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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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嫻回了娘家,住的還是從前閨房芝蘭院。讓秋雲顧著豆兒吃了點糕餅,綠鶯也來不及收拾亂七八糟的家什,馬不停蹄去看馮嫻。
芝蘭院院如其名,栽滿了芷草和蘭草,饒是冰天雪窖,依然有那白芷和寒蘭競相開放,擺動妖嬈舞姿,沁香撲鼻。屋內暖意融融,馮嫻一手撐著下巴,百無聊賴地把玩著棋子,卻半晌不落下。純兒仔仔細細琢磨目下棋格中路徑,見她不動,脆聲催她:“娘,到你了。”
真是無趣死了,大冬天的不是下棋就是睡覺,馮嫻煩躁地一把將棋盤撥亂,不耐煩地朝女兒揮手:“去去去,自己找地方玩去罷,別煩我了。”
純兒本還高興著,聞言失了笑,訥訥著垂了頭,聲若蚊呐:“娘不陪純兒玩了麽?”
馮嫻就看不上她這個樣,木訥懦弱的,跟自己一點不像,真是厭煩死了。將丫鬟雪蓮叫來,馮嫻指著純兒對她道:“帶她去玩,她不是最愛去花圃麽,去罷。”
綠鶯一進門,就看見純兒聳拉著腦袋往後頭走,她喊了聲,純兒似乎沒聽見,像個木偶似的跟在雪蓮身後。春巧湊過來跟她咬耳朵:“姨娘啊,你覺不覺得,純兒小小姐腦子似乎不太靈光?”
“不許胡說。”綠鶯輕斥了她一聲,不過心內卻覺得這純兒確實不大對勁。春巧噘了嘴,有些不服氣,一樣一樣給她數著:“雖說兩年沒怎麽見過,可當初咱們可清清楚楚跟她相處過一段日子呢。要說四歲,也該懂事了,你看她當初,見了人也不吱聲,一不注意就往髒地方鑽,沾的渾身都是泥巴。如今六歲了,也沒見長進。你再看咱家二姑娘,才一歲多,去玩也可在意衣裳了,髒手髒臉也不弄髒衣裳,也愛說話,多招人稀罕嘞。”
“哪有你說得那般嚴重,小孩子玩,哪還有不弄髒衣裳的,咱們豆兒那是臭美。”
一聽春巧這麽說,綠鶯倒是心思一動,轉了腳尖,沒進屋,而是跟在最後也去了花圃。
撥開柳梢,視線還算清晰,就見純兒讓雪蓮等在邊上,她則情緒低落地朝花叢中走去,直到離得足夠遠了,才停下來。除了零星幾株,大多成了枯葉,這裏說是小花圃,可被雪一壓,隻留下一片光禿禿的空地。純兒就蹲在這空地上,回頭朝雪蓮那處望了一眼,見她似乎看不見這邊,這才兩手往旁邊扒著雪,呼哧呼哧地甚是靈活,哪能看出平日的駑鈍。直到露出青黃色的泥土來,她才放下手,眼兒微眯輕輕笑了下,側身一沉,動作極快地就這麽軲轆一下,便打了個滾。緊跟著一個翻身,她幹脆利落地爬了起來,見自己渾身枯草髒雪,似是滿意地點點頭,然後抬腳往雪蓮那跑,主仆兩人回了屋。
前後不過一炷香的功夫,對純兒的異常舉動,綠鶯若有所思,春巧則是眼冒精光,朝她擠眼,意思是:看吧,奴婢就說那純兒不是個正常孩子,平時不咋笑,剛才自己跟自己笑,忒瘮人了。
雪芳給打了簾子,朝裏頭喊了聲:“姑娘,李姨娘來了。”
等綠鶯進門,純兒似是還認識她,連忙蹬蹬跑近幾步,上前拉她手,將她往屋裏頭扯。馮嫻正懨懨地歪著,見了她,脖子一梗,眼珠子一瞪,凶巴巴道:“你也是來看我笑話的?”
噗嗤一笑,綠鶯跟純兒手拉著手走過來,馮嫻沒讓座,她也不當回事,自己穩當當坐在馮嫻對麵。隔著張小方幾,她笑著揶揄:“我笑話你做甚麽,你是好是賴跟我有多大幹係?”
見馮嫻氣色還好,不像淒淒慘慘戚戚樣,她心放下一半。綠鶯說的話,馮嫻咂摸咂摸,好像是那麽個理兒,兩人沒利益瓜葛嘛。她轉著眼珠子,沒心沒肺地嗤嗤挖苦綠鶯:“果然是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啊,正妻妾室通房,一個死了,一個成了隱形人,一個差點被休,我當初還真以為你是個習慣被人掐的包子呢,原來是深藏不露。”
這話算是歪曲綠鶯了,說的好像全是她掛起的風掀起的浪似的,不過她也不往心裏去,事實怎麽樣,相信馮嫻也清楚,不過是嘴巴毒罷了。她有些好奇地問馮嫻:“太太的事,確實是我揭穿的,你......恨我麽?”
馮嫻奇怪道:“幹嘛要恨你?”綠鶯怔住,不解地望著她,她這才翹起一隻腿,歪著身子接著說:“人人都在為自己打算,也該為自己打算,你做錯了甚麽,我為何要恨?太太也應該願賭服輸,人生本來就是由無數的賭注組成,全看誰更勝一籌罷了。”
綠鶯挑眉:“哦?那你這次是輸了?”
她嘿嘿一笑,伸出一根手指頭搖擺:“平局。我和錢遜誰也沒贏,誰也不算輸。他也許會娶到比我更好的,也可能還不如我。我呢,可能嫁不出去,也可能嫁得極風光。誰知道呢,看運氣罷。”
馮嫻對於被休一事,不甚看重,甚至可以說是不以為然,這讓綠鶯大感疑惑:“到底發生了何事,姑爺不是去南方當官了麽,甚麽時候回來的?你們吵架了?”
“注意措辭,是前姑爺。”馮嫻正正經經糾正她,然後似是認真地回想了一番,這才回她:“任期沒滿,但也快滿了,立了大功,被皇上提前召回了。然後回來我就送了他份大禮。”
說到這裏,馮嫻一直隨意的態度忽然鬥轉,竟是一臉興味,眼中含著竊笑。這番神神秘秘的模樣,不禁讓人好奇又發毛,綠鶯問:“甚麽大禮啊?”
馮嫻哈哈兩聲,啪啪拍著大腿跺著腳,高興得差點沒仰過去:“我跟他老娘開撕了,這老不死的被我一激,就要過來撓我,丫鬟們還沒反應過來,我上去就是一腳,頭發也被我揪下來一把,她直接躺地上哼哼了。該啊,她怎麽就沒死了呢。”
見她滿臉遺憾,綠鶯嘴角抽搐,不敢相信:“那是國公府夫人,叫你說的跟菜市場殺豬大媽似的。”
“嘿,你還別不以為然,外人看她是德高望重的貴婦,私底下就是個尖酸刻薄的吝嗇鬼。我跟純兒這些年吃的、喝的,不是餿了就是長綠毛。”馮嫻一想起這個就恨不得一刀剁了那老妖怪。頓了頓,她嗤嗤笑得古怪:“要不是這些年有你們接濟我銀子,我們娘倆早成了綠毛龜了,嘿嘿。”
是接濟還是生搶,綠鶯好氣又好笑。
馮嫻促狹道:“別總說我了,說說你,你這又唱的哪出啊,還鬧上離家出走了?看來我爹還得感激我呢,要不是我,你也不能回來得這麽快。”
馮元哪會感激她,他都快氣死了。女兒被婆家攆出來,這擱誰身上都丟人,他都能預見明兒早朝會有人在背後指指戳戳了,老臉都丟盡了。生了一肚子癟氣回了府,正如往常一樣往玲瓏院走著呢,剛到了月亮門下,就聽裏頭傳來清脆嬌憨聲,不是豆兒是誰。他這才想起來綠鶯,這是回來了?
步子不聽使喚,緊走著。他推開門,卻哪裏有那道倩影?隻有豆兒似是剛睡醒,正由秋雲給紮著辮子。不過幾日不見,在豆兒心裏卻是好久,她哇一聲歡呼,從凳子蹦下來,風一般卷向爹爹。馮元摸了摸她的腦瓜頂,勉強笑了下,抬起頭來卻驀一下烏了臉,沉聲問秋雲:“她呢?”
秋雲忙不迭回道:“老爺,姨娘去大姑娘的芝蘭院了。”
馮元繃緊的嘴角這才鬆了鬆,有了笑模樣,將豆兒一把抄起來,舉得極高,忽上忽下地轉圈圈,豆兒咯咯樂個不停。父女倆玩鬧了一會兒,馮元抱著她坐下,問起了最近過得如何。
“都吃甚麽了,可順嘴?”
“吃鴨蛋,吃糖蒜,好吃!”豆兒眼睛一亮,聲音脆生生。
馮元一怔,緊跟著臉有些沉,喝道:“哪個混賬東西,竟給我閨女吃這些窮酸破玩意。”
“是姨娘那個混賬東西。爹爹,混賬東西是甚麽?”
“小姑娘家家的,不許汙言穢語的,總之混賬東西不是好話,你不許問。”
“哦,那汙言穢語是甚麽?”
“這個也不許問,你長大自然會知道。平時認字沒?畫畫沒?”
“沒寫過大字,也沒畫過畫,就堆雪人了。”
馮元的臉更加沉了。
“那你姨娘白天都做甚麽啊?有沒有提過爹?”
“有!提過好幾次呢。”豆兒想了想,高興地呼道。
馮元臉色好了些許,勉強讓嘴角不要往上翹,矜持道:“哦?她說我甚麽了?”
“姨娘說我從今以後再也見不到爹爹了。”豆兒極是高興,嘻嘻笑著,姨娘說的不對呢,這不是見到了?
而馮元的臉,徹底黑了。(m.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