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第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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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請小天使支持正版~  顧婉聞到這點心香氣, 越發坐不住了, 又見嫂子先吃了,便也顧不得什麽矜持姿態, 也拿起了一塊。

    放入口中,咬將下去,山藥與棗泥在口中頓時化開, 濃香滿口,甜美留齒。這山藥糕做的入口即化, 顧婉不知不覺便吃完了一個, 伸手又取了一個。

    薑紅菱吃了一塊,便不再吃,取了帕子擦手,看著顧婉吃的香甜,淺笑不語。

    顧婉回過神時,方才發覺盤中五塊山藥糕, 竟有三塊都是自己吃掉的,委實有些不成體統,不禁臉上微微一紅。

    薑紅菱知曉她顧忌所在,率先開口道:“姑娘一早起來,到了這個時候, 必定是餓了。兩塊點心罷了, 不當什麽。你若喜歡, 我這兒還有, 待會兒回去便包了帶回去。”

    顧婉聽她這話裏盡是為己開脫之意, 不覺心生感激。

    她生性貪嘴,又生在這樣的人家裏。母親不受父親寵愛,便對她兄妹二人管束極嚴,隻要他們兩個爭氣,好博父親疼愛。若是此舉放在母親跟前,必定是要受她苛責的。

    她抬頭望去,隻見薑紅菱坐在窗下,日頭自窗外灑進來,正照在她身上。今日天陰,日頭也是淡淡的,她一席素服,臉上脂粉不施,卻顯出細瓷一般的光澤來,眉眼如畫,眸色如水,雖無多裝飾,但這天然而成的一段風韻,卻叫人挪不開眼。這江州城第一美人的名號,果然不是白叫的。

    早在她尚未嫁進來時,顧婉在閨中便已聽過這嫂子的豔名。薑家門第不甚高貴,養的女兒卻是豔冠江州。薑紅菱偶然出門,便常有後生小子追著薑家的車馬跑上許久,隻為一睹其芳容。前年八月十五,她在家中賞月,甚而有人在薑家後宅牆外搭了個架子,爬上去窺探,自架子上跌下摔折了腿。如此故事,在江州城中時有流傳。到了這薑紅菱議親之齡,上門求娶的人家幾乎連薑家的門檻也踏破了。隻是薑葵倚仗妹子姿色,安心要高攀權貴,又聽了其妻王氏的枕頭風,挑來選去,最終將妹子嫁到了顧家衝喜。

    想及此處,顧婉忽覺得這嫂子也很是可憐,生得這般傾城美貌,過門兩天就成了寡婦。嫁衣才脫,便換了喪服。連回門,也沒有人陪著。這樣的事,若是輪到自己身上又將如何?

    一想到一生守寡的淒涼處境,顧婉便禁不住打了個寒顫,頓時也深覺將哥哥的死推在嫂子身上,甚是無理,深深愧疚起來。

    薑紅菱並不知她心中所想,她同這小姑子上一世處的十分不好。那一世,她才來顧家之時,深恨眾人誤她終身,顧家所有人等在她眼中皆麵目可憎。這顧婉性子不愛與人往來,說話又時常刻薄,兩人可謂關係極劣。後來顧婉為宋家退親,又被李姨娘說給了祁王,兩人更是至死都罕有再見。

    隻是記得有那麽一次,顧婉回娘家探親,正逢薑紅菱自上房裏出來,見她正在銅盆邊洗手,袖口卷起露出纖細的手腕,白皙的皮膚上有那麽幾道青紫痕跡。顧婉見她注視,連忙將袖子放了下來,在蘇氏麵前也隻說在祁王府過得很好,不必憂慮。

    薑紅菱深知這小姑子性情倔強剛烈,這樣的人是最吃軟不吃硬的。上一世她在顧家,一人單打獨鬥,過得好不辛苦,臨了還是草草送了性命。這一世,她可不能重蹈覆轍,能拉到身邊的人自然越多越好。

    侯府的中饋如今在李姨娘手中,薑紅菱想要在侯府活的自在,自然要將這掌家大權捏在手中。如此,上房的勢力是必定要借的。畢竟,李姨娘既是顧文成的愛妾,又深得顧賈氏信賴,在侯府勢力極其深厚。隻憑她一個剛過門的新媳婦,想要□□,實在是難上加難。

    薑紅菱想了些前塵舊事,卻聽顧婉細細說道:“多謝嫂嫂,隻是點心吃多了,母親是要責罰的。”

    薑紅菱微微一怔,便想起蘇氏不受顧文成喜愛,便將心思全放在一雙兒女身上,日常管教未免過於苛刻。當下,她笑道:“既是這樣,你以後想吃點心了,自管來嫂嫂這兒,嫂嫂必定不說出去。”

    顧婉平日裏被蘇氏管教極嚴,為求身段姿容,點心零食絕少吃到,聽了薑紅菱這話,既有點心能吃,又免了後顧之憂,心裏自然高興。她上頭隻有一個兄長,並無姐妹,兄妹相處自然不如姊妹親昵,三少爺與四姑娘都是李姨娘養的,二房那邊的堂哥堂妹也沒什麽往來。這薑紅菱本就是自己的嫂嫂,待自己溫厚隨和,不禁心生親近之意,仿佛多了一位姐姐。

    顧婉到底年歲尚小,孩子心性,心底想些什麽便都現在了臉上,含笑應了下來,便纏著薑紅菱說動問西。

    姑嫂兩個說了一會兒話,卻見如素進來說道:“李姨娘打發人送了二兩燕窩來。”

    顧婉聽得“李姨娘”三字臉色立時拉了下來,薑紅菱問道:“打發了誰來?讓她進來吧。”

    如素聞聲出去喊人,不多時便進來一名十二三歲、身著水藍色素麵扣身衫子的小丫頭,年歲小小,卻已是姿色不俗。

    薑紅菱立時便認出來,這是李姨娘房中的小丫頭,名叫霜兒。

    這丫頭身份雖卑微,上一世卻還弄出了不大不小的一場風波。上一輩子,在她來顧家的第二年,李姨娘不知為些什麽緣故,忽然將這丫頭賣了。為了此事,大老爺顧文成還同她好一場合氣,隻說她對下人太過苛刻,忘了自己出身。彼時,李姨娘被顧文成這話氣的死去活來,生生兩日吃不下飯,鬧了許久才好起來。隻是至始至終,薑紅菱也不知其中出了些什麽故事。

    霜兒年紀小,於這新來的大奶奶又不熟人,有些怯生生的,上來福了福身子,小聲說道:“奶奶好,我們姨奶奶打發我送了二兩燕窩來。我們姨奶奶說,大奶奶連日身子不好,她很是記掛,隻是不得空閑來看,還望大奶奶見諒。”

    薑紅菱笑了笑,說了一句:“姨娘倒是客氣。”說著,又佯裝不知這丫頭是誰,問了她年紀名姓,並家世等語。

    霜兒一一答了,薑紅菱聽著倒與上一世並無出處,隻是前世她不曾留意此人,卻不知原來這丫頭是人販子帶來的,家世父母等一無所知。

    霜兒將燕窩送到,急於回去複命。薑紅菱賞了她兩塊點心,便打發了她去。

    待這丫頭出門,顧婉鼻子裏忽然哼了一聲,斜眼看著薑紅菱,輕輕說道:“嫂子要吃那燕窩麽?”

    薑紅菱正吩咐丫鬟將燕窩收好,忽然聽聞這一句,轉頭望去。卻見顧婉坐在炕沿上,兩隻小手絞纏著一方手帕,清秀的小臉上一副別扭之態。她不覺一笑,問道:“難道婉姐兒要我把這燕窩丟出去麽?”

    顧婉臉上微微泛紅,囁嚅了一陣,忽然將嘴一撇,說道:“我就是不要嫂子吃她送來的燕窩,這母子三個都不是什麽好人。李姨娘仗著父親寵愛,一門心思跟太太作對。顧嫿奸懶饞滑,最壞不過,看我有什麽好東西,必定要想法子搶過去,今兒還要搶我的石榴裙呢。顧忘苦更壞,兩隻眼睛隻能看見……看見……”話至此處,她忽然語塞,不知想起來了什麽,臉紅更甚,再不言語。

    薑紅菱看她說到一半,突然支吾不言,含笑問道:“隻能看見什麽?”

    顧婉臉上紅白不定,又看嫂子正淺笑盈盈望著自己,銀牙一咬,索性說道:“隻能看見女人!”話才出口,小臉便已通紅。

    薑紅菱被她這言語逗樂了,她以往怎麽不知道,這小姑子竟還有這樣有趣的一麵。看著這豆蔻少女,臉紅過腮,氣鼓鼓的,倒比平日裏那冷冰冰的樣子活泛可愛多了。

    顧婉見嫂子笑,隻當她不信,情急之下,跳下地來,走到薑紅菱跟前,扭股糖般扭著她胳臂,說道:“嫂子可不要不信,這些事情,合家大小都知道的。李姨娘那菡萏居裏,但凡略平頭正臉一些的丫鬟,差不離都跟他沾過身。之前我奶娘的女兒清荷,也在菡萏居服侍,忽然一日被李姨娘攆了出去,隻說她手腳不淨。奶娘也當清荷當真做了什麽偷竊之事,領她回家好一頓責打。清荷這才說了,是被顧忘苦哄了身子,李姨娘容不下她,才叫奶媽把她領走。”

    薑紅菱倒不知曾有此事,微微一怔,問道:“竟然出過這樣的事,難道就這樣算了不成?”

    顧婉說道:“我也曾跟奶媽說過,不能白白叫清荷姐姐吃虧。然而她們畏懼顧忘苦是家中的三少爺,不敢聲張,就當吃了啞巴虧。”

    薑紅菱麵色微沉,默然不語。她在這大宅門裏過了一世,豈有不知這裏的汙穢?一個丫鬟的身子,又算得了什麽!倘或當真鬧出來,隻怕反倒要被這母子咬上一口,說她癡心妄想,狐媚惑主。

    但聽顧婉又道:“所以,嫂子你可一定信我的話。”

    薑紅菱口中不言,心底卻冷笑,她怎會不信?上一世,那顧忘苦還曾欺辱過她呢!

    她這一席話,雖不曾明說,卻也暗示這家中顛倒,顧嫿竟能欺到顧婉頭上。顧婉要得個什麽東西,竟還要看著顧嫿高興不高興。

    顧王氏的臉頓時陰了下來,顧嫿這驕橫刁蠻之態她是看了個滿眼。她雖將李姨娘當個得力之人,也喜歡顧嫿的憨態,卻是容不下家裏出了這等尊卑顛倒之事。

    當下,顧王氏喝了一聲:“都停下,婉丫頭、嫿丫頭,你們兩個上前來!”

    老祖宗一聲落地,堂上頓時一片寂靜,那雙姝不敢不依,各自低頭上前,垂首斂身,大氣兒也不敢出一聲。

    顧王氏望著眼前二女,先看顧嫿,雖是低頭狀似恭敬,眼角卻藏著一抹狠厲,嘴裏更是喃喃諾諾,似在咬牙。她心中登時生厭,又看顧婉,見她眼角有淚,小臉慘白,雖不大喜歡這孫女,倒也生了幾分愛憐之情。

    頓了頓,顧王氏開口道:“一把扇子罷了,你們爭的是些什麽?!嫿丫頭,今日的事卻是你不對。你姐姐的東西,你硬拿了去不還,竟還弄壞了。早前兒也模模糊糊聽人說你們總是吵,我想著小孩子家家,吵嘴也是有的,沒放在心上。誰知你竟養成了這樣一副刁頑的脾性!可見,是我疼你疼錯了。”

    李姨娘聽了這話,立時便慌了,連忙快步上前,跪在地平上,向顧王氏道:“都是我失了教養,這孩子平日也不這樣,今兒大約是昏了頭了。”說著,又拉顧嫿賠禮。

    顧嫿卻發了倔脾氣,說什麽也不肯跪,滿口嚷道:“我有什麽錯?!這扇子、這扇子不是我弄壞的,是顧婉拿了把壞扇子出來,卻想賴在我身上,你們都被她騙了!”

    顧王氏聽她這番顛倒是非的荒唐言語,心中大怒,張口嗬斥道:“堂上人都瞧著,這扇子是你硬拿去的。難道你姐姐拿了一把壞扇子過來,專等著你拿去好栽派給你?!”說著,頓了頓,忽然想起適才顧婉的話,便問道:“婉姐兒適才說的裙子,又是怎麽回事?這念初喪期還沒過完,誰就打算穿紅了?”

    顧王氏這話一出口,李姨娘臉色頓時一陣慘白,她這些年來能在侯府混的風生水起,除卻借了顧王氏的勢、仗了顧文德的寵,便是謹慎留神,不出差錯,從不留了把柄在人手裏。石榴裙的事兒,也是她看上房失了嫡子,得意忘形,蓄意作踐之故。隻是她原本拿捏好了上房的性格,蘇氏懦弱,婆婆丈夫跟前不得臉,是不敢出來生事的。那顧婉年紀小,性子不好,在家中也是個沒臉的,想也鬧不出什麽動靜來。所以,白日上房裏的事,她是沒放在心上的。

    然而她實在不曾料到,這好端端的怎麽就憑空鑽出扇子的事兒來?一把湖州扇子,竟然還帶出了石榴裙子。

    聽顧王氏問起,李姨娘額上冷汗涔涔而下。正在思索應對之言,卻忽聽身後一道清麗女音響起:“上午,我在上房裏同太太、婉姐兒說話,就見姨娘進來,說起嫿姐兒要過生辰,沒有個顏色衣裳穿,問婉姐兒要她去年做的大紅石榴百褶裙。”

    李姨娘聽這嗓音清亮甜脆,便知是大少奶奶薑紅菱。她心中惱恨,暗暗咬牙,隻是薑紅菱說的盡是實情,她也無法抵賴不認。

    顧王氏聽了薑紅菱的言語,雙目如冷電,將跪在下頭的李姨娘周身掃了一遍,沉聲問道:“桐香,大少奶奶說的,可是真的?”桐香,便是李姨娘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