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子上的郎中按照素淩雲的指使替少年清洗傷口、縫合、上藥、包紮，等著一切都結束之時，已是夜半時分。

    素淩雲癱坐在椅子上，那郎中半是出於醫者仁心半是收了素淩雲一大筆錢，便讓他們暫時寄住在自己的醫館裏。素淩雲自然是沒有那個心思守著他，左右他已然沒有什麽危險了，那她便自行去休息。

    如此便是在那個鎮子中住了一個月，素淩雲對外是說那個少年是自己的弟弟，但卻雇了別的丫鬟照顧他，半點沒有姐弟之間的親近感，反而給人一種疏遠感。不過她素來不太在乎別人的看法，若不是離開了這個少年那兩匹馬都不聽自己的，她才懶得管他。

    這鎮子上也不是沒有馬，不過是否有馬隻是素淩雲用來安撫自己良心的借口罷了，實則她還是比較希望從這個少年身上敲一筆錢。

    畢竟自己是負氣出走的，順走的錢財遲早都會用完，而若是因對少年有救命之恩而傍上了金主，往後的一大段日子她難不成還需要擔心沒錢花？

    回醫館的時候郎中興衝衝地告訴她她弟弟醒了。素淩雲也沒有覺得驚喜，這事兒本就是板上釘釘的，花了一個月才恢複過來，她還嫌長了。

    她篤悠悠地走進房間裏，揮了揮手打發了那個郎中和丫鬟，自己站到了少年麵前。她站的位置正好擋住了屋外透進來的光，少年看不清她的模樣。

    “你是誰？”

    “你還記不記得發生了什麽？”素淩雲反問道。

    被她這麽一問，少年果然不再在意自己方才的問題，順著素淩雲的話去回想之前的事。雖說躺了一個月，不過他的記憶也就是停留在了一個月之前，是以他隻是略微一想，便都記了起來。

    素淩雲看著他眼中緩緩蔓延上了恐懼之，身子也因為害怕而微微顫抖著，她歎了口氣，拉了張凳子在他對麵坐下，道：“有人要殺你，而我救了你，就是這麽簡單。”

    “那那阿金呢？”

    想來他口中說的那個人便是黑衣的護衛了，素淩雲默了默，終還是直白地告訴了他：“死了。”

    少年垂下了眸子，神卻是有些冷淡，素淩雲想，大概是自小便經曆過不少這樣的事情，讓這個孩子早早地了解了人心的可怕吧。

    片刻後他問道：“那麽你救我，是想從我這裏得到什麽？”

    這回輪到素淩雲愣怔了，她將雙手環在胸前，好笑地打量著這個少年，道：“你竟然，是這樣想我的？”

    少年挑了挑眉，沒有否認。

    “哈。”她短促而低沉地笑了一聲，又將視線落在少年身上，“我救你，當然不過是為了一個錢字。”

    他點點頭，示意她自己明白，於是道：“不過現下我身無分文，不如雇你將我送回去，屆時錢財一並清算。”

    這倒不是不可以。素淩雲托著下巴想了片刻就答應了，問道：“你家住何處？”

    “長安。”

    “好。”素淩雲笑笑，安慰他道，“待你能下了床，我就送你回去。”

    少年淺淺地笑了笑，不似他這個年紀的孩子該有的笑容，卻像是那些風流的世家公子一般。不過想來他也是個世家後代，倒也不稀奇。少年眨了眨眼睛，問道：“說起來我還沒有問過你的名字，以及你為何會救我。”

    素淩雲張著嘴愣了許久也沒說出個所以然來，自己總不能與他說是為了偷你的馬才一不小心發現了你被暗殺的事情吧。

    她暗暗琢磨了一下，這孩子畢竟是孩子，稍稍騙一下約莫就能信了。於是她腦中迅速地盤算了起來，末了開口道：“我娘親大病初愈，需要藥材調理身子，而那藥材中最重要的一味，郎中說是在玄門山腳下。我便去了，到那處卻是迷了路，誤闖了那片林子，瞧見你和你那侍衛倒在地上，我見你還有口氣在，就救了你。”

    少年轉了轉眼珠，對她的話將信將疑，但也沒有多問什麽問題，隻是說道：“我姓喬，家中排行第二，往後你叫我喬二便是了。”

    素淩雲點點頭：“我姓素。”

    “如此說來，你取到你要的藥材了嗎？”

    素淩雲攤了攤手，裝作無奈的樣子道：“見你渾身是血我哪還有心思找藥材？還是人命更重要。”

    少年有些執拗，又問：“可那藥材是要救你娘的。”

    素淩雲心中微微煩躁，卻仍舊要麵不改地編瞎話：“我娘的病已經好了，藥材是來調理身體的，可你卻是性命攸關的，若是晚了一刻，你都可能活不下去。”

    少年驀地沉默下來，直到素淩雲起身離開他也再沒有說什麽。

    想起來了，素淩雲歪著頭看向君喬峰，這麽些年過去，那麽久遠的往事，早已被她遺忘的過去，終於是記了起來。

    素淩雲現在很想去城牆上挖一塊牆磚下來往自己額頭上敲。瞧瞧自己這都做的什麽事！當初為何要因為一匹馬就心軟了，現在倒好，造報應了！她真是欲哭無淚，心說自己這輩子也沒做過多少好事，這為數不多的一件還牽扯上了皇家二公子，這算是什麽孽緣？不對，緣都算不上，就是孽障！

    不過轉念一想，素淩雲的臉就又有些不好看了，她眯著眼睛打量起尚且還躺在床上的君喬峰，這情形就如同十年前一模一樣。她道：“我於你有救命之恩，你就這樣報答我？”

    君喬峰臉上卻是毫無愧：“一碼事歸一碼事，你的人情我早就還清了。”

    素淩雲大驚：“什麽時候的事！”

    “我把我家狗蛋送你的時候，就算是還你的人情了。”

    素淩雲氣得快要吐血：“狗蛋是誰？”

    “我的那匹馬呀。”

    “”

    “後來你送我回長安姑姑的府上，我將狗蛋留給了你，本來我想借著我護衛的馬找到狗蛋後再找到你，不過沒想到你竟然把狗蛋扔在了城郊，自己跑了。”

    “你要找我做什麽？”

    君喬峰臉上毫無羞澀之意，道：“我與父皇說你於我有救命之恩，我無以為報，隻能娶你為妻。”

    聽他說的這樣情真意切，素淩雲愣住了，那人的眼神清清澈澈，仿佛要看到自己的心底裏去。她下意識地閃躲，卻聽到那人一聲輕笑，道：“就是因為這個，我找了你這麽多年。”

    他說的雲淡風輕，素淩雲也不曉得他這十年是如何找自己的，自己隻告訴過她自己姓素，後來她名聲鵲起的時候是以男子的身份，之前又胡編了身份騙他，他該是無論如何也找不到自己的。而事實卻也如此，他的的確確沒有找到過她。

    “不過我倒是從來沒有想過，你就在長安，離我這麽近。”

    素淩雲突然問道：“為什麽一定是我？”

    明明隻是短短幾麵之緣，為什麽他便認定了她？

    “我找人算過，他說我今生的姻緣，是一個救過我的女子。而你當初不管是處於什麽原因出現在了那裏，你都救了我。”

    素淩雲一時間竟是無言以對，她總是不太相信命定一事，她更願相信事在人為。更何況前些日子她碰上的那隻女鬼的事情讓她更是確定，就算是月老牽的紅線也有不成功的時候，那所謂算命算出來的姻緣，又能算什麽？

    “可是”她想了想，卻沒能想到能夠反駁他的話。她本想說自己已有喜歡的人了，可她又怕會傷了他的心。她從前看過許多人和事，變得不是那麽患得患失，可如今當她看過了更多，忽然之間又一次害怕失去。

    大概是周世風的那件事，她麵上雖表現得冷冰冰的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心下卻是的的確確覺得自己對不起他。事發時他想到的人竟然是她，可她卻在最後一刻仍舊選擇將他推開，始終不讓他接近自己半分。

    片刻後她站起身，纖細窈窕的身段被那身黃的衣裙勾勒地分外美好，她心中亦是有百轉千回，最終卻都歸於最初的冷淡。她開口，語調中竟微微帶著顫抖：“不必了無論我是否救過你，又無論我們是否真的有姻緣，我與你總之是不相配的。”

    君喬峰睜著一雙亮亮的眼睛，盯著她瞧了許久許久，她話中拒絕的意思明明了了，他流連花叢好些年，自詡見過各種各樣的姑娘，也甚是了解姑娘們的心思。可他對她卻是半點辦法都沒有，他遇上的那些姑娘皆是自己投懷送抱的，依他的身份，從來就不會有姑娘拒絕他。然她卻不同，頭一次在雲雁樓見她時，她冷冷清清的一眼仿佛就已經將他推出去，再難接近她身側。

    姑娘站了一會兒，又道：“今日之事我便當沒有發生過，往後不知喬公子的話還作不作數？”

    君喬峰有點跟不上她的速度，眨著眼睛想了好一會兒才明白過來她指的是什麽，便道：“自然還是作數的。”

    “如此。”素淩雲一點頭，提起裙子轉身便走。

    君喬峰叫住她：“你去做什麽？”

    她已然走到門邊，頭也不回地推開門，道：“找人給你做醒酒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