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紅塵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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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狗子的娘顧不得什麽了,跌坐在地上哭的幾乎暈厥。眾人勸也勸不住,拉也拉不起來,隻能默默地看著狗子的娘哭的死去活來的,幫不上一點的忙。

    狗子沉默了好一陣,徐平見他不肯說話,也隻能呆立在一旁。這滿院子的人大多是來看熱鬧的,就好像狗子後世的大學同學喝多了,倒在床上抽搐,所有人都跑過來看笑話一樣,順道還順走點東西。

    狗子前世不算看透人情冷暖,可也不少經曆,這種事情分人,有的人見了一輩子也不見得能懂個四五六,有的人隻見了一次,就明白了一切問題背後的故事。

    牆倒眾人推,這種事情又不關係到他們的生死存亡,他們怎麽可能有一丁點的感觸?刀捅不到人們身上,人們就永遠都體會不到那種痛苦,不會設身處地的人,根本沒有資格指指點點。

    狗子站起身來,向前跨了一步,猛地將氣吸滿,而後對著滿院子烏煙瘴氣、喧鬧衝天的人們怒吼道:“都他娘的給我安靜!”

    眾人看到院子的主人發話了,身邊又站著一眾官府的官吏,當下也都漸漸安靜了下來。就連狗子娘的哭聲,都越來越小。

    狗子抬手半作揖道:“感謝眾位關心我的家事,人常言道:父死子繼,兄亡弟踵。我現在是家的主人,是家裏的頂梁柱。我爺做事一生雖然並非光明磊落的漢子,可是也沒得罪過眾位鄰裏。

    今日!便是亡父的哀悼之日,眾位如果無事,可以通通散去,不要打擾我家的寧靜!”

    他的聲音異常洪亮,洪亮到刺耳。現在他身旁的徐平退了數次也不能避免耳朵的疼痛。眾人則怔怔地看著狗子,仿佛重新認識了一個不足十五歲的少年。他們從來沒看過如此狂放的少年,沒聽過如此洪亮到刺耳的聲音,一時之間都愣在那裏,挪不動腳步。

    狗子怒氣忽然就衝上了腦袋,他突然快步跑進屋裏,拿出徐家祖宗當日親手送給他的鋼頭長矛(此時不分鋼鐵,見硬度韌性可知),對著人群就要刺過去。

    徐平見事情不好,趕緊跑過去拉住他,那些官府的文吏看了狗子如此舉動,也紛紛跑上去拉扯狗子的長矛。

    鄰裏鄉親看到狗子如此瘋狂,全都一股腦兒地湧出了大門,前呼後叫之間,還踩了幾個孩子,撞倒幾個老人。狗子常年舉石鎖,這些年來未曾斷過,就算是和周陳氏偷歡,大清早起來也沒放下過這一輩子的倚仗。幾個人力氣雖然很大,卻都剛不過狗子的蠻力。過了好一會兒,狗子才撇了長矛,看著那幾個孩童和老人,走過去一手提起一個就往外扔,毫不留情。

    你有權力笑話我,我就有權力讓你笑不出來,這種想法在任何階層都有效果,也都可以實現。並非狂傲,也並非什麽稚嫩,隻是為人處事裏最基本的東西。

    狗子把娘扶起來,深一步淺一步地往屋裏走。徐平歇了一氣兒,深感狗子的蠻橫突如其來,甚是猛烈。說爆發就爆發,一點都沒有暴風雨前的征兆。

    一眾文吏也都麵麵相覷,眼前的哥兒是徐家的庶長子,他們都清楚他的身份和能力,不過因為他們隻是給當地官府傳話的文吏,所以眼下高攀不得。相互之間雖沒走動過,但卻有一麵之緣。

    徐平作揖道:“眾位,讓你們受驚了,改日府上做宴,還請眾位不吝一晌!”一眾文吏打著哈哈表示受寵若驚,那打頭的年長文吏拿出另一封算是告示的信,遞給徐平道:“這是征召令,還請徐公轉交趙家二郎,我等還有要事在身,今日打擾了!”

    長吏帶頭要溜,眾人也都裝模作樣地作揖,而後盯著大門,快步急驅,仿佛走慢一步都會被狗子用長矛戳死一般。

    徐平走到門口,看著散去大半的人群,靜靜地關上大門,而後匆匆往屋子裏急行。還沒走到門口,狗子已經出來了。

    徐平把信遞給他,讓他親自拆封,並站在一旁默默無言。

    狗子盯著信看了很久,方才將其遞給徐平。

    世兵,我也要出征了。”狗子聲音一點也不顫抖,麵目表情很是平靜。徐平也沒能聽出裏麵任何的淒創,他拿起信件看了良久,方才緩緩放下。

    這等事情,有失朝堂正理。難不成你家就要這麽敗亡了?”過去的政令很簡潔,家裏沒有親屬的兵是會遣返故鄉的。然而這個年代……有什麽政令是真的?

    徐平壓了壓心中的惶恐,沒了狗子,他如何能走得更遠?這倒不是說依賴,長久以來,他對兩個人的看法就如同陰陽魚,相互之間追逐不停,如果有哪一天掉了一隻魚,那另一隻,不也得粉身碎骨?

    徐平以半詢問地方式問道:“這種事情我家可能幫得上忙?我希望你能和我在一塊,這樣你無論做什麽,起家都很快。”

    狗子也模棱兩可,畢竟這種事情還是得看發布命令的人是誰,如果是低級官吏和皇帝發布的,都很容易解決。前者隻要用些錢財,就能買除世兵的身份。而後者則會將自己放在最正義的地位,聽了這件事必然會大筆一揮,放行則個。

    唯獨那些軍府和開府的人不好辦。作為世家與集團之間的勢力交融,這一道命令下得很不簡單,既有世家的利益需求,自然也有集團下的追溯。徐家的權勢達不到那個層次,說不上一句有用的話。

    不過該問還是要問的,狗子沒怎麽抱有希望,隻是淡淡說道:“兄長能幫我問問也好,不過我不抱有太大希望,隻是試試門路罷了,你也不用太過興師動眾,隻要打聽是軍府和三司開府的門路也就停下吧!”

    徐平點點頭,理解了狗子的意思。他的兄長是州郡的都督,不用費心的話,輕易就能問到這等事情的門路,如果能解決,便是相隔十萬八千裏也能解決。如果這件事異常複雜,就算是現管的都督,也不能護佑一分一毫。

    狗子的老娘一直在屋裏哭,狗子沒敢告訴她自己還要上戰場,世兵製父死子繼,雖然他家直係親屬裏已經沒有男丁了,但是一紙政令,你便是十歲,照樣也得上戰場。

    狗子估摸著這次待軍令,很有可能是為打梁元帝蕭鐸做準備。過去秦昭襄王命令白起攻上黨,起當地十五歲以上的人做士兵。如今,這便是這般,想要動手打仗,得積累很久,方才能動兵發力。看似出兵就那麽幾天時間,想要積累足夠的後勤,沒有幾個月的時間,是不可能完善的。

    宏觀下的世界,沒有痛苦,隻有帝王與世家的野心,就算是那梁元帝,也會輕蔑兄弟,骨肉相殘。何況宇文泰與高洋?

    然而微觀世界下,多少如同狗子一樣的孩童,幼年便承受如此艱辛?狗子後世那些西方夾縫中的小國家裏,孩童三四歲就會拿槍,甚至有的地方還給幼年兒童吸食毒―品,狠毒?對個人的狠毒隻是一種感官,對所有人的狠毒,那才叫真正的殘忍。

    徐平拍了拍狗子的肩膀,輕輕地離開了。狗子惦記著老娘,回屋才發現老娘已經昏睡過去了,呼吸還算平穩。不過這次傷害,徹底擊垮了一個常年忍受極限勞作和心理負擔的母親,擊倒了一個從來意誌不屈的女子。情況好點的話,怕是以後也會精神恍惚吧?

    狗子沒有哭,哭沒有用,自打那些鄰裏鄉親來看熱鬧,他就已經知道這時候哭沒啥用了。他可以把老娘安排在徐家,徐家縱然不會舍身幫什麽忙,幫著伺候他的娘還是不費力氣的。

    狗子收拾了淩亂不堪的院子,收起老娘掉落在地上的碗筷,撿起剁肉的砍刀,那案板上唯一一塊徐家送來的肉已經不見了。他們沒把案板和刀都偷走,就已經是恩惠了。

    狗子搖搖頭,感慨著“各掃門前雪,不管他人瓦上霜”的處世原則,就著還在燃燒的火,熬了一鍋粥,裏邊撒上蔥花和螞蚱菜(野菜),算是給老娘補氣的。

    他看見了周陳氏,她一直都在牆的另一頭偷偷地觀望。她明白,也清楚,該離開的還是要離開,她已經預感到了,其實也不算是預感。他們本就不可能在一起,狗子能與她在一塊耳斯鬢磨的,根本原因還在於他的同情和那個男子內心下的渴望。

    早晚都會離開,隻是早晚的事情。

    狗子的娘一直昏睡不醒,狗子摸了摸她的脈搏,感覺比較平穩以後,方才離開,來到周陳氏的家裏。

    牆下那個狗洞太小了,後來的他一直都跳牆進出,很少再鑽洞了。他進來的時候,發現周陳氏搬了那個胡床,就正對著狗子跳進來的地方,就那樣等著。

    你要離開了吧,以後還會回來嗎?”她有些幽怨,不過沒什麽用處,能留得住心,留不住人有什麽意義?

    狗子很是難堪,他其實不想來,甚至以後都不再想見她,這種事情算是辜負,也算是拋棄吧。但是不管怎樣,這也算是一種減輕痛苦的辦法。

    恩,我爺屍骨無存,什麽遺物都沒有。過幾天上邊下來命令,我也要從軍了。”

    ……

    兩個人在安靜中對視了很久,相顧無言。良久,周陳氏忽然站起身子來,不顧一切禁忌,緊緊地抱住狗子,痛哭流涕。

    狗子拚命地嗅著她身上特殊的體香,久久不鬆手,因為到了軍營,就沒有女子了,有也是上層官員的丫鬟小妾,軍士都不能近上一步,談何見麵?

    狗子目力所及,看見那空中的蝶,忽然被一陣不知何處而來的風,吹得搖搖欲墜……

    真想就這麽醉在紅塵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