛而無神,脾土被克。遠道而來,水土不服;又勞心勞神,內中空虛,才招了風邪入體,所以病勢來的這麽急。這兩天一定要安神靜養,不要心中思慮。”
周寒聽完,點頭道:
“王老診的很是,我知道了,今日多謝了。”
“如此,那我就先告辭了。實不相瞞,”王大夫笑著,“剛來時經過周家老宅,老爺夫人知道了二少夫人生病的事,很不放心,說叫我問過診回去再跟他們說一說呢。”
周寒聽了,便命周小海封了禮金備了馬車,將老大夫送過老宅去。
這邊剛送走大夫,那邊周安便來回報,說已經煎好了藥伺候方青梅喝了下去,發了一身汗,熱度稍稍降了下去。
周寒稍微放了心,靠在塌上鬆了口氣。想了想,又囑咐周安再著人去老宅那邊取些滋補營養的食材,周安應著便出去了。
屋裏一時安靜下來,外頭暖風徐徐吹進來,照著窗下的月色融融。他又試著挪了挪身子,便扶著床沿慢慢的站起身來。
山高月小離著小洞天並不遠,平時走過去覺得不過幾步,周寒忍著疼一步一步挪過去,卻覺得格外遠,磨磨蹭蹭費了一炷香的功夫才到了門口。夜色已深,院子裏悄無人聲,他慢慢走到門口,卻見小鳳端著水盆正往外走,迎麵看見他吃了一驚:
“二少爺——你傷好了?”
“小鳳。倒是有些時日沒見你了,”周安緩聲微笑,“家中祖母和母親身體可還安好?”
小鳳先行了禮,回身稍微將門掩上,這才轉頭小聲道:
“老太太身體一直很好,倒是夫人,前兩天心疾又犯了,請那位吳大夫換了方子,吃上了藥,這兩天已經好了。今晚就是夫人叫我來這邊照應著二少夫人的——少夫人陪嫁過來的長壽姑娘也想來著,被夫人勸下了。夫人很不放心你和少夫人,本想一起來看看的,老爺怕她過了病氣,便勸住了。來的時候夫人千叮嚀萬囑咐,叫我好好伺候著,還叫我帶一句話給少爺……”
“帶了什麽話?”
小鳳低著頭,低聲道:
“夫人說,二少夫人很不容易,又心直口快,叫二少爺可不要欺負她。”
周寒心不在焉的聽著,默了片刻,應道:
“知道了,你去忙吧。”
小鳳又行個禮,便去打水。
周寒在門口猶豫片刻,輕輕推門進了屋。
這小洞天的院子原本是給周老太太住過的,收拾的還算精致幹淨。裏外兩間,外頭寬敞些,窗下的桌上燃了半截蠟燭,燭光幽幽微微;裏頭一間暖閣,因為夏天天熱,原本的紗帳簾子也撤了,中間隻一扇雕花鏤空的門頁隔開。
周寒進了暖閣,看床帳半落,方青梅烏黑長發鋪了半床,這會兒雙眸緊閉,額上蓋著雪白巾帕,眼眶潮紅,臉色卻蒼白。
他慢慢彎了腰,手指輕觸她皺著的眉頭,覺得仍有些燙手。
許是他手指微涼,方青梅眼睫微顫,睜開了眼。
燭光昏昏,周寒清清嗓子,低聲問道:
“可覺得好些了?”
方青梅閉閉眼,又睜開,幹啞著喉嚨嘟囔著:
“唔……頭疼,眼眶子也疼。喉嚨也疼。”
周寒便轉身往外間去倒茶,剛提起茶壺,便聽方青梅在身後啞聲道:
“陳鳳章……你今日沒去書院啊?”
周寒倒茶的動作僵了一僵,轉身端著茶碗,慢慢走到床前:
“喝口水潤潤喉嚨吧。”
看方青梅雙頰通紅,半著睜眼,眼神不甚清明,應該是燒的有些糊塗了。
“嗯……”方青梅借著周寒攙扶,抬起頭灌了半碗茶水,又慢慢躺下,闔著眼,啞聲笑著:
“咳,我可睡昏了頭了,一直做夢……咳咳。夢裏跟真的似的,我嫁了揚州周家的二公子,成親第一天,相公就跑去青樓嫖妓,我還跑到青樓去抓他呢。你說這夢,咳,好笑不好笑?”
“……”
“頭真疼……陳鳳章,你不是趁我睡著的時候,拿硯台敲我的頭了吧?”
“……”
“你沒給我敲出血吧?”
邊說著,方青梅費力抬起手臂,摸摸自己額頭。
周寒忍無可忍,忍不住低聲道:
“我沒敲你。你是染上風寒發熱了,所以頭疼。”
方青梅慢慢睜眼看他一眼,“唔”了一聲:
“原來是病了……好幾年沒有生過病了,我都忘了生病什麽滋味了。”
周寒端起茶碗,輕聲道:
“你再閉上眼睡會吧。大夫看了,說等天亮退了燒就好了。”
方青梅閉著眼點點頭:
“就覺得眼前頭許多影子在亂晃,暈的厲害……鳳章哥,你行行好,給我念段書吧——就念三國裏頭諸葛亮七擒孟獲那一段。”
周寒又是一怔。
恰好小鳳端了水盆進來。
周寒揭了方青梅頭上巾帕,起身就著水盆慢慢洗著帕子。半天帕子洗完了,他垂著眼,一邊疊著帕子,一邊低聲道:
“你去我房裏。書架子上第二層,中間那一格,那一摞書拿過來。”
小鳳應聲便出去。
周寒將毛巾在井水裏浸透擰幹,又貼到方青梅額上。恰好小鳳已將幾冊書取來,他將書翻到七擒孟獲那一段,就著昏暗的燭光便開始低聲念起了書。
統共念了不過兩頁,方青梅便已經昏睡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