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樂彬見他臉色不大好，怕他想多了，勸了句：“能在公司裏遇到有能力幫你還願意幫你的人是好事，你也不必擔心什麽。陶氏別的不說，這方麵倒是相當尊重藝人自身意願的。”

    他說話時的語氣不知為何帶著點諷刺的味道，但意思很清楚。如果藝人想要抱大腿，公司不攔著；如果藝人不想，公司也不會逼迫。

    他又特意補了一句：“總之，隻要你不想，我肯定不會讓你刻意去討好誰，這點你放心。”

    沈休知道經紀人有心提點自己，笑了，鄭重點頭：“謝謝彬哥。”不過他總不免想起之前在龍藝娛樂時發生的事，他此時默默打定主意，離這位陶氏千金遠遠的就好。

    這時，下行的電梯也到了，兩人走進去，王樂彬按下了地下一層的按鈕：“我送你回去。”

    電梯門正要合上，外麵晃過一個人影，靈巧地鑽了進來，在兩人反應過來之前便握住了沈休的手：“沈休，歡迎你加入我們公司。自我介紹一下，我是華夏演藝經濟公司二組的經紀人，趙員。”

    一旁的王樂彬臉色一沉，道：“趙員，你在做什麽！”

    趙員擠在二人中間，瞥了王樂彬一眼，說：“哎喲，彬哥啊，我這不是聽說小沈來了，就想著認識一下，也想為他介紹一下公司裏的情況。畢竟他的條件這麽好，一定要好好考慮自己的未來發展。”

    沈休也看出這兩人之間恐怕有不小的矛盾。

    在電梯下降的過程中，趙員口齒清晰，連一秒鍾的停頓都沒有，從分析沈休的發展道路，說到他本人的交際人脈，以及他手下的藝人近期的通告。

    雖然自始至終沒有直說，但任誰都明白，他就是當著王樂彬的麵在挖角。

    當電梯停在地下一層停車場時，沈休禮貌卻堅定地打斷了趙員的話，握著他的手道：“謝謝趙先生這一番話，我受益很多，祝您和您的藝人以後工作順利。”說完，竟不再理會他，跟著王樂彬走出了電梯。

    電梯裏隻留下趙員一個人。他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眼神陰沉沉的。

    沈休心裏清楚，他早上來到公司時便見到了趙員，但那個時候他一點兒挖角的意思都沒有，現在卻突然熱情起來，十之八|九還是與陶氏千金有關。這樣的經紀人就算能力再強，他也不敢跟，隻是一路態度都十分謙虛，沒有直接表現出來罷了。

    王樂彬看在眼裏，暗自鬆了一口氣，如果他能一直這樣保持下去，這個圈子裏遲早還會再有一個屬於他的位置。

    “好好過個生日，希望這天也將成為你人生的另一個開始。”

    沈休回家中，拿出剛剛簽約不久的合同，翻到最後的簽字頁，看著自己的簽名和陶氏娛樂集團、華夏演藝經紀公司兩個鮮紅的章，心裏終於安穩了。

    新浦市的另外一端，某家電視台的停車場裏開出了一輛黑色suv。

    後排座位上，雷久晰靠著真皮椅背，點燃了一支香煙。

    他忽然問坐在旁邊的經紀人：“沈休的合約是不是要到期了？”

    “是，”他的經紀人，也是曾經沈休的經紀人，答道，“兩天前公司已經正式發出解約通知了。”

    雷久晰吸了一口煙，緩緩吐出的白色煙霧被車中的冷氣立刻吹散。

    “他嗓子不行了，解約是件好事。”他低聲開口，仿佛自言自語，“他不適合這個圈子，我們想幫都幫不了他。”

    說著說著，他忽然猛烈咳嗽起來。

    經紀人拍著雷久晰的後背，將一個保溫杯塞進他手中：“別抽煙了，車窗搖下來一點，透透氣。”

    雷久晰連連咳了好幾聲，才擺了擺手，坐直了身子。

    他含了一口水潤了潤嗓子，又問經紀人，道：“他現在在做什麽？去哪了？”

    經紀人搖頭：“不知道，跟他沒聯係。”

    “也不知道會不會去其他公司。”

    “他這兩年早安分了，估計也知道利害了，這時候應該直接退圈了吧。”經紀人道，“就算他還想繼續混，又有哪家願意要他？”

    雷久晰把玩著手上沒吸兩口的香煙，唇角勾起，道：“說的也是，你平時偶爾幫我稍微留意著點兒吧。”

    周末之後，沈休在陶氏的藝人生涯便正式開始。

    這個周末，他便處理了自己的一些生活瑣事，將自己一直住著的房子租了出去，搬進了陶氏的公寓。

    那套房子是他剛出道沒多久的時候買的。當時他的發展看起來相當順利，他幫公司賺到許多，自己也拿到不少，趕上房價一直上漲，便幹脆半是投資半是自用地買了套房子。可誰能想到，後來還真的用上了，而且一用就是三年。

    隻是也幸好當初買了房子，他才總歸有個地方落腳，也有勇氣熬過這段漫長的日子。

    按照王樂彬的安排，沈休周一上午要在陶氏接受培訓。

    根據公司和沈休共同確定的發展計劃，在他這次重新出道的前期，王樂彬和陶氏會為他尋找通告和試鏡的機會，而他本人則要在沒有活動的時候，將主要精力放在表演學習上，輔以健身、儀態之類的課程。

    陶氏內部提供的培訓課程涵蓋範圍之廣、專業性之強，在圈子裏都是有名的。從表演到聲樂，或者模特台步和造型拍照都有，甚至還有形體、儀態、心理、綜藝等等，授課老師也大多是來自各個專業院校的教授，或是在演藝圈各行浸淫多年的資深業者。

    這些課程都對陶氏公司內部的簽約藝人免費開放，並不強製要求參加。隻是大多數新人都會聽從經紀人的安排，尤其是那些非專業出身的藝人，多一些培訓經曆對未來的發展也會有所幫助。

    這一次的培訓內容是陶氏目前最初級的表演基礎。

    沈休拎著包，在教室厚重的黑色大門前停了兩秒，深呼吸平複了一番心情。

    他以前從沒有經曆過類似的培訓，表演又和一般的課程不同，他真有幾分緊張，更有按捺不住的興奮。

    他前幾年才出道的時候，公司看重他長得好，嗓音條件也不錯，便讓他做了歌手。出新歌紅了之後，公司自然也安排他接了一些廣告和電視劇裏的小角色，他對演戲也一直有些興趣。如今不能再做歌手，他便幹脆下定決心，要在演員這條路上做出點成績。

    推開門後，沈休頗有些驚訝。

    整個房間說是一間教室，倒更像舞蹈練功房。

    地麵鋪滿深褐色木地板，天花板上懸著幾盞大燈，前後兩麵牆上都由大塊的鏡子覆蓋，遠離大門的那一頭零零散散地擺著二三十把椅子，顯得教室空曠又格外大氣。

    教室裏已經有人到了，正湊成兩三堆，坐在一起輕聲說著話。聽到開門的聲響，他們立刻察覺，紛紛抬頭或轉臉看向他。

    這次的課程實際上從七月初就已正式開始了。之後隨著公司繼續簽約或發掘新人，或是新人接到活動，中途總是陸陸續續有人加入或退出。

    沈休不是第一個插班生，但是最新的一個，也絕對是長相最出眾的一個。

    女性還會用欣賞的眼光看他，可男性，尤其是那些明顯和沈休走相似路線的新人，則會感覺到威脅。

    沈休明顯感覺到，望向他的那些目光中除了陌生與好奇，也有一些不那麽友善的隱藏其中。

    但這樣的情形對他來說還算不上什麽，當初他還紅的時候，各種羨慕嫉妒恨的目光，他見的多了。

    沈休神情自若，提著包走向角落無人的空椅子。

    這個時候，某一群人中一個女孩高高舉起胳膊，衝他擺了擺手，白皙的臉上掛著一個甜美的笑容。

    她的意思很清楚，是邀請。

    沈休腳步一頓，迅速觀察了坐在那女孩周圍的幾個人。坐在她右手邊的那個年輕男子看起來不那麽讚同，拍著女孩的肩膀小聲說了什麽。

    女孩搖搖頭，甚至站起身來，指著身後的空椅子，道：“嗨，你到這兒來坐吧，這裏沒有固定座位的。”

    沈休不多猶豫，接受了她的好意，坐在了她那群人身後，和她隔著一個人的距離。

    “我叫江尋，長江的江，尋找的尋。你是才簽約的新人嗎？”她說話時笑意盈盈，露出臉頰上兩個淺淺的酒窩，眼睛又圓又亮，顯得格外嬌俏。

    沈休開口道：“是的，我叫沈休。”

    另外幾人也隨後一一自我介紹，連那個起初似乎不太想主動搭理沈休的年輕人周吾，此時也表現得足夠禮貌。

    江尋半扭著身子，一條胳膊搭在座椅靠背上，歪著腦袋同沈休說話：“我們這門課的老師姓戴，是國立戲劇學院的教授，經驗豐富，據說好幾個影帝影後都是她教出來的。她上課沒有教材，通常都是教一些表演的技巧，再讓我們分組練習和表演。不過你不用擔心，剛來的新人第一天都不需要參加課堂練習的，你今天先適應一下課堂節奏就行，以後可以跟我們一組。哪怕一開始你可能會放不開或者覺得尷尬，慢慢就會好了。”

    她說著，不忘看看身邊的人，見他們都沒表示反對，才衝沈休眨眨眼睛。

    江尋看著也就二十歲上下，舉手投足間卻相當有分寸，麵麵俱到讓所有人都覺得舒服，對沈休更是周到。不知她是本身性格就是這樣熱情友善，還是特意想要和他交好。

    沈休笑著道了聲謝，沒多說什麽。

    因為若真要細究起來，他說不定比在場的所有人都更有表演經驗——前一任東家經濟公司曾經安排他參演過兩部電視劇，雖然都是偶像劇，出演的角色也都不是主角，主要任務就是露出臉，隨時保持鏡頭中的自己足夠好看。

    一旁的周吾臉上的表情有刹那的僵硬，接著立刻和江尋說起了之前課堂上的內容，讓沈休插不進話。

    沈休倒是無所謂，他大概能猜出周吾的心理。

    他們兩個人的氣質是比較接近的，都屬於白麵小生那一款，隻是周吾的五官比沈休稍遜色幾分，也少了幾分溫文爾雅的書生氣，但可以預見必定會經常有同類型角色的競爭。再加上江尋對他如此友好，周吾對他有些敵意實屬正常。

    在他們說話間，距離上課時間已經越來越近，前來上課的藝人們也接連走進來。

    沈休發現，幾乎所有人都認識江尋，熟悉些的會聊上幾句，最疏遠的，也會笑著說聲“早”。

    而見到沈休，隻有寥寥幾人主動問起他的名字，大多就是點點頭表示見到了，還有三五個當麵就皺起眉，好像生怕別人不知道他們的不喜。

    沈休隻當沒看見這種幼稚的挑釁，拿出筆記本和圓珠筆做課前準備。

    “……江尋，你看他不過是一個新人而已，就這麽傲……”周吾的聲音斷斷續續傳到他耳中，沈休卻像什麽都沒聽見似的，連眉毛都不動一下。

    教室的門又一次打開，走進來一個五十多歲的女人。她步態平穩，姿態挺拔，身上一條質地優良的連衣裙，頭發在腦後盤成一個圓髻，眼角唇邊都已有了皺紋，但臉頰透著健康的紅色，嘴角保持著微微上翹的弧度，眼神靈活，毫無老態，給人的第一印象就是有氣質。

    她一進門，教室裏的聲音就立刻低下去，所有人都自覺坐了下來。

    沈休立刻明白，這就是江尋說的戴老師。

    她推開的門還沒重新關上，又有一個人緊跟著衝進來，然後猛然停住腳步。

    那人身材高大，一頭染成金棕色的短發極其顯眼，乍一看個性極強。他卻在戴老師身後道了一聲好，才大步走向教室這頭的坐處。

    沈休倒是不用別人介紹，一眼就能認出了這人的身份。他是目前正當紅的歌手卞知行，出道才兩年，已經是各大音樂榜單的常客。

    在他一路走來期間，向他問好的聲音此起彼伏，但他卻垂著眼，沒有理會，看起來比娛樂新聞中寫得更加高冷。

    卞知行邁著長腿，從前幾排椅子的間隙中穿到最後。走近沈休時，他的腳步忽然停住，眉毛也高高抬起，接著竟然徑直跨步到沈休身旁，將他手邊的椅子扯開了一些，重重坐下，抿著嘴也不說話。

    看向沈休這裏的好奇的目光更多了，夾雜著一些不明顯的幸災樂禍。連沈休自己都有些懷疑，是不是在不知道的時候惹到了他。

    卞知行這樣的當紅歌手竟然會參加這種專為新人開設的基礎課程，沈休想不明白，隻覺得這隻有二十來人的課堂也不清淨。

    但很快，他的注意力重新回到前方戴老師身上。

    因為課程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