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水火將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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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驟雨將歇,烈風漸微,天空中雷暴的身影也慢慢消失不見。黑漆漆的皇城,一時間萬籟俱寂,沒有一點聲音。空中彌漫著雨後濕潤的泥土氣,和青石上洗刷下的灰粉氣息,深秋半夜,寒意倒是越來越重。

    梁賢燁向前走了幾步,好歹才真正看清麵前這位老者的麵貌,直白的須發,眉間一點黑痣,兩眼深邃而有精神,古樸卻讓人看不透徹,隻是身軀卻是瘦弱不堪,看上去要是狂風不止可能會被抬起來的那種。

    “你就這樣在本王麵前坐著,不怕本王叫人來捉拿你麽?”梁賢燁負起手,這時候好歹鎮定下來,身上帶起了往常的威嚴。

    “嗬嗬,殿下,老夫既然能在你麵前現身,還怕你抓我?”老者把身姿稍稍端正,兩腿盤起,竟有些打坐的模樣,而後又道:“話說回來,在下此前說過,老夫今夜是來為殿下指路的。”

    “好,那你說吧。”梁賢燁抱著些許希望的態度,倒是想聽聽這個來曆不明的老頭子給他出什麽主意,若是真有勢力暗中相助自己,倒也不是什麽壞事。

    “河陽孫氏一族,當年盤據中原,後來歸順於梁家太祖皇帝,天下安定後,卻被你祖皇和父皇三番兩次地削減實力。這個,殿下應該清楚吧?”老者微微一笑,慈眉善目地看著梁賢燁。

    “嗯,不錯,本王分封福州之前,父皇便以削減諸藩勢力為由,裁剪了各地的一些軍備。”梁賢燁腦海中似乎有回想,若有所思地道。

    “那殿下可知,先皇削諸藩,其實隻是為了給孫家做陪襯?”老者又接著一問,兩隻黑瞳緊緊地盯著梁賢燁。

    “這,本王倒是不清楚,祖皇當年太過愛惜功臣,確實留下了不少禍患,父皇削藩其實也是為了天下安定。”梁賢燁開始慢慢驚詫著看著麵前這位老者,此人竟對二十餘年大周朝廷的大局了如指掌,讓他有些震撼。

    “嗬嗬,殿下所言不錯,先皇削藩確實是為了讓天下安定。不過,其中各種利害,我相信殿下不會不明白吧?”一抹淺笑,再次掛在這位老者臉上,帶著些先生氣息,再次問道。

    “你什麽意思?”梁賢燁兩眼一橫,這老頭子跟他說話越說越繞,讓他有些拿捏不住了。

    “殿下是極其聰慧之人,我相信,殿下心裏是清楚的。”老者笑著緩緩站起身來,竟慢慢向梁賢燁走來,麵色也開始慢慢變嚴肅,邊走邊道:“孫氏一族,早已多半心懷怨恨,此昌平十年,各地諸藩無功可受,孫家亦是如此。”

    “你的意思是?”梁賢燁眉頭緊鎖,龍目聚凝,這句話倒是提醒了他!

    “嗯。”老者閉著眼點了點頭,而後在梁賢燁身邊來回踱步,“隻要殿下能給孫氏一個擁立新帝的機會,到時候,他們自然願意為殿下賣命。”

    此刻梁賢燁已經徹底被這位老者的言語折服了,雖然不知道他到底是什麽身份,但字裏行間都透露著一個字,高!

    昌平盛世,各地軍藩無功可受,隻要自己向他們拋出擁立新帝的橄欖枝,誰不會牢牢抓住?一旦社稷落成將是功不可沒!

    “先生。”這時候梁賢燁突然向那位來回走動的老者拱手躬身,行起了大禮。

    “誒,殿下,快快請起,無須如此。”老者趕忙上前雙手托起梁賢燁的小臂,能讓梁賢燁拜此大禮,倒是讓他心裏也有些震驚,“殿下,以後遇事,不能隻想著憑自己解決啊,你那些文官老夫子的力量,不容小覷。”

    “可否請先生隨本王回府詳談,本王願拜先生為上賓!”梁賢燁麵色鄭重,再次拱手,一副求賢若渴的樣子。

    誰知那老者竟開始手捋須發,哈哈大笑起來,而後老者往地上擲了一個黑色球狀物,頓時濃煙滾滾,幾縷火光過後,不見蹤影。

    待梁賢燁捂著眼慢慢睜開時,除了剩下的幾絲青煙,空無一物,梁賢燁放聲咆哮,“先生!先生!”

    “殿下,老夫隻為指路而來,此時孫總兵已在皇城路上。他日有緣,你我自會再見。”一陣極其空靈地聲音在梁賢燁周圍響起,梁賢燁四麵變換身姿,瘋狂退步,除了那杆依舊在輕輕搖曳的風幡,再也看不見任何東西…

    怡香苑的偏門突然打開,一位身著布袍的須發老者閃身而入,木門一閉,再次與世隔絕。

    一位妙齡女子,身穿白紗長裙,裙上雲紋翩翩,發髻高高盤起,其後又墜下一束長發,欣長的身姿,曼妙的曲線,不覺惹人浮想聯翩。瓊鼻貝齒,朱唇豔豔,眸如星月,肌膚白嫩泛起光澤,眉間一點淺淺的朱砂,宛若九天之外的飛仙。

    這位女子,便是羽音宮少宮主,羽幽。

    “幽兒,弟子們都撤出了麽?”老者發問,沒有了先前的古樸氣,目光中透露著十足的靈氣。

    “回稟宮主,已經全部撤離。”羽幽玉齒微開,對著麵前仍然保持老者模樣的母親回話。

    “嗯,這幾日皇城局勢千變萬化,我們先到皇城逗留幾日。”老者向著後院走去,羽幽輕輕回應,二人消失在這庭院中。

    ……

    內務府衙署,陳鴻洲剛回來,便見門外歇這一匹紅馬,沒有絲毫猶豫,立刻衝進了正堂。小鬆子麵帶急色,在正堂裏來回走動,一旁的幾位太監,望著心急如焚的小鬆子,不知如何是好,隻是端了一杯香茶,放在桌上,而後便離去了。

    “小鬆子!”陳鴻洲的聲音,在正堂外的前院裏響起,小鬆子喜出望外,一改先前的焦灼之色,笑著迎上前來。

    “見過陳公公!”小鬆子躬身行禮,心中卻是激動不已,渾身發顫。

    “走,屋裏說。”陳鴻洲負著手快步向前,小鬆子也緊緊地跟在身後。

    片刻後,二人來到後院的主廳,小鬆子掩起門,站到了陳鴻洲麵前。此時的陳鴻洲心中很複雜,他根本就沒有打算過福王會讓他善終,可這時候偏偏消息又來了,而且,已經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了。

    “陳公公,海陽侯已率十五萬大軍在來皇城的路上了,明日日落前後,必將趕至皇城。而且他老人家說了,太子是先皇認定的儲君,他將力保太子!”小鬆子激動難掩,那奸細地嗓子都有些破音了。

    “好,這樣一來,他福王梁賢燁的陰謀恐怕是要破滅了。”陳鴻洲大笑,現在確認了海陽侯大軍在後,已經完全不用再作何擔心了,而且,皇帝還未下葬,自己身為禦前一品重臣,諒他梁賢燁也不敢作出什麽出格的事。

    陳鴻洲現在已經心境大變,此前或許是默認了梁賢燁在皇城的為非作歹,可現在,機會又來了,隻要太子能夠順利登基,自己的雄心壯誌又可實現!

    “福王殿下家底遠在福州,帶了五百親軍來皇城,能做到這一步也確實不簡單,不過,明日一過,算是結束了。”小鬆子嘿嘿一笑,不知是在嘲諷梁賢燁還是什麽,字裏行間,都帶著些挖苦的語氣。

    “他要是能把十萬藩軍帶來,還能這麽光明正大進皇城?”陳鴻洲輕哼了一聲,其實在他心裏,還有一層擔憂,那便是先前梁賢燁所說的遺詔,而且,還得到了李龐那個老頭子的認許。

    “小鬆子,你趕緊聯係司禮監的人,讓他們查查泓書苑,看玉璽有沒有被動過。”陳鴻洲突然說出這麽一串話,讓小鬆子也是一陣驚愕,不過很快,他連忙站起身,自言自語道:“還是我去,你們不知道。”

    於是,陳鴻洲再次向皇宮出發,這一次,他必須搞清楚那封遺詔的鬼。照理說來,自己是先皇的第一寵臣,要是皇上駕崩前留下遺詔,他不可能不知道。

    梁賢燁在原地出神了片刻,而後摒去了前往福王府的打算,孤身一人,再次轉身前往皇城。

    一路上,他在仔細琢磨剛才那位老者跟他說的話,其實,按照那個道理,除了河陽總兵孫文成,大周還有很多期待機會的諸藩勢力,可是目前形勢刻不容緩,也隻能寄希望於孫文成身上了。

    雖說孫氏一族,現在兵力不占優勢,但精兵強將,確實是大周數一數二的,隻要海陽侯二十萬大軍不傾巢而出,還是有一戰之力的。

    “若是能成功獲得孫總兵的支持,加上戍京營和禁軍營,我就不相信你海陽侯有多厲害!”梁賢燁惡狠狠地小聲嘀咕著,在心裏,已經下了鏟除郭氏一族的決心。

    任何帝路上的阻礙,必須一一消除。

    梁賢燁和陳鴻洲,終於又是一前一後進了皇宮,隻不過,陳鴻洲沒有直接去康樂殿,而是前往了泓書苑,他要去查探玉璽的情況。

    梁賢燁再次進入康樂殿,發現左起首位的陳鴻洲不見了身影,臉頰邊上,兩片被牙齒緊鎖的肌肉緊緊繃住。

    不過隨即他放鬆了下來,既然已經做了決定,就不想在玩陰的了,哪怕是一場硬仗,也必須要打下來!說不定,經此一戰,能讓更多的人把自己的腦袋栓緊。

    “各位大人,府中遇賊,現已無事,今夜本王會繼續在此的。”梁賢燁微微一笑,一言不語地站在隊列之前。

    那些大臣都麵麵相覷,其實他們很明白,如果隻是府上遇賊,怎麽可能讓他福王殿下親自回去處理,肯定是另有其事。

    隻是無奈,這福王梁賢燁,從來都不把他的想法告訴他們,除非是能直接用得上的地方,不然梁賢燁是從來不會主動找他們的。

    內閣中,以李龐為首的三位大學士,暗自歎息,低著頭,默默不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