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徐氏家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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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狗子一直沒告訴娘他會離開,他扳著手指算著日子。他是穿越者,也是個有能力的穿越者。他清楚很多事情,雖然大部分都無能為力。

    狗子的娘一直在說婆子,希望她們能給狗子物色一個像模像樣的姑娘,不求她勤勞能幹,隻需要傳宗接代。那些個婆子掐著指頭,腦袋搖的跟吸了毒一般。說什麽家境不好,說什麽方圓多少裏的姑娘家都問過了,爺娘都不是很樂意雲雲。

    實際上大家都清楚,西魏世兵製下的軍戶,在這個年代沒有保障。再加上漢家胡兒的血脈問題,相互之間也都不怎麽信任。大家都認為給漢人做奴隸要比給胡人做官都好。實際上南方那些人卻想給胡人做官,而不是給漢家做奴隸,他們深有體會,所以不想再有第二次。

    很多家庭聽說狗子是個軍戶就已經退卻三分了,再加上才說不定哪天就要上戰場,都堅決拒絕嫁姑娘給他。

    有人會給歪主意,讓帶點禮金去遠處的人家騙。騙?談何容易,人家的閨女是潑出去的水,雖然是潑出去了,可是不希望她回來,她在婆家做一輩子的賴女子,要比在家裏做好女兒好的多得多。爺娘也希望自己姑娘過的好,雖然這個年歲都是花錢買來買去的,年年饑荒流離的,誰都過不好。

    反正十裏八村的都不希望自己的閨女給狗子守活寡,說不定都督兵曹什麽的不開心,讓他做了先鋒,早早就讓人埋在亂墳崗上,連屍骨也抬不回去。那女子還有什麽盼頭?給他守四五十年的寡嗎?

    狗子不上心這個,他在攢錢。為什麽要攢錢,因為朝堂發不起很多東西,例如木棉衣和被子,例如精製的盔甲和強勁的弓弩,還比如馬匹和世家手裏代表身份的馬槊。這些東西如果你拿到了,去了軍營立刻就封官,不會猶豫。不給高了,但是最低也是個門下督,類似於警衛連連長一般,亦或是營長。

    如果士兵自己有馬,馬上封十將,或者內外兵史這種低級的軍官。然而大部分人家都買不起馬,也買不起好的裝備。隻有世家子弟能手持馬槊,跨-騎大馬。

    自古以來的猛將沒有脫了衣服上戰場的,許褚裸衣十有八九是在扯蛋。其實真正戰場上,高級將領身上都有三層盔甲,裏麵是護身的,中間那層是加強防禦的,而最外邊那層是檔弓箭的。

    天底下沒有哪個武將會打急眼了把衣服脫了,如果他脫衣了,敵人會非常興奮,一箭就給射死,一點都不猶豫。如果是平常士卒,射死了名將可給封大官,賞萬戶,那種待遇,值得所有人拚命。

    宇文泰假裝對所有軍隊一視同仁,實則不然。如其六府兵的建製,都有一整套的體係結構。裏麵會規定分配有多少步兵,多少騎兵,騎兵中又有多少輕騎兵,又有多少重騎兵。配備的箭矢和箭頭都有很多種,軍醫的數量都有詳細規定,馱重物的騾子都人手一匹。甚至有的時候戰馬能人手兩匹,武器弓弩都是國家給提供的,用斷了就扔,沒啥心疼的。

    而世兵製下的這些烏合之眾就很難堪了,雖然國家提供武器盔甲,但是大部分都是皮甲,甚至有的士卒隻能穿紙甲。估摸著敵人的箭矢還沒落下來,人就先嚇死了。

    但是宇文泰再怎麽能耐,他鬥不過天下的大勢,鬥不過那些世家大族。他整合了長安以西所有軍隊,他打敗了爾朱榮和葛榮。但整個西魏有人口一二千萬,而精銳的軍隊,隻有五萬人。

    曹操當年和袁紹打仗,七拚八湊的精銳還有三四萬,並且他身處四戰之地,很多人和土地都是剛剛歸順的。而宇文泰經營二十多年,精銳,隻有五萬。

    這其中有他受六鎮亂民影響的地方,也有他內心底不願意屈從於漢人的小小執拗。恢複鮮卑姓氏,推崇鮮卑追崇,然而這一切都在漢家大族的手底下風雨飄搖,隨波逐流。

    漢家的世兵製斷斷續續,大部分都是為了穩定各地的安穩,而不得不征發的士兵,當然也有跟隨作戰的精銳,總體加起來,整個國家擁有的軍隊,隻有三十萬不到。

    相比於隋朝隋文帝前後三次征伐高句麗所用的兵役力度,九牛一毛。

    狗子的錢不夠用,就算是給徐平伴讀,每個月可以取很多錢用,他也分文不取。並非什麽窮講究,而是自己內心的堅守,自家沒有錢財,不能讓外人覺得貪得無厭,做人立命是件大事,很多人挺住了,所以成功了。

    想騙人很輕易,因為相信一個人包含了很多很多因素在裏麵,有的相信被信任的那個人,而有的則相信錢財。每個人的想法不一樣,每個人付出的情感也不一樣。

    而取得別人的信任,卻難上加難,很多時候都會事與願違,並且會在關鍵節點上發生你最不願意看到的事情。比如隔壁老王想和你做朋友,卻在有一天你下班的時候,提著鞋子從你家出來了,而你的妻子笑盈盈地歡送。現實情況比這個還難受,隻是沒到你的頭上,你總是不能感同身受罷了。

    徐家相不相信狗子不重要,重要的是他選擇的方向。

    這次事情突如其來,根本不容什麽反應。但是狗子思考向來很正確,前世的他總是在做無用功,每次做事別人很快就能做到,而他卻要辛苦付出很多才能做到。可是有一天他發現,原來那些無用功都是一種捷徑,一種給人看起愚笨卻很是有用的東西,當所有人都以為那些東西就是無用的時候,他卻依靠那個贏得了很多別人羨慕,卻又得不到的東西。

    徐家祖宗年已八十,他總說自己活不過孟子的坎了。但是總也兩眼放光,期盼著什麽。

    有時候狗子會和徐平一起伺候老爺子,這時候狗子會和他開玩笑,問老爺子想不想活到下一個朝代。老爺子從來威嚴,卻不在他倆麵前發作,每每狗子問到這個事情,老爺子都笑著搖頭說:“不活了,不活了。”但是每次老爺子都強打精神挨個教訓家族的後代。

    這也許就是家族永年的思想吧,這種付出得到的回報,便是將整個天下都奴役起來。也不知他們清不清楚自己究竟在做什麽。

    徐家宗長想給狗子打一副盔甲,到了軍營不如現在逍遙,有些軍規很是嚴格,有些甚至是潛規則,根本容不得半點多嘴。給了皮甲就是皮甲,給了紙甲就是紙甲,萬一給的不好,還不允許說話,那不就是送死的命?

    他婉言謝絕,估計打了一副護心鏡,然後將那個鋼頭長矛綁在後背,對著銅鏡試了好久,偶然間看到自己稚嫩的麵龐,有些想笑。是死是活,前方的路越來越迷茫,到了軍營會受到如何得虐待也不一定,這個年代也有老兵揍新兵,並非你能打就一定打得過他們,他們就是狗皮膏藥,一打就是一年,好欺負的還會多欺負幾次,根本沒有情麵可言。

    狗子前世有個叔叔,他當兵時候,老兵欺負新兵很嚴重,他總是反抗,打一年也打,就是不屈服,最後還是被強製綁著送回老家,開除了軍籍。

    狗子去了徐家的祠堂,因為徐家的宗主要認他做義子,他爺沒了,今後的日子,就要頂著徐家的名聲過日子了,不然到了軍營,真的會被人欺負死。

    趙氏二郎,其父喪於戰場,為國揚威,為家立命。今其子尚年幼,懇請列祖列宗容此兒一地,請收為義子,安其永年!”徐家的宗主三叩九拜很是嚴肅,每一個動作都嚴絲合縫,不容半點差錯。

    整個過程,隻有麻木地磕頭,等到儀式結束,家裏一眾僮仆將老祖宗抬了過來,狗子很是嚴謹地拜了三拜,就當是認了一家人。

    老祖宗此時很是和藹,居高臨下看著狗子說道:“你本應該十五歲才能及幘(古人十五歲用布裹住頭發,稱之為及幘),如今卻顧不得那麽多了。”說罷將一種成人才能帶的冠輕輕遞給僮仆。幾個人上來給狗子帶上這個沉甸甸的發冠。

    這個空隙,老祖宗開口道:“你自幼沒有名字,我昨夜想了很久,方才有所想法。”狗子恭敬道:“請祖父賜名!”

    你的性格隱藏的很好,但是有的時候會忽然爆發出很大的脾氣,這種脾氣無論行走天下還是任居官職都是很致命的弊端。古人因高而言低,以賤而命德,所以就叫你烈!”

    狗子默默念道:趙烈。

    你的字,就叫子陵吧,希望你能學得孔子勿施於人的精髓,仰望如山丘,俯視如虛穀。”

    說罷,眾人便將老祖宗抬走,轉瞬便消失在深宅大院中……

    唯獨狗子還在回味著自己的名字:趙烈 子陵,好名字。

    傍晚,狗子回到家中,方才打開大門便看見一道燭光將娘的身影照在窗布上。燭光比平時要亮得多,娘的手裏仿佛拿著針線在縫補著什麽。

    進了屋,方才看到娘在納鞋底,那一針一線加上娘手上被錐子紮出來的血,很是刺眼。

    狗子衝上去,將娘手上的鞋底錐子奪了過來說道:“娘,你都紮手了,別再做了。”

    他娘卻抬起頭說:“狗兒,娘這一輩子命苦,沒有什麽能耐伺候你們爺倆,早前娘嫁過來的時候,有個遊方的道人說我命苦,越往後越不順。

    娘想想這半輩子,也就隻剩下你這一個牽掛了。娘給你做幾雙鞋,以後行軍打仗不累腳。

    你爺穿了這個鞋子,一次都沒摔倒過。”

    說到這,娘的眼睛開始濕潤起來,如果不是那布滿褶皺的麵皮遮住了眼淚的痕跡,恐怕現在已經是個淚人了。

    狗子跪下說道:“娘,你等狗兒回家,狗兒一定盡孝!”

    娘啥也沒說,接過狗子手裏的鞋底和錐子,深一下淺一下地攮著鞋底,偶爾也感歎:老了,看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