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一紙和離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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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病來如山倒,方青梅這一病就是小半個月的功夫。

    燒了一天一夜,次日一早好了些,熱的不那麽厲害了,她就要掙紮著起來,小鳳和錢嬸苦勸不住,隻好由著她。誰知道她勉強往床下走了三兩步,覺得氣虛心慌,腿一軟便跪倒在地,最後還是被小鳳和錢嬸架回床上。

    吃了半碗米湯又硬吃下半碗粥,那頭錢嬸已經煎好了藥。方青梅灌下藥湯,又斷斷續續睡了小半天。

    誰知過了午,又高熱起來了,雖不像頭一天燒的那麽厲害,卻也拖得人起不來床。

    如此反複,每天清晨精神好些,過午便發熱,一直折騰了四五天,嘴裏燒起好幾個水泡,飲食都難進。

    那位老王大夫每天過午來問診號脈,搖頭晃腦,用帶著揚州口音的官話勸說方青梅:

    “少夫人這病,一是近日勞累太過,身體虛乏。二則初來乍到,水土不服。三則心氣鬱結,不能抒發。古人說,病去如抽絲,光著急是沒有用的,少夫人不如放空了心事,平心靜氣的養幾天,才能好得快呢。否則,就是欲速則不達了。”

    周家大院那邊也擔心,周老太太一天一次的向老王大夫打聽著診治的情況,一聽這個情勢,周夫人何氏和少夫人林氏第三天一早便趕了來探望方青梅。

    何氏有心疾,本就是性格溫柔的人,身體也一向柔弱,被病磨了幾十年,平日裏深居簡出,吃齋念佛,性子十分溫柔和善。她已經知道了醉春樓的事,見麵握住方青梅的手,開口便帶著歉意:

    “青梅,可叫你吃了苦了,寒兒和周家,都對不住你。”

    方青梅對何氏印象很好。

    她親生母親是南方人,因為生她的時候難產沒了。方上青沒有再娶,而且總愛跟她講些妻子在世時候的舊事。方青梅的印象中,她親娘也是個柔弱溫婉的南方女子,因此第一次看到何氏病弱卻依舊能辨識出年輕時候美貌的形象,方青梅便不由自主就把她代入自己親娘的形象。

    此時她也不知道該怎麽說,便回握住她的手:

    “夫人言重了,又不是你們的錯。”

    何氏歎口氣,口氣更加惆悵:

    “怎麽不是我們的錯?孩子都是好孩子,千說萬說,都是父母的錯。寒兒本是最令我放心的孩子,自從……自從腿傷著了,倒成了最不讓人省心的,稀裏糊塗就把事壞到這個境地。我這會就算想替他辯解,都沒這個臉了。但是我和老爺絕不會讓你白白受氣吃虧,日後一定把這些欠缺委屈,都一一給你找回來。周家二少奶奶隻有你一個,除了你,我們是誰都不認的。你且放寬心,把身體養好,不要亂想些有的沒的。”

    她的話簡單幾句,說得誠懇溫柔,說完又囑咐小鳳如何照顧,還把自己身邊伺候的丫頭一個叫小燕的留下一起照顧方青梅,又帶來不少安神補身的補品。林氏也寬慰方青梅幾句,怕耽誤病人休息,待了片刻便離開了。

    周漸梅頭兩天每天午飯後都來探問一句,卻不進來,隻在外屋門口站站,問幾句病情。直到第四五天上,方青梅漸漸的退了燒,他才不過來了,但也少不了小鳳這個好幫手在旁,一直替他吹耳旁風:

    “二少夫人,你發熱那幾天,少爺可天天來看你,每次都親自探問病情呢。”

    方青梅不知說什麽,一概報以微笑,說些別的打岔過去。

    四五天之後,方青梅漸漸能下床了,隻是精神還有些不大好,沒事隻在院子裏走走。小洞天院子裏有一條長滿藤蘿的回廊,連著亭子,有桌椅。這天清晨她沿著回廊溜達過去,正看見亭子下頭桌上放著幾冊書,便隨手拿起來翻閱。

    這院子裏除了周寒,也沒第二個人讀書。這書八成是他放到這裏的吧。

    那是兩冊俠義小說,一套三國的繪本。倒多虧了這幾本書,後頭三五天的日子就慢慢的打發了,她和小鳳要了筆墨紙硯,一邊養著病,沒事便翻翻書描描繪本,倒也愜意。期間林氏又來探望她一次,不過是送些吃穿飲食,聊幾句有的沒的,也沒有多說。快半月的時候,方青梅啞著的嗓子消了腫,嘴裏的泡退了下去,精神也已經與往日無異。

    這日清晨,她黎明便起身,小鳳伺候她簡單梳洗用飯完畢,就見她坐在窗下,慢慢磨了墨,不知在紙上寫些什麽。寫完了便將小說和繪本碼的整整齊齊,笑眯眯對小鳳道:

    “這繪本真是解悶的好東西。我看了這幾天,也該給你們少爺送回去了。”

    小鳳心裏不由得嘀咕。

    這書正是周寒命人拿過來的,也並沒有明說是給誰的,隻給小鳳說拿過來擱在院子裏,小鳳想著方青梅大病初愈,還是別費神的好,便隨手擱在亭子裏。誰知方青梅看到了,也並沒有問是誰送來的,拿來便看了,這會又說要去還給少爺。

    於是小鳳捧著書,二人便往山高月小去了。

    這幾天天氣晴好,周寒的傷也漸漸好了,身上覺得舒爽了不少。早上吃過了飯,剛想差遣小海去小洞天那邊問問,就聽到外頭小海掩飾不住的興奮的聲音:

    “少爺,少奶奶來還你書了!”

    周寒從窗口往外看,正看到方青梅站在院子東麵一叢竹蔭裏,身後跟著小鳳,捧著那套書。

    他對方青梅的性格脾氣多少有了些了解。

    隻是一套書,不值當親自送回來,想必是有什麽話要說吧?

    他沉吟著,放下手中的茶,慢慢的走出門去。

    方青梅看到周寒走出門,不由得怔了怔。

    相識半月,她還沒見過周寒整整齊齊的模樣——不是趴在地上、倚在床上,就是讓人抬著、攙扶著,不是鮮血淋漓,就是有氣無力,無一不狼狽萬分。

    此時見他一身素淨緞袍,玉麵長身,眉清目朗,倒有些不敢認了。

    她還以為當時父親誇讚周家二公子周漸梅人物好氣派好,是記錯了人呢。

    隻是他的傷好像並未痊愈,走路依稀能看出腿腳不大便當。

    竹蔭下有石桌石凳,小海早殷勤的奉上茶來,想到兩位主子一個舊傷未愈,一個風寒剛好,還特意在石凳上鋪了軟墊。

    方青梅示意小鳳將書放到桌上,小海已經麻利的托過茶碗,附帶一個大大的笑臉:

    “少夫人,喝茶!”

    方青梅便推辭:

    “大夫說茶和湯藥犯忌——”

    “我知道我知道!不過這不是普通的茶!”小海殷勤掀開茶碗,“你看,是少爺昨日專門讓人配的當歸百合茶!能安神益氣!你大病初愈,喝這個是最好的!”

    “……”

    小海這越俎代庖的熱情表白,簡直比六月天還要火熱,搞得方青梅和周寒一時都有些尷尬,連小鳳都有些看不下去,清清嗓子笑道:

    “我正不知道這幾天給少夫人喝什麽茶好呢,你這茶來的正好。小海,你陪我去取些這茶吧,我好帶回去泡給少夫人。”

    說完便不由分說,扯著小海往院子外頭去。

    餘下周寒和方青梅,都鬆了口氣。

    方青梅捧著茶,慢慢在石凳上坐下。周寒也扶著桌沿緩緩坐下。

    方青梅看他一眼,微笑道:

    “二少爺的傷還沒大好呢?”

    周寒提起茶壺給自己也倒了一碗茶,不緊不慢說道:

    “那天打的不過皮肉傷,早就好了。隻是左腿膝蓋上的舊傷,還未曾痊愈。”

    方青梅猛然想起那日早上她溜出周家別院,在早點攤子上聽來的閑話——周家少爺年前出了什麽事,把腿給摔瘸了。

    前幾日何氏來探望她,好似也提過他腿受傷的事。這二次她都心煩意亂,這事也並沒有認真往心裏去。

    看她神色,周寒垂眸:

    “我的腿瘸了這件事,方姑娘不知道吧?”

    “這個……不曾聽說過。”

    周寒喝著茶,口氣平淡,仿佛在說別人的事:

    “去年入冬,揚州奇冷,十一月下了場大雪。我騎馬外出,不慎墜下馬來,將左腿給摔斷了。至今走路仍不利索。恐怕以後,也不能好好的走路了。”

    方青梅詫異。

    周家在提親的時候,確實不曾說過這事。

    周寒放下茶杯,又慢慢說道:

    “當時小海正好出門辦事。我摔在路邊不能動彈,正好醉春樓的令晚秋姑娘路過,把我救了起來。我與令姑娘,就是那時候認識的。”

    原來是“美女救英雄”的戲碼,太老套了吧?方青梅心裏想道,看來是因為救命之恩,兩個人認識了,又生出了情誼。隻可惜即便令晚秋對周寒有救命之恩,周家卻看重門第,不願意結納令晚秋進門。

    想到這裏,她反而對周寒有些佩服起來:這個人也算是不拘世俗,重情重義了。

    周寒又輕聲道:

    “總之這樁樁件件的事,我大哥固然是為了我好,但將這許多事瞞著方姑娘和陳家。終歸這婚事,是對不住你了。”

    方青梅笑笑,從袖裏掏出一張疊好的紙,放到周寒麵前:

    “二公子,這件事我想好了。緣分天定,強求沒什麽意思。與其兩人心有戚戚,倒不如各自海闊天空。這個你收著吧,什麽時候你覺得合適,我也願意同你一起向周老爺夫人說明,勸說他們接受令姑娘。”

    周寒拿起那一紙字書,看到頭三個字,就愣住了。

    和離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