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維德睜開眼，入目的是明黃色帳頂，一時沒轉得過彎兒來，隻覺得刺目，閉了閉眼……明黃……明黃！

    倏然睜眼，瞪著帳頂一隻張牙舞爪的金色團龍，雲層中露出猙獰龍首。

    她騰一下坐起來，環顧四周，一片的明黃龍紋。她下意識撫上胸口，幸好，還穿著衣服！可……低頭看時，她幾乎要暴走，為什麽她隻著了中衣？她的外衫呢？誰給她脫的？

    一把撩開帳簾，下地走了兩步，確認腿間沒有任何詭異的不適感，她才稍稍放下心來。

    環顧整個房間，一水兒的紫檀木家具，靠南邊兒的軒窗下是暖炕，東邊兒牆上橫掛著米芾的《研山銘》手卷。下置一溜書案，上麵兒隨意放著幾冊書卷，兩邊兒擺著汝窯梅瓶，斜斜插著幾支春梅，靜靜吐蕊，一室芬芳。西邊兒兩側隔牆上掛著七八個顏色鮮豔的壁瓶，取避邪平安之意。當中的隔斷是一麵兒穿衣鏡，一整幅的水銀鏡，可作為旋轉門，連著外間兒。

    這裏……是皇上的寢室？

    她推開轉門，果然看到熟悉的場景。這兒是東暖閣，皇上夜裏回寢殿批閱奏折，休閑，休憩的地方。她還來此處陪著皇上下過幾次棋呢！隻不過再往後的寢室從未涉足，也不知道長什麽樣子。拜皇上所賜，今日可算是開了眼界了。

    孔維德一跨出內寢室，左右兩邊就有兩個宮女屈膝蹲身行禮。

    “孔大人，萬安！”

    她冷冷道：“我的衣服呢？”

    一個瓜子臉宮女從一旁矮幾上端起個托盤，高舉過頭頂。

    “請孔大人更衣！”

    她瞥了托盤一眼，冷聲道：“這不是本官的衣服，去將本官的官服取來！”

    兩個宮女對視一眼，另一個圓臉宮女道：“大人的官服拿去漿洗了，等熨幹了自然給大人送來。請大人更衣。”

    她拒絕：“本官不著女裝，去取男裝來！”

    瓜子臉宮女柔聲道：“大人見諒，宮中男子袍服除了皇上穿的，就隻有太監服了。”

    孔維德噎了一下，果然有怎樣的主子，就有怎樣的奴才。

    瞄了眼托盤上的宮裝，再看看身上的中衣，最終妥協，總不能穿著中衣在宮裏到處晃吧！

    宮女一揮手，又有四個端著各色托盤的小宮女魚貫而入，細看去，有洗漱用具，有胭脂水粉，有釵環首飾，有衣飾鞋襪。

    孔維德忍氣吞聲，任幾個宮女給自己洗漱穿衣，梳妝打扮。

    直到一切都弄妥了，孔維德噌一下起身，直直往殿外走去。幾個宮女也不攔她，任她向乾清門而去。

    殿外陽光明媚，每個廊柱下都垂首站著個小太監，孔維德繞過高台甬道，直走到宮門前。

    往日裏看到她總會露個笑臉兒，打個招呼的乾清門侍衛，此時卻目視前方，手中長戟交叉，擋住她去路。

    孔維德微笑著道：“各位大哥行個方便，下官要出宮辦事兒。”

    幾個侍衛依舊麵無表情，手上的長戟未移動分毫。

    孔維德笑著道：“這是怎麽了？各位不認得下官了？”

    其中一個與孔維德相熟的侍衛不忍心，飛快地說了句：“皇上有令，沒有手諭，任何人不得踏出乾清門半步。孔大人回去吧！”

    孔維德已經氣得想罵人了，這算什麽？把她拘在這兒不讓走？她一個朝臣居然被皇帝軟禁在了後宮？

    她忍著氣轉身返回乾清宮，跨入宮門時，那最先跟著她的兩名大宮女正守在門口，似早就料到她會折回來，正等著她呢！

    “皇上呢？”她平了平氣道。

    瓜子臉道：“回大人，皇上去太後宮裏請安了。”

    看來隻能等他回來了再說。

    孔維德一撩眼皮兒，看著麵前的倆宮女問：“你們誰會下棋？”

    兩名大宮女互看一眼，不知道孔維德什麽意思，又不敢得罪，皇上臨走時交代必須好生伺候著孔大人，除了出宮，要什麽給什麽。

    兩人不敢怠慢，一起回道：“回大人，我們都會下棋。”

    “誰下得更爛些？”

    圓臉道：“奴婢棋藝最差。”

    孔維德伸指點著她：“就你了，陪本官下棋！”

    半個時辰過去了，原本心情不好想找人虐一虐，沒想到最後被虐得生不如死的孔維德，現在心情更不好了。

    瞥了眼快速落子的圓臉宮女，孔維德氣不打一處來，說好的棋藝最差呢？你這樣都叫差，她又要怎麽辦？

    她差點就掀盤翻臉了，耳邊傳來一聲：“閑閑好雅興！”

    不用抬頭看也知道是皇帝回宮了。

    孔維德站起身躬身行禮，雖著宮裝，依然行朝臣禮。

    帝走近扶著她手肘，她直起身，趁勢垂下手臂，避開帝王的碰觸。

    帝瞥了眼棋盤兒，勝負已分。

    “你眼力倒好，乾清宮四大女官，司琴司棋司書司畫，你挑了個棋藝最差的陪你玩兒。”帝微微勾著唇兒，可那笑意啊，一半兒藏著壞，一半兒露著諷。

    孔維德目光落在蹲身行禮，未被叫起的圓臉宮女身上，忽然問：“你叫什麽？”

    “奴婢司棋。”

    孔維德：“……”

    怕她誤會，司棋連忙解釋：“奴婢四人的名兒是根據自己最不擅長的一項取的。萬歲爺說，這是為了時刻提醒自己個兒身上缺的是什麽，有警醒的作用。”

    孔維德暗自翻個白眼兒，這算不算帝王的惡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