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節 明特&修伊斯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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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大的齒輪裸露在這個駭人的機器旁邊,油汙布滿了曾經光潔的各個儀器上,明特學到的第一個方法就是加潤滑油,他負責看管這個巨大機器的另外一端,那裏有一個看起來友好很多的傳送帶,明特每天看著不同的玩意兒從躺在傳送帶上。
“確保他平穩的運行,上麵要一直有東西,不過這不是你的事兒,他要是卡主了,你就這樣。”年邁的師傅一腳一腳的踹動著他之前介紹的“傳動軸”他的白胡子也跟著身體顫動起來。“要是它還不聽話,就加點兒潤滑油,你可小心點,這玩意兒很貴。”白胡子拿起一個小小的油缸,上麵有個精致的長尖嘴兒,像是被切下來的老鼠的尾巴。“這傻瓜蛋。”白胡子抱怨一聲,明特不知道是不是在說自己,他不知道搭什麽話,然而白胡子也沒給他機會。他的老師傅從嘴裏取出咗濕的煙蒂,扔到傳送帶上。回身套上外套,“這就交給你了,出了問題我就把你扔上去!”
接下來的時光裏,明特也曾經無視過這樣的威脅,親自跳上傳送帶,但是他還沒有看到傳送帶盡頭到底是什麽,就被白胡子一把抱了下來。
“蠢材!尋死也不要這麽著急!找個強壯的學徒工可費勁兒了!”白胡子放下明特後,一個耳光招呼了過去,明特雙耳嗡嗡響著。“你就幹一件加潤滑油的事兒都搞不定麽?”白胡子啐了一口,又扔了一個煙蒂到傳送帶上。
今天明特已經扔了不知道多少個煙蒂了到這個沒有運行的傳送帶上了,加潤滑油還是踹傳動軸都不頂事兒,今天是罷工的最後一天,按照賽威特的通知,今天應該複工了。他摸摸自己的臉,白胡子的教訓早就沒有任何感覺了,十年如一日,這個車間現在已經是聽從他的指揮,他決定按照賽威特的意思,全麵複工,可是他知道,有一個工人永遠回不來了。
糟老頭白胡子,昨天在劇烈的咳嗽中被寒神擁抱。
不論他們對火神多麽虔誠,寒神依然不會放過他們任何一個人,火神用融化的鋼鐵青銅築造他們的身體,冷卻之後卻柔軟脆弱,但是真正經過訓練的人卻可以恢複鋼筋鐵骨,明特就是其中之一,這個車間可不是光懂得加潤滑油就能當老大的。
明特覺得今天複工確實有點早了,他決定鎖住大門,去墓地看看糟老頭睡的怎麽樣。
漫天的烏雲被北邊來的風帶了過來,這個季節下場雨不算什麽,明特也不是那些娘娘腔要一把傘才敢出門,他伸手攔了一輛馬車,往城郊走去。
他殺過人,殺人的時候從來沒想過自己會為死亡而心情低落,小個子特萊利的肋骨全粉碎了,臉的一邊也凹進去,這都拜明特所賜,明特學著白胡子的樣子,啐了一口在特萊利血肉模糊的臉上,轉身揚長而去。
還有……還有那個妄自菲薄的車間主的兒子,他繼承了車間之後就飛揚跋扈,每個人見了他都低眉順眼,他時不時的去把他的手放在某個女工的胸部或者裙子裏,淫笑著漏出他的金色假牙。他死的那天嘲笑了明特一整天,明特並沒理她,然而下班之後他竟然糾集了幾個孬種來找他的事,明特現在想想還咬牙切齒,不過他很期待的繼續回憶,這個紈絝子弟是個軟骨頭,明特一隻手就捏碎了他的脖子,他叫來的那些個孬種一個個都鴉片成癮,雙腿打軟的回頭就跑,明特交了罰錢,在治安官那兒蹲了半年,索性這個軟骨頭不是紅發,不然明特就要直接見寒神了,火神賜給他的鋼筋鐵骨也就這樣失去作用了。
車外的畜生一聲長嘶,明特知道地方到了,他下車給了車夫錢,還順帶了一句道謝的話——這是他在治安官那兒學到的,微笑、客氣、錢,可以打動這個世界上的任何人,除了賽威特。
他找到了他要找的墳塚,隨身攜帶的烈酒隻喝了一口就放在墳邊:“老夥計,你是個好老師,可是你沒撐過這個秋天,這個秋天一過,你就不用再抽那些低廉的煙卷兒了,等我們的事情都搞定,我就給你送來一支上等的東斯維爾摩特煙管,然後我們分著抽西賽德三百天暴露在陽光下的煙葉。那個嗆人味兒你準保喜歡!”明特嘿嘿嘿的笑了,笑著笑著就哭了起來,“我們爭取到我們應得的東西了,你卻不肯多留一天看看我們的成果,你這輩子就是個倒黴的老師,教會一個又一個,自己連兒子都沒有,最後還要我們來出席你的葬禮。”
明特站起身來,沒有擦眼淚,卻拍拍身上的土,小雨已經開始拍打他的肩膀,他轉身走出墓地,找了一顆夠大的樹,躺在裸露出的樹根上等著馬車來接他。
他雇的馬車回來的時候,雨已經下大了,他依稀見到並聽到水簾的另一邊,車夫大聲的喊著:“先生,您需要一把傘麽?”
“去他娘的,有問的功夫不給老子拿來!”明特大喊著,但是這聲音似乎穿透不了這無處不在的水簾,明特又罵了一句髒話,起身小跑到車上。
“你真該等到我被雨水淹死了再來,順道在墓地給我找個地兒,最好能在白胡子旁邊兒。”明特一邊用手撥著自己的頭發,一邊抱怨。
“先生,白胡子是誰?”
“是你一直未相認的爹!”明特生氣的說,而車夫就沒有再接一句話了。
明天複工,明特生氣的想著,白胡子走了,該幹的事情還得繼續,這混蛋大雨,要等一天的不僅僅是工廠的工人,還有艾羅鐸的尾款,當然,還有賽維特,他扒開窗戶,看著窗戶外麵越下越大的雨:“白胡子,剩下的事兒就交給我了。”他如釋重負的呼了一口氣。
修伊斯特
小鎮的炊煙並未升起,因為這鎮子上為數不多的人都在場,各個表情嚴肅,有人吧嗒吧嗒的抽著煙管,大廳上的中標滴答滴答走著,修伊斯揮了揮手,驅散周遭的煙味兒,對著拉貝特使了個眼色,拉貝特趕緊轉身,艱難的繞開沉默的人們,從爐子上拿起一個鏽跡斑斑的水壺,為自己的主人填上熱水,杯子裏的熱氣和煙氣混合在一起,舒服的躺在木質的房頂上。
那塊並不老舊卻油汙斑駁的鍾表咳嗽了兩聲,用單調的聲音宣布夜晚的到來。
似乎被這聲音提醒著,人群中開始騷動起來。
“薩爾拉讓我們罷工,我們罷工了,薩爾拉讓我們等待,我們等待著,可是薩爾拉並沒有告訴我們,接下來我們要吃什麽,用什麽,鎮子上的治安官已把糧食鎖的緊緊的,我的兒子去偷玉米,被打了十鞭,練藥都沒有,還在床上躺著。”
“不能這樣下去,薩爾拉一日不給指示,我們就這樣幹熬著。”
人群紛紛附和著,修伊斯特皺了皺眉眉頭:“別著急,工友們,最多一天,聽我的。”
“你是個無恥的謊言家!”
“我們不能就這樣餓死!薩爾拉說把船開回來,那隻該死的渡鴉給了明特命令,然後我們就回來了,明特晃著他的斧頭不讓任何人動船上的物資!紅毛把他們全都拉走了!”
“明特有斧子,所以你們不敢跟他大聲喊麽?現在你們倒是敢跟我抱怨了,當初罷工,喊得最響的就是你!你怎麽馬後炮起來了!”修伊斯特佯裝發怒,然而他自己根本沒有生氣,三艘巨大的物資船開了回來,所有人都沒有拿一點點兒東西,空手回到家,一切都按照指示來了,但是現在卻杳無音信。
“一周,你要搞定一周,這一周所有人都要堅持,我能在一周之內搞定,到時候拿著錢,那些嘰嘰喳喳的人就都會沉默了。”卡洛的話清清楚楚,現在是第三天。
“在等一天,一定會有消息,渡鴉也是需要時間的,這可不是件小事,大家都要配合,不然一個一個都得死在紅毛的刀下!罷工是什麽下場你們都知道,不是工會領袖默許的話,我們早就已經吃了多少鞭子了!”修伊斯特站起身,“天色晚了,都回去吧,今天白等了。”
人群咒罵著、抱怨著、憤憤不平的離開屋子,修伊斯特知道他們回去也是忍著饑餓到明天,繼續等待根本就沒有的消息,但是必須給他們一個階段性的目標,不然他們堅持不到四天以後。
“但願這事情不會越搞越大。”走在小鎮的路上,修伊斯特輕聲對拉貝特說。
“我覺得已經很大了,先生。”伊格斯特的書童蹦蹦跳跳,“三艘補給船,上千人罷工,送去前線的補給一顆都沒到,現在挨餓的不僅僅是我們這些人,還有遠方的戰士們呢!”
“你考慮的太多了,這不是你該考慮的問題!”修伊斯特訓斥道,“伊塔的詩集整理好了麽?明天我們就要成戲子了,不給大家點兒娛樂,他們早晚會餓的發瘋的。”
“先生,伊塔解決不了問題,字不能拿來充饑,歌曲不能用來解渴,”拉貝特拿起一本手稿,突然停下了,“先生你看,他們又去偷糧食了。”
“別管了,我們總不能用死命令讓他們活活餓死,十鞭子能換來三天口糧在現在這個時期是非常值得的。”
“我們想個方法,讓治安官撥出一部分糧食給大家夥兒吧,反正就這幾天,用不了多少的。”拉貝特是個可愛的孩子,可愛到有點可笑,這個鎮子上大部分人都是水手,鎖住糧食就是對曠工的懲罰,想要吃飯,很簡單,現在就回到船上去,可是不能這樣,如果這一輩人再這樣下去,以後每一個不是紅發的人,都要如此貧窮的生活下去。
“少動你的歪腦筋,管住你的舌頭,別以為治安官不敢拔了他!”修伊斯特警告著自己可愛的書童,他們朝著自己的屋子走去,“伊塔明天必須準備好,你管好你自己的事兒就行了,如果你連小事情都做不好,你去擔心那些大事兒,有什麽意義?”
“達格爾說過,兩個大腦比兩個大腦更多些,三個大腦比兩個大腦的雙倍還多些,我們總得想想辦法。”
“不添亂,拉貝特,就是你能給我最大的幫助。”修伊斯特很滿意拉貝特對文學的進步,他能記得的東西越來越多,雖然他對拉貝特那些毫無意義的建議略有厭煩,但他還是伸手摸了摸拉貝特亂亂的頭發。
“走吧,小鬼,去河邊好好收拾收拾你的鬃毛!”修伊斯特快步走向河岸的方向。
“馬匹的頭發,才被稱呼為鬃毛!”拉貝特緊緊跟上。
“比喻,還記得我教你的麽?”
“可是這兩者完全沒有相似的地方!”
“去河邊你就知道了,尤其是你低頭看見河水裏你的倒影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