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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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綠鶯抬起頭,於寒風中望著那方牌匾。當初在這門外與吳清相識,之後一番百轉千回的患得患失,此時再重遊故地,竟沒了當初的柔腸寸斷,隻剩悵然。

    坊中還是老樣子,連坊主都沒換。這家店,主營工術一類的書,間雜奇案言情詭譎話本。書架類目清晰,書也算好找。要查胡粉珍珠粉一類,她知道珍珠能入藥,《本草綱目》裏有記載,不過不記得書中有沒有提及胡粉一物。她找到這本書,翻開瞅了眼,似是沒看到關於胡粉的筆墨,將這本拿在手裏,遂而又去看起別書。

    手指輕輕撫過一排排書脊,忽然一喜,找到本關於女子妝容的書。上頭敘述倒是淺顯易懂,教女子如何上妝卸妝補妝、黛石有哪些顏色、眉色與口脂顏色該如何搭配,白日要盡顯端莊,夜裏妝容該略帶嫵媚。這倒奇了,綠鶯從來就寢前就梳洗,夜裏沒帶過妝睡去。她帶了點獵奇,不知不覺竟看了大半,直到翻到末頁,竟還有段底白,說前文的那幾套妝法,哪些會更討男子歡心,哪些會讓男子龍精虎猛。看到這句,她頓覺掃興。以為是個絕代佳人所作絕學,引領女子風尚,看來不過是個專愛鑽女人堆成天到晚研究女子胭脂的敗類。

    嫌惡地將這本朝原來的空格塞回去,她轉過身,饒了一排架子,打眼掃向頭頂。胡粉是上妝用的,連講妝容的書裏都沒描述它的特性,再去找別的書類,猶如大海撈針。她扭過頭,隨口問了問坊主。書坊主人是個年過四旬的儒雅男子,蓄著美髯。此時正端端正正席地而坐,邊品茶香邊卷著一本書看得津津有味。

    綠鶯也沒抱多大希望,誰知那人竟頭也不抬,隻輕飄飄說了句:“《天工開物》(五金篇),左手五排五行第七本。”

    她呆愣著道了謝,到了他指點的那架中抽出這書,翻到五金篇,果然有胡粉的描述。時候不早,認識的字不多,春巧勉強看了幾本就不愛費心思了,催著她回去。綠鶯便想著回家再細看,將手中《本草綱目》和《天工開物》疊到一起,打算去結賬。也沒瞅見身邊有人,忽然回身,竟跟人撞到了一處,書也散脫了手,劈啪掉到地上。

    綠鶯啊了一聲,那人本要作緝賠禮,聽到她的聲音,頓時身板僵硬,喉頭滾動不停。待兩人目光交接,他才扯了個比哭還難看的笑來,眼睛卻是熠熠生輝,顯然是極欣喜的樣子。他像被攝了魂似的,怔怔地望著她,啞著嗓子喚了一聲:“......綠鶯。”

    這個聲音仿佛穿越了千年,渡過多少荊棘,淌過多少河流,才到了這裏。場景太過熟悉,竟讓綠鶯分不清這是過去還是現在。

    對麵茶館,二樓雅座。

    綠鶯也不知道自己怎麽就渾渾噩噩地跟他來了,她與他還有甚麽好說,還有甚麽好見呢,本已斷得幹淨,何必再生牽連。可望著他那雙帶著隱隱哀求的眼睛,拒絕的話就怎麽也說不出口了。

    館子裏人不多,二人的出現沒有引起甚麽注意。冬天飲壺黑茶,最是驅寒保暖,橙黃明亮的茶身,像塊剔透鮮明的琥珀。入口咂舌間,便是回甘無窮,可吳清卻怎麽品都是苦澀,這哪裏是黑茶,倒像是黃連泡的水。

    若在從前,絕對是四目相對,脈脈不得語。可此時,一個垂頭,一個看杯子,相坐無言,倒有些慘淡了。

    他想看她,想好好看看她,她的臉可曾老去,她的皮膚可曾發皺,可接著卻覺得自己的想法太過無稽,才過去多久,她怎麽可能老,她還是那麽得明豔動人。短短兩年,他竟感覺過了半生。

    “喝些茶暖暖胃罷。”她一直靜悄悄的,像座雕像,吳清抬起頭看她,用手指了指她麵前的茶。她終於動了,伸出手探向茶杯。他便趁勢去打量她,目光貪婪,帶著兩年的絕望和將來漫無邊際的無望。臉兒比從前豐潤,氣色也好多了,眉宇間比卻從前沉靜成熟。容貌更盛,性子卻沒了從前的俏皮。當年一個圓子便能讓她笑如銀鈴、眼兒彎彎似月牙,現在連與他相見,竟也沒讓她起太大波瀾,他忽而有些慘然。是為人母的變化,還是本性沒變,隻是在他麵前才冷淡寡言?

    綠鶯覺得心酸酸的,像是掐碎了一整串未熟的青葡萄。她端起茶碗,熱氣蒸騰,茶香餘韻,水順著嘴唇流往喉管,最後滋潤到心肺。直到嘴巴裏重新幹涸,才朝他望去,像個老友般輕啟唇瓣:“好幾不見了,你......還好麽?”說到底,不管尷尬到如何程度,見到他,始終都是讓她高興的。

    吳清一直望著她,目光像緊緊跟住母親的幼鳥,一刻不敢錯過地粘在她臉上,見她喝茶了,知道她解渴了、暖和了,他便欣慰。可還沒等愉悅多久,就聽見她開口了。

    好久不見,你好麽?

    “難道你我,就隻淪落到說客套話的地步了?”他聲音發澀。是多年不見的兒時同窗,還是久未謀麵的至交好友,才會說這些?她是他一生的摯愛啊!考場凶險,褪了幾層皮,每當累得受不了想放棄時,他就會想她。想給她過好日子,想一輩子對她好,隻要想到這些,他就覺得自己該堅持,也最終走到了金鑾殿。可還沒等他開始金鑾殿的麵君之試,卻忽然等到了她的不告而別,她也借由春巧的口,告知了她的身份。因這身份,他與她,注定相隔天壤。牛郎織女尚且每年七夕相見,他與她,與天人永隔還有何區別。

    “聽春巧說,你......還未娶妻......”這話她本不該問,既尷尬又無情,更加失禮。可她不得不問,也不得不與他說清楚。隻要一想到自己早已變心,他卻還固執地信守承諾,更打算為了她一輩子不娶,她便羞慚得無以複加,深深覺得此時坐在她麵前的這個男子,是那麽得可憐。

    吳清卻不想談這些:“他對你好麽?”

    綠鶯垂下頭,頓了下才點頭:“好。我已給他生下個女兒,他也甚是疼愛。”旋即抬頭接著說道:“當初的相遇,可能隻是老天爺下的一步錯棋,後來他老人家撥亂反正了,咱們各歸各位。我已有了好得不能更好的歸宿,你也該早些看開才是。如今也是朝廷命官了,千金貴女高雅雍容,倒是與你的才氣更相匹配,跟她們一比,我倒真成了根草了。吳夫人前半生命運多舛,你也該早讓她抱上金孫才是。”

    “這些就不勞你費心了。”吳清已然收了笑,幹巴巴道。說完也不再看她,隻兀自低頭望著杯中茶,似是生了悶氣。

    他態度這般,綠鶯怎麽能不明白,知他不愛聽,可又有甚麽法子。沉默片刻,覺得也沒甚麽再可說的,她起身告辭。

    吳清看她臉色發白,心便軟了些,再一想到這一分別不知何日再有相見機會,連忙起身,彎腰作緝紅著臉羞愧道:“對不住,你別氣我,方才是我不好,你可莫要氣壞了身子,否則我是萬死也難辭其咎了。”

    綠鶯搖搖頭,歎息一聲:“我不怪,我怎麽會怪,是我負了你,該我說對不住你才是。”

    “不不不,你沒錯,能遇見你,是我吳清這輩子最不後悔的事。”吳清連忙胡亂擺著手。

    “這兩年,我在翰林院不能經常歸家,多虧你讓秋雲過來幫襯著,我娘的病才養得那般快。可總這般,我怕到時候讓人知道,會壞了你名節,今後就莫要再讓她來了。還有,如今我馬上要入編修一職,到時候正式領俸祿了,當初赴考的一百兩銀子,連本帶利,我便能徹底還你了。”

    這事綠鶯早忘了,她知朝廷俸祿不多,他到時候一個七品官多久能攢下百兩,便說不用還了。他竟不肯,她知勸不住,便不置可否地點了頭,與他作別後下樓。

    旋木樓梯傳來她的腳步聲,吳清隻盼著慢些,再慢些,即便不說甚麽話,能與她在一幢房子裏共同呼吸,也是好的。直到聽不見腳步聲了,他像瘋了似的,一下子衝到窗邊,一把推開,寒風中,隻來得急看見她彎腰鑽進小轎時的一截脊背。隨著轎子遠去,這一幕竟與記憶中桐花小巷的那幕重合——

    他大著膽子輕輕抓起她的手,溫柔地望著她:“那以後日日吃我家的圓子好不好?你放心,我知你家富貴,我必好好溫書,待出人頭地了去你家提親好不好?”

    綠鶯一怔,呆呆地望著他。須臾,終狠了狠心一跺腳,再不看他希冀的目光,撇開他手往門外跑去。

    一句隱隱約約的“不好!”順著風傳入他耳中,望著晃晃悠悠漸行漸遠的轎子,他先是失落一陣,後似想到甚麽,搖搖頭笑著闔上了大門。

    那時他還道自己孟浪,覺得人家姑娘是害羞,原來那時候她就已經知道與他不可能了......

    積雪成冰,路上打滑,轎子搖晃,春巧扶著綠鶯手臂,縮頭縮腦好奇問著:“姨娘,原來這位大人就是當初那個吳公子啊?”

    “怎麽?”綠鶯見她眼冒星星,話裏有話,遂挑眉道。

    “嘿嘿,奴婢怎麽說姨娘當初跟鬼迷心竅了似的,不怕得罪老爺也要去與他相會,原來竟是個這麽俊的人兒,怪不得呢!”春巧煞有其事地分析:“也不賴姨娘心不穩,老爺跟這個,絕對沒法比,咱們老爺都生白頭發啦,可人家吳大人正是風華正茂油頭粉麵的大好年紀,與姨娘正相配呢。”

    “嗬嗬,以後教你識字不僅得把意思告訴給你,還得告訴你該怎麽運用,褒的貶的你全胡用一通。”

    綠鶯無奈搖頭。春巧注意力卻不在這咬文嚼字上頭,她接著想了想,忽然話鋒一轉:“其實長相再好也沒用,他還是不如老爺有本事。就跟咱們女子似的,再美,也沒個好出身重要。他明年才七品,猴年馬月才能趕上咱們老爺。等他趕上老爺了,老爺早都不知道升到幾品了,永遠都甩他一條街。”

    有些驕傲地對比完,春巧忽然又生了些可惜勁兒:“不過呢,這吳大人的性子,可比老爺好多啦。溫溫吞吞的,對姨娘也是溫和有加,哪像老爺,總跟個炮仗似的,說炸就炸。這不,一下子就把咱們炸到南門啦,要是吳大人,總不會這麽狠心的。”

    “你又知道了!”綠鶯食指戳她額頭:“是好是壞都在你說,這日子仿佛不是過的,都在你嘴說的似的,那麽容易呢!有些東西哪是靠說就能說得清的呢。”

    主仆兩個一路逗悶子回了南門,與吳清的一場糾結相見而產生的悲涼心緒,經過這熱鬧的一路,也仿佛淡了些。家門口下了轎,氣氛卻與往日不同了些,想到甚麽,綠鶯忽然生了些忐忑。果然,門房低頭哈腰,訥訥告訴她:“主家老爺來了,小的本來......本來想遵照姨娘......但老爺他......”

    點點頭,綠鶯不意外。昨兒德冒來過,被她驅走,她便猜著馮元遲早會親自走一遭的,卻沒想到這麽快。今天出門,穩妥起見,她背著姬姨娘交代下人,若馮元來,也不能開門,出了事,她兜著。可她也知道,馮元又豈是幾個下人就能攔得住、敢攔得住的。

    深吸了幾個來回,這場仗,即便再是懼怕,她也仍得去打。堅定地邁著步子,轉眼到了門前,一掌推開,她滿麵肅然地走了進去。廳中那人穿著孔雀補官服,頭頂烏紗帽被端正擺在旁邊八仙桌上。即便是坐著,整個人也從裏到外透著威嚴,似山一樣巍峨。明明早早便來了,官服卻不換下,是想給她下馬威?

    “回來了?聽秋雲說,與姬姨娘出去了?買甚麽了?凍沒凍著?”

    一見她進門,馮元便眼睛一亮,騰一下起身朝她迎過來,嘴裏連珠炮一樣關懷著,煞是親切。方才院中幾步路,綠鶯想了幾個場景。想到她一進門,他會不會一杯子砸過來,或是一巴掌揮過來,再或是迎頭來根繩子捆她,想了百般,卻獨獨沒有料到他會這般作態。

    他到底打甚麽主意?( )(m.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