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方青梅二氣周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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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寒一直覺得自己是個好脾氣的人。
就算自從去年他摔斷了腿,家裏隔三差五便找來一些不知所謂師出無名的庸醫,打著治病救人的幌子做著騙錢的勾當,一遍一遍的拿他來消遣,讓他吃下喝下千奇百怪的各種不知道是什麽的玩意兒。為了讓家人放心,他也冒著喪命的危險,該吃的吃進肚該喝的喝下去,忍住大大小小的脾氣,還好聲好氣的,從來沒有跟那幫道貌岸然的江湖騙子翻過臉。
但是這好脾氣,在方青梅身上好像到了頭。
周寒問了問時辰,扔掉腿上的毛巾,忍著疼起身往外走。
何二管家看他臉色不怎麽好,連忙跟上去:
“二少爺,有周管家跟著呢,不會有事的。”
周寒冷道:
“連周二叔也跟著她胡鬧!”
何二管家一下不敢吭聲了,唯恐把自己也搭進去,隻好一路跟著。
周寒到院子門口就讓人牽馬來:
“既然她這麽愛亂跑,今晚我陪她出去跑個夠。牽兩匹馬來,等她回來我帶她出城去跑!”
何二管家不敢攔著,大聲嚷著安排護院到側院裏去牽馬,然後跟著那護院跑過去,小聲又囑咐道:
“這是氣頭上呢,二少奶奶估計這就回來了。你慢慢地去,慢慢地來,拖著點,可別真牽了馬來!”
護院點著頭便去了。
何二管家又趕緊跑回門口,遠遠看到周寒耐不住腿疼,挪到門口台階上坐著,狹長的眸子被門口的燈光照的錚亮,像是燒著兩簇小火苗。他還沒見過二少爺氣成這樣過,也不敢吭聲,便陪在一旁幹站著。
果然何二管家估摸的不錯。
站了不多會,沒等著馬被牽來,方青梅和周管家回來了。
周寒坐在門口不動,何二管家也不敢動。眼睜睜看著周管家和方青梅下了馬車,聽著方青梅有些不放心似的跟周管家說話:
“雖然留下書信,但也不知道李先生還記不記得我,周管家,看看如果有時間,我想我們還是再跑一趟吧。”
周管家聲音半信半疑的:
“少夫人,我怎麽覺得這人有點玄乎啊,聽你說的怪嚇人的……”
兩人說著便進了門。
方青梅正回頭說著話,倒是後頭的周管家先看到了周寒:
“少爺怎麽在這坐著?這石頭涼,都立秋了,冷著可就——”
周寒客氣的打斷他:
“周二叔,累了一天你也辛苦了,快回房歇著吧。”
“……”
周寒轉過臉,扶著腿慢慢站起身:
“方青梅,你給我過來。”
方青梅摸不著頭腦,也沒覺察周寒在發脾氣,抬步就跟了上去,往後頭書房的方向去了。
周寒步子邁的比平時大,走得也快,腿跛的便有些厲害。方青梅跟在後頭,頭一次看到他走起路來跛著腿的樣子,忽然覺得這情景十分礙眼,看上去別扭的很:
“周漸梅,你慢點走。”
周寒聽到她話,停住腳步轉過身:
“你這麽能亂跑,難道還追不上我這個腿不好的人?”
方青梅這才發覺他有些不對勁,悄悄的走近了,輕輕抽抽鼻子:
“你今天……又喝酒了?”
周寒聽到這話,在門口冷靜了許久才平靜下來的眸子裏,小火苗又飄了起來。
他今天是喝了些酒不假,不過是在酒樓陪著那位宋指揮少喝了幾杯。可是方青梅這話,卻讓他一下想起昨晚酒後失言的事,還有夜半輾轉的心事一被撩撥,不知怎麽,火氣便又升起來了,冷笑道:
“我正後悔沒多喝點呢。要是喝的不省人事被人抬進來,什麽都不知道,也不必生氣了。”
“喝成那樣很難受的。第二天頭疼的要死。”
“……”
周寒無語。
聽她的話,意思是她還喝到不省人事過?大哥這到底是給他娶了個什麽奇怪品種的媳婦?說好的世代將門之後,書香世家養女,全是騙人的吧?
方青梅老神在在,仍然沒意識到周寒在生氣,抬著清亮亮的眼睛,很認真的叮囑他:
“看樣子你酒量應該不錯吧。不過吃著藥要忌口,你還是少喝點吧。”
“……”
周寒簡直快被方青梅不著邊際不痛不癢的態度氣炸了,分明他一肚子氣,可是這會卻像一拳打在棉花上,這種感覺真是……讓他更生氣了!
周寒往前走近一步,廊下燈隔得遠,隻有明亮的月光,照的他臉色有些蒼白:
“你今天又和周管家去哪裏了?”
“我們出去……找我爹的一個老朋友。”方青梅遲疑一下,又把目光撇開,“他總是東奔西跑的,時常不在京城。我沒亂跑,這兩天我們在他家老老實實想等他回來見一見他,所以才回來的有些晚了——”
周寒都快被她氣笑了:
“這是哪位世外高人,我倒真是佩服他。天下竟然還有比你更會到處跑的人,能讓你老老實實等著的?看來是我分量還不夠重,這兩天也是到處跑,也不見你在家老老實實等著。改天我必得準備六色好禮,親自登門拜訪,向這位高人拜師請教請教!”
方青梅這才明白,周寒這是怪她這兩天出去回來的晚了:
“你讓我在家等著你幹什麽,你有什麽事要我去做的嗎?”
“你不要顧左右而言他。”
“……我沒有啊。”
“是,你沒有,你好得很。”
方青梅開始覺得,自己跟周寒聊天真的聊不到一起啊——能聊到一起才怪,周寒根本不是在跟她聊天,而是在吵架——可她卻完全沒有在吵架的自覺,自然完全跟不上節奏了。
夜風悠悠的起來,周漸梅腿著了風,一時又疼的厲害,便扶著腿慢慢在廊邊坐下。方青梅見狀,磨磨蹭蹭湊過去,站在他麵前垂臉看著他:
“周漸梅,你的腿……是不是又疼的厲害了?”
周寒忍著疼一聲不吭,額角卻漸漸有細密的汗水冒出來。
方青梅有些內疚,小聲道:
“你今天又在外頭走了一天吧……天還沒亮就出門去了,應該是累著了吧,又跟人喝了酒。要不我扶你回去歇歇吧?”
周寒沒有答話。
許久他抿抿薄唇,抬頭定定看著方青梅,問道:
“方青梅,在你眼裏,我是個終日醉酒,成事不足,讓你信不過的人嗎?”
“我沒有這樣想……”
“所以你才去拜訪陳大人的故友,想找他們幫忙?”
“這位李先生不是父親的朋友,”方青梅小聲辯解一句,“他跟父親不熟悉——”
“那他又是何方神聖?”
“是我爹啊,我親爹,方上青的朋友,”方青梅比劃著指指西邊,“我跟他也有很多年不見了,也不知道他肯不肯幫忙,所以多在他家親自等著,顯得有誠意,也才好叫他來——”
“方青梅,”周寒歎口氣,“我對你說過不會讓陳侍郎他們有事,就一定會盡全力周旋的,你為什麽不肯相信我?周家一介商賈不假,低了人一等,但在朝中也是有些靠得住的關係的,如今的世道,哪位大人想成事卻用不著錢的?不然,我一個小小周寒,憑什麽把你一個官家大小姐娶進門的?我的話沒有不敬重的意思,隻是你想的也許有些單純了,方將軍去世多年,世態炎涼人走茶涼,你去找他的朋友幫忙,能有多大力量?”
“再者,”周寒耐著性子給方青梅解釋著,“托人辦事,最忌諱的就是一事托二主,病急亂投醫。若是兩邊都使勁,卻使岔了勁,那豈不是誤了大事?這些道理,你要明白。”
邊說著,周寒慢慢站起身:
“你若覺得這位李先生能幫上忙,提前跟我細說,我會親自安排,上門去拜訪他的。”
他跛著腿慢慢往前走幾步,又頓住腳步,頭也不回,低聲道:
“你一個姑娘家,上門去做這種張口求人的事,會讓人覺得家裏的男人沒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