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玄都不在將目光投向臉色平靜的小沙彌身上，他感覺這個小家夥太詭異了，每當自己將注意力投注到他身上時，冥冥中就仿佛有一個幽靈浸入胃壁之上，那幽靈小心翼翼的探出手臂，往李玄都的胃壁周圍搔著癢癢。忽然，失神的的李玄都踉蹌著後退半步，狼狽的跌坐在地。那一刻，他的手心按到一具冰冷的屍體上麵，嚇得這位殺人如麻的將軍趕忙連滾帶爬的站起身來，臉色慘白！

    “施主~”

    冷不防地，小沙彌開口道：“外麵兵荒馬亂的，寺內又是屍山血海的一片，還是早早歸去，回家休息去吧。”

    聞言，李玄都再次抬眸盯住小沙彌，他眼眸之中卻是閃現出了前所未有的殺意。

    “喂！”

    將軍喝問了一聲。“假若有機會，你會出手殺了我嗎？”

    小沙彌沉默了，他眼眉低垂，雙手合十，麵無表情，唯有那雙微微顫動的肩膀昭示著小和尚內心的劇烈波動。見狀，李玄都緊張的爆喝道：“出家人不打誑語！說實話！”

    小沙彌抬眸看著臉色猙獰的李玄都，這一刻，他的內心忽然又平靜了，猶如冰河時期的大河。小家夥盤腿坐下，一副束手待戮的模樣，道：“是的，假如有機會的話，即便佛祖將我打入阿鼻地獄，我也將義無反顧的舉起屠刀。複仇本身是一種惡，但願來世我不在背負這份惡的沉重！”

    “找死！”

    李玄都歇斯底裏的爆喝一聲，反手拔出藏於背後的腰刀，狀若瘋狗！如若隻是尋常人家的孩子向他講出這般挑釁的話語，貴為雷海宗軍事集團第四號核心人物的李玄都大該隻會一笑置之，認為隻是個被仇恨刺激到了的可憐孩子。但眼前的這個小沙彌不同，他太詭異了，他太平靜了，就像。。。就像一個已死之人！！！

    “死吧！”

    李玄都咬牙切齒的揮刀躍起，刀鋒所向，劃出了一道長長的青色刀芒。小沙彌雙手合十，吟唱道：“阿彌陀佛~”除了一生佛號，太別無他法，孱弱入亂世嬰孩的小沙彌，當他獨子麵對即將傾覆整個帝國的武力時，莫非還希冀著會有什麽奇跡發生嗎？

    “錚~”

    李玄都的柳葉刀劈砍在了一柄鐫刻著華美青色紋路的長劍之上。緊接著，執劍的那道倩影飛踢一腳，擊中李玄都胸口，硬生生地擊碎了他的兩根肋骨。將軍身後的精甲騎兵紛紛反映過來，叫囂著揮砍著馬刀，亂哄哄的衝向出手救下小沙彌的那個女子。

    當將軍被一兩個親衛扶起時，他才有機會抬眸看清楚來人。一個身材曼妙，麵容俏麗的少女。不對！李玄都眯起眼眸，這張臉似乎在哪兒見過。

    女子揮出一道淡青色劍氣，一劍之威，輕而易舉的斬斷數十名騎兵的身體，恐嚇的一百多名李玄都的親兵進退維穀，不敢冒進。

    那柄劍？

    忽然，李玄都瞪大了眼珠子，他一切都記起來了！【青蛇劍】錯不了的，普天之下，如此年紀便可一招將自己擊潰的女子，非中州浩蕩門的小天女莫屬了。

    怎會是她？她不是身受重傷？跟隨林錚殿下前往嵩山了嗎？

    一念至此，李玄都被嚇的冷汗直流，既然她都出現了，那麽豈不是說。。。殿下也在附近。。。一想到那個恐怖到和妖孽有幾分相似的少年皇子，李玄都不由得後背發毛，他趕忙環顧左右。仿佛是在應征他的猜測一般，半空中，一匹純血的文華飛羽踏空而來，懸浮在了靈裕寺上方。而那個少年就跨坐在馬背上，一如既往的瞪著雙冷漠的眼眸，俯視著地麵上的李玄都等人。

    “好久不見，尚書大人！”

    殿下不知何意的撇了撇嘴，開口道。

    李玄都下意識的後退數步，而後慌亂的向部下下達指令道：“射擊！把那個人射下來！”軍令如山倒，將軍的一百多名親兵紛紛扔掉馬刀，從背上解下長弓，彎弓搭箭，目標——他們曾經效忠過的殿下！

    林錚輕蹙劍眉，道：“垂死掙紮？隻會令你死的更沒有尊嚴和體麵。”

    “咻咻咻咻~”

    殿下話音剛落，百餘支鐵鑄的箭矢便撲麵打來。文華飛羽輕震羽翼，將大部分箭矢打翻在地，至於另外的一小部分，根本就刺不破文華飛羽粗糙的皮肉。

    弓騎兵們還想射出第二波箭雨，但不消得林錚出手，他們便已經沒有機會了。燕珂收回【青蛇劍】反手拔出【雙靈劍】使出了一招“劍掌五連環”，這是嵩山中州浩蕩門第六脈的壓箱底的功夫。女子施展出輕靈飄逸的身法，幽靈鬼魅一般突入騎兵們的陣營，猶如海鷹撲食沙丁魚群那樣，勢如破竹，摧枯拉朽。“劍掌五連環”其實是一套一場高明的功法，它囊括了中州浩蕩門幾乎所有掌法和大半劍法的終極奧義，被一位不世出的先賢大能融會貫通之後，所開創出的五種變化多端的功法。顯然，從燕珂每秒鍾打出十六道掌影和三十三道劍氣的情形來開，她還沒把這套功夫練到家，但即便如此，女子解決掉眼前的這些凶悍兵丁，也僅僅用了半刻鍾的功夫罷了。

    砍瓜切菜一般的手刃了一百多名親兵，燕珂微微有些喘息，她眼神冰冷的瞪著李玄都，將小沙彌緊緊護在身後。

    隨著文華飛羽緩緩下墜，林錚也從馬背上走了下來，殿下小心翼翼的繞過每一具屍體，走到了瑟瑟發抖的李玄都麵前。兩人近在咫尺！

    林錚殿下注視著驚恐到麵容抽搐的李玄都，問道：“尚書大人為何如此緊張？”

    李玄都：“別殺我。。。殿下，都是被逼無奈，雷海宗他。。。他威脅我，如果我不跟著他一條道走到黑，他就揭發我曾經的那些。。。那些齷齪勾當。。。”

    林錚笑了笑，不置可否的搖了搖頭，緊接著，他偏過頭，望向整個靈裕寺內屍橫遍野的景象，問道：“你和你的騎士們幹的？”

    聞言，似乎是覺察到了燕珂因此而投射過來的駭人眼神，李玄都忙道：“不不不不，和末將毫無關係，在我到達這裏之前。。。慘案便已經發生了，不信，不信你可以問那個小沙彌嘛。。。”

    李玄都覺得自己委屈極了，麵對林錚這個親手屠殺過黑蛟龍王的妖孽，他恐懼的宛如做錯事後被父母責罰的孩子。

    殿下沒有詢問小沙彌的意思，他再次發問道：“知道是誰幹的？”

    “。。。嘩變後的中央禁軍亦或是鎮壓嘩變部隊的定北道邊防軍。。。”李玄都不敢隱瞞，臉色蒼白的答道。這位一個時辰以前還神氣的什麽似的的大將軍此刻已經緊張的低下頭去，也就是這個刹那，那錯過了林錚臉上那抹一閃而逝的複雜神色。那是種怎樣的神情？自責，遺憾，還是悔恨？

    假若，假若自己沒有劍走偏鋒，放任中央禁軍嘩變下去，假若自己沒有下意識的利用嘩變後的部隊來完成自己的計劃，假若。。。。

    林錚低下頭，沉默了好久，久到李玄都抬眸驚詫的看了他一眼，不明所以。

    “除了你臨陣倒戈的還有誰？”

    林錚岔開話題，問道。

    “還有劉乾坤，梁嗣業。。。”

    “宇文奕呢？”

    “他。。。他沒有。。。”

    “寧死不屈？大該已經被你們殺害了吧？”

    “不，雷海宗很欣賞他，留了他一命，現在應該被囚困在定北城的督帥府。”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