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無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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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辭心睡了一夜醒來,覺得心裏隱隱約約發悶,她抬眼看了外麵的天色,陰沉的煙雨已經散去,略帶些昏暗。
拂開珠簾,推開a房門,外麵的花零落了一地,掛著露珠浸潤泥土,一世的命運終究了結。她後腦有些偏痛,上次欣賞這樣的景象還是在宮裏,宇文淵像個孩子一樣將地下的花瓣盡皆埋掉,他說這樣花就不用再眷念天空了。玉辭心覺得他單純如明鏡,那麽傷感的一天始終忍不住淡淡笑著,可如今,望著眼前的一切,她的視線驀然定格了。
她明白自己現在這般傷心落寞不是因了此前的傷悼之景,而是昨晚她又夢到了宇文淵,她看到他手持長劍毫不猶豫地刺進她的胸膛,笑得一如既往,眸中陰光卻盡顯心狠手辣。
整個過程玉辭心都沒有躲避,她可以在心中提醒著自己,自己根本不在乎宇文淵,任憑你刺來又怎樣,任憑你機關算盡又怎樣,到頭來自己會徹底忘卻,隻當是一個人渣的本願達成,一切與自己無關。
宇文淵借刀殺人,她是那把刀,讓他遮遮掩掩裝瘋賣傻迷惑了世人的眼。人們都知道刀太鋒利,都要閃避,都要逃離,而宇文淵卻徹底要把她銷毀。她是一把刀,從前是,現在是,未來或許也是,沒有感情,沒有掛念,無事一身輕。
刀本來就是沒有顧忌的,為所欲為,唯有孤寂。
高大的玉蘭樹悠悠旋落一片花瓣,帶著清晨露水的清冷,滑入她的視線。玉辭心用手接住,低眉端凝,花瓣白淨如紗的光滑肌理下斑駁透過著縱a橫交錯的絲絲脈絡,宛若命運般,錯綜、綿延、糾纏。
心如止水,鑒盡常明;見盡人間,萬物終清。這是道家修煉的無為之境,可是幾人又能看破紅塵真正做到呢?
許久,玉辭心終是無奈闔上眼瞼。她想起了皇甫鬆的一語詞,短短的幾個字道盡滄桑無奈,不知不覺中便輕輕吟了出來,“繁紅一夜經風雨,是空枝。”
所謂一語天然萬古新,繁華落盡見真淳便大抵是如此了吧。
不料她剛剛抿起嘴唇便聽到了幾步開外的微弱掌聲,隻見秦書言一襲青蔥綠衣,半紮墨發,合攏著手掌站在不遠處。林間的霧氣滲進院中,依稀辨不清臉的輪廓,一陣風吹來隻聞得到花陰間的寂寂香氣,他儼然一個得道仙人,不聲不響地立在那兒,誰也不知道究竟站了多久。
玉兄,你這首好詞是哪裏得來的,莫非是自己做的不成?”秦書言問。
當然不是了,我哪兒能做得出來。玉辭心當即心裏嘀咕了一下,轉念道,“這並非是我所作,隻是一位古人所贈而已。”
哦?那你那位古人現在在哪兒,能否與他一見?”秦書言真的是被皇甫鬆的竹枝詞迷住了,一心不放過蛛絲馬跡。
他——”玉辭心想了想皇甫鬆是唐朝詩人,離自己動輒幾百年,自己說他已去世也不算說謊,於是語氣惋惜道,“他已經故去多年了,真是可惜啊。”
話剛說完,秦書言眉梢閃過一絲落寞之情,但隨即煙消雲散。玉辭心知曉他這個人最是愛才,才高於世難得有知音相伴,好不容易聽到了隻言片語,卻是以為古人所作,心中悲哀之情可想而知。
秦兄怎麽這麽早便起了?”玉辭心問“難道找我有事不成?”
那倒沒有,隻不過怎麽困覺,便看了幾卷書,聽到外麵下雨了想出來看看,誰料雨偏偏停了。”
是啊,這雨下得是突然了點,讓人猝不及防。”玉辭心眉間散著憂傷,聲音低了幾分。
不過這雨倒是隨意的很,我覺得不錯。”秦書言看了她一眼,緩緩道。
不錯?”玉辭心心生疑惑。
是啊,雨想下便下,多麽瀟灑,仿佛在說我可不是你想看便能看的,這樣無拘無束難道不好麽?”秦書言衝玉辭心挑了挑眉,以驗證自己言語無誤。
這倒是很新奇的想法,我真是沒想過。”玉辭心被他的奇思妙想點亮了靈光,抑鬱之情消了大半,她將手中的玉蘭花瓣揚在風中,對著秦書言平聲道,“秦兄向來也定是很想看看我那位故友所書詩詞吧,現成的書卷倒是沒有,不如我寫給你一點可好?”
秦書言眸中閃過一絲欣喜,點頭道,“好。”
兩人進了書屋,秦書言焚香沏茶,玉辭心提筆潑墨,二人一語不發,卻是無限默契。
煙香嫋嫋,玉辭心想雖說自己最喜歡皇甫鬆的竹枝詞,可他畢竟是以一曲《夢江南》聞名於世,於是便信手提了幾個大字,上書周國字體夢江南。
秦書言靜靜走過來,見玉辭心正認真地低著頭默默飛描,延頸秀項,眉如遠黛,整個人仿佛是從水墨畫中走出來一般,淡靜優雅,超凡脫俗。
這幅相貌,若是生在一個女子身上定是傾國傾城,可長在玉無邪身上也隻是平添柔和之氣,覺無脂粉氣息。秦書言嘴角牽動,不覺笑笑,世道無常,自己失去了太多太多,可還好,總歸尋到了一位知己。
蘭燼落,屏上暗芭蕉。閑夢江南梅熟日,夜船吹笛雨瀟瀟。人語驛邊橋。”秦書言的視線隨著玉辭心的狼毫筆尖霍然而動,小聲吟讀著,而後不覺歎了一聲“好詞”。
那是自然,這首詞可是我這位故人的傳世佳作,自帶空濛之感。”玉辭心也忍不住讚歎道,寥寥幾個字,除了皇甫鬆,隻怕再難有他人訴出這麽多情愫了。
秦書言點點頭,視線一掃突然轉到玉辭心拿筆的纖纖玉手上。
他皺了皺眉,“玉兄,你這毛筆是拿錯了吧?”
呃?是麽?”玉辭心也看了看自己的指尖,她自從穿越到古代來便沒有專門的師父指導,隻是自己捉摸著怎麽舒服怎麽來,對於具體指法,真是沒有下過心思研究。
秦書言把手覆在玉辭心的指尖,玉辭心覺得一股溫潤的濕氣在手心蔓延開來,她剛想把手下意識掙紮開,卻見到秦書言一絲不苟地舉著筆帶攏著自己的手在細細描畫,她不好意思出言阻止,隻好把一門心思作罷,將心神專注到筆墨功夫上。
秦書言筆式運行到深處隻覺一隻手難以借力,他隨意把另一隻手搭到玉辭心的腰間以求平衡,不料玉辭心身子一抖,繼而筆尖一顫,大好水墨畫亂成一團。
秦兄,不好意思了。”玉辭心心神慌亂,眼神流露出焦急,她太熟悉方才的動作了,曾經的宇文淵就是那樣一次次地攀上她的腰亂占便宜,嘴中還信口雌黃說著無理取鬧的話。方才那一瞬間她心神恍惚,認真端詳著秦書言仿佛把他錯看成了宇文淵,而醒悟過來後心底所餘下的唯有苦澀和失落。
不要緊。”秦書言注視著玉辭心,心生不解,“玉兄這是怎麽了?”
沒有。”玉辭心穩穩心神,若無其事地應道,“睹物思人罷了,或許是想起我那位故友了吧。”
如此一位才華橫溢的故友,一想到他早早離世,難免會讓人黯然神傷。玉兄還是節哀的好,不要再心裏鬱結了。”秦書言勸道。
嗯。”玉辭心點點頭,對著秦書言道,“我運筆的確不規範,不如秦兄自行示範一下,也好我看清後來日討教。”
秦書言聞言挑挑眉不置可否,而後獨自運筆,揮毫潑墨一氣嗬成,停筆時玉辭心湊近一看,緣是八個大字,“流水落花,天上人間。”
秦書言定是沒讀過李煜的詞,可這並不妨礙他將今日此情此景付諸筆端,這八個字簡潔明了,卻是詞意綿綿,如泣如訴,道盡了景之心聲。
玉兄覺得如何?”秦書言側過臉,淡淡問道。
真是一個流水落花,無可非議的結局。”玉辭心的話稀鬆平常,心中藏著無盡滄桑。她與宇文淵,或許便是這樣,彼此相忘是唯一的歸途,還是永世再不相見的好。
秦書言頷首表示默應。“知我者,玉兄也。”
二人交替相應,末了,玉辭心兜兜轉轉又想到了李煜,她想有必要向秦書言介紹一下這位因詞亡國的李後主,便邊寫便吟了他那最負盛名的末尾詞,“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間。”
秦兄,這詞如何?”
秦書言無奈歎口氣,“玉兄果然是非常之人,我那八字的確不如,是在下輸了。”
玉辭心心裏暗笑,沒想到李後主的詞竟這般不同凡響,連一向自負清高的秦書言都自甘佩服。
他們又賭詩作賦鬥了一會兒,玉辭心看看天色,不知不覺已經黃昏了,她這才知曉今日竟然過得如此之快,光陰果然如流水。
都說隻有在快樂時時間方消失的不知不覺,她看著眼前的秦書言,捫心自問了一句,和他在一起,自己快樂嗎?答案或許是肯定的,今日若是沒有秦書言,那必然隻會更加痛苦,宇文淵自己相忘而忘不掉,這無端的世道,又能如何應對呢?
可她磨了一會卻不見秦書言有走的意思,當時心裏一咯噔,這家夥,不會今天不想走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