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山壁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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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頌的心沉入穀底, 此時已來不及拔劍, 他反手一肘, 用力撞向後方,被那人另一隻手截住。
“安靜些。”
帶著冷意的聲音十分熟悉, 崔頌睜大眼, 不敢相信事情有這麽巧。
略一偏頭,借著山壁縫隙照進來的月光, 正見郭嘉側耳凝眸, 仔細聆聽著外麵的動靜。
似乎是察覺到他的動作, 郭嘉回過頭來, 眸中的冷意尚未散去,眼若寒潭, 折射粼粼碎光。
待到與崔頌四目相對, 郭嘉一怔,似是也未想到事有如此之巧,闖進來的竟是他, 立即鬆手,改為抓住他的手臂,帶他往裏挪了些。
怒叱聲由遠及近,伴著幾聲不入耳的咒罵, 那支心狠手辣的外族人已然迫近。
崔頌屏氣凝神,隻聽外麵道。
“那小崽子倒是逃得快,可別叫老子逮到。”
“這就跑沒影了,該不是跳進河裏順流跑了吧?”
“聽說南蠻子善泅水, 莫非那秦彘是從南邊而來?”
……
崔頌注意到,在聽到“秦彘”這個詞的瞬間,郭嘉目光一變,搭在膝上的手倏然一緊。
在崔頌的記憶中,郭嘉素來風逸灑脫、散漫不羈,從未有過如此鋒銳失控的時候。
出於謹慎,崔頌忙抓住郭嘉的手,用力一握。
感受到手上傳來的痛感,郭嘉回神,尤未散去戾氣的寒眸轉向崔頌,撞入一雙同樣明亮、卻暗含擔憂的眼睛,神色略緩,攥成一團的手緩緩鬆開。
兩人相顧無言,隻聽外麵吵吵嚷嚷,穢語不絕。又過了一會兒,聲音漸歇,似是人已走遠。出於謹慎,誰都沒有說話。
過了一會兒,又有窸窸窣窣的聲音傳來。
隨後是幾聲不甘的怒罵。
“媽的,真不在這……”
聲音再度遠去,這次沒再回來。
郭嘉隨意往身後的山壁上一靠,目光平和,看不出在想什麽。
崔頌打量山洞,見此處占地約一厘半,換算成現代單位大概是十平方米左右,洞內有些潮濕,腳下不平,隻他們此時的落腳處稍顯平緩一些。
郭嘉從身側取出了什麽,微偏過頭,試著將那東西湊到後肩。
崔頌不解:“郭兄在做什麽?”
挨近一看,眼瞳微縮,“你受傷了?”
“一點小擦傷,不礙。”
郭嘉渾不在意,因著動作艱難,崔頌便道:
“我幫你吧。”
郭嘉也不客氣,將幾片草藥往崔頌手上一塞,留給他一個後背:“那就有勞崔弟了。”
動作迅速的,就差直說“就等你這一句”。
崔頌抽了抽嘴角,撕下一片裏衣,裹上幾片紫珠葉,細細搗爛。
撥開郭嘉的後領,確實隻是擦傷,不過有些嚴重,猶在滲血。他將成糊的藥草往上一貼,用那一小條衣料繞過肩膀與腋部,在前方打了個小結。
做完這一切後,郭嘉又遞過來幾片止血散淤的藥草。
崔頌:“……?”
就在他暗想“莫非還有其他傷口”的時候,郭嘉淡淡加了一句:“既然得閑,縱是蠅頭小傷,也該細細處理。否則,在這窮山惡水之地,若不慎感染,必為大難。”
崔頌仍有些迷茫,卻見郭嘉往自己的胯間掃了一眼。
崔頌:……
因情況緊急,變故橫生,他早已忘了大腿內側被磨傷一事,此時更是疑惑:郭嘉是怎麽發現的?
見他遲遲不接,郭嘉不由揚眉:“崔弟可要嘉幫忙一二?”
崔頌噎了一下,雖知這不過是玩笑,但還是飛快接過那幾片紫背天葵:“郭兄‘好意’,頌心領了。”
因為磨傷的部位著實尷尬,郭嘉十分自覺地背身,整理袖囊中的物什。
崔頌以最快速度處理好傷口,隨後便與郭嘉交換彼此離開後的遭遇。
崔頌的自不多說,監視郭嘉的人可比監視他的多了兩倍,為了擺脫他們,著實費了一番苦功夫。
郭嘉肩上的傷,就是經過一段陡坡時,冒險滑下而擦傷的。
“這到底是怎麽回事?”崔頌想到白首領前後堪稱極端的態度差異,終是忍不住問道,“寨中到底發生了什麽變故,竟讓他連表麵功夫都做不得了?”
郭嘉道:“你可記得,當日白普路被驅逐出寨時……嘉與你說過什麽?”
崔頌記得很清楚。
“此間將亂?”
可這四個字,究竟是郭嘉預見了今日之難,還是說……如今的局麵是他一手促成的?
郭嘉顯然看出了他的困惑,將事情的前因後果盡數說與他聽。
以郭嘉的識人之能,寨中各人的性格秉/性,他早已摸得一清二楚。
審問白普路的那天,崔頌也在現場。當時帳中的人大多是熟悉麵孔,除了一人。
副首領益西。
那位副首領極缺乏存在感,沉默寡言,幾乎被首領一係的人孤立。
從頭到尾,他隻說了一句話。
“念在初犯,小懲大誡如何?”
隻這麽一句求情的話,還被首領不冷不熱地堵了回去。
崔頌認真回憶當時的情況,發現不管是副首領的言行、神態,還是其他人的反應,都顯示這位副首領是個心軟重情之人,與汲汲鑽營的白首領截然不同。
郭嘉卻是嗤笑道:“狼群中闖入了一隻羊,還在悠然吃草——這種荒唐的事,嘉是不信的。”
崔頌如醍醐灌頂。
副首領看似心善綿軟,一直被白首領打壓……可在馬寨那種地方,真正軟弱的人是做不到那個位子的。
何況……若真心善,便不會不分黑白,隻是流放就為一個窮凶極惡之徒求情;若真重情,便不會一觸即止,甫一碰壁就掀帳離開,來個“眼不見未淨”。
副首領為白普路求情的行為,顯然是在作秀。
更有趣的是,當副首領被白首領擠兌,失意離場的時候,不止他的嫡係打抱不平,許多中立黨亦對首領有了不滿。
可見這位副首領極擅長收買人心。看似透明人的尷尬處境,或許也是他博得同情的一種示弱?
“早在白首領將白普路驅逐出寨的那一刻,今日之事便已注定。”郭嘉道,“放蛇歸林,裏應外合。馬寨易主,不過是遲早的事。”
原來如此……白首領為了排除異己,把白普路趕出馬寨,不僅徹底得罪了這條惡狼,還引起了許多人不滿。副首領隻需略一挑撥,以他的威望,奪/權並非難事。而被趕出去的白普路,心中定然不忿,一旦找到機會,必會引著外來人馬殺回去。今日白首領帶著一隊嫡係離寨,正是絕好的時機,留在寨中的首領親信腹背受敵,必將敗北。
白首領看不透其中的玄機,於是懷疑到郭嘉的頭上。
然而此事確與郭嘉無關,若要強行攀扯,也隻是一個“冷眼旁觀”的罪名。
冷眼看犬咬犬,毒蛇鬥惡狼。
郭嘉通達慮遠,善識人。經過這段時間的相處,他認為某位姓崔的小兄弟雖然“才名遠播”,博聞強識,心思靈活,頗有幾分小聰明,但對人性之間的彎繞尚差幾分了解。
再想到對方待人以誠,過於純然的性子,郭嘉心想自己若是不管,這小子定要吃個大虧,於是又將寨中的彎彎繞繞一個個掰碎了,一點點地與他講,直聽得某崔姓小盆友雙眸微睜,歎為觀止。
「頌……願意相信郭兄。」
想到那晚崔頌與徐濯的對話,郭嘉便覺得怎麽也不能放心。
哪怕疑點重重,一個“願意”就將信任托付。
得虧是遇著了他,若換作其他心懷叵測之人,不知要如何是好。
崔頌並不知道自己不走心的一句話引起了某位仁兄家長式的責任感。聽著郭嘉環環相扣的分析,崔頌在咋舌的同時,感覺自己的眼前又打開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門。
著實受益匪淺。
雖然不明白緣由,但崔頌用腳趾頭想也知道郭嘉這是刻意分析給他聽的。認真道了謝後,他一邊琢磨剛剛的所聽所聞,一邊消化。郭嘉也知道他需要時間整理這些黏糊的東西,亦不做打擾,抄袖閉眸,倚牆小憩。
才閉眼沒多久,就聽到耳邊傳來“啪”的一聲。
郭嘉眉梢微挑,正待忽略這聲異響,卻聽耳邊又傳來“啪”的一聲。
他不得不睜開眼:“你在做什麽?”
崔頌比他還要麵無表情:“打蚊子。”
水邊容易滋生蚊蟲。崔頌前世就是易被蚊蟲叮咬的體質,沒想到換了個身體,還是擺脫不了飼料的宿命。
郭嘉定睛一看,崔頌露在衣裳外的部位確實多了幾個大包。
一條彎曲的蛇形,看著著實有些可憐。
“且忍忍吧,洞中沒有驅蚊止癢的藥草……”奇異的紅腫,配上崔頌此刻的表情……其實是有些好笑的。然而一身清爽的郭嘉終是不忍心幸災樂禍,雖說安慰的不痛不癢,到底厚道了一回。
崔頌其實有些不平:“為何隻咬我一人……”
照理說喝酒之人也是十分招蚊子咬的,為什麽他被咬成饅頭,與他隔了半米的郭嘉一點事也沒有,這不科學!
“誰讓崔弟風流蘊藉,叫蚊蟲也見之心喜。”
聽到這半調笑半逗弄的話,崔頌哽了一會兒,不輸陣地挑眉:“郭兄說的有理,畢竟會咬人的蚊子都是母蚊子……保不齊是見我太帥,所以專盯著我咬呢?”
郭嘉忍不住笑了。隻是對於“咬人的蚊子=母蚊子”這點,他隻以為是崔頌話趕話的胡謅,並未當真。
這河邊的蚊子,就如那天邊的星辰。
在未經汙染、綠化一級棒的古代,河邊的蚊子就如天邊的星辰照了個鏡子。
隻這談話的功夫,他身上的包又不知多了多少。
那些蚊子甚毒,咬出的包又大又癢,叫人不堪忍受。
崔頌忍無可忍,在耳邊又一次傳來嗡嗡聲的時候,他想也不想地摘下佩劍,連著厚重的劍鞘往旁邊一砸。
咣的一聲。
身後的山壁,被他拍塌了。
作者有話要說: 徐濯:主君,郭奉孝那小子可信嗎?
崔頌(想了想曆史記載與後世藝術形象,又結合這幾日的相處):反正我信。
郭·求閃電·嘉(壓住上翹的嘴角,沉痛道):子琮心思純正,恐為他人所趁……
崔頌:……說人話。
郭·自掛閃電·嘉:不要輕信他人……嗯,我除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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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咬成七星連珠的作者憤怒地摔掉花露水。
app翻不到最新章的作者憤怒地抓起小綠江的丁丁彈了三百下。【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