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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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芝蘭院。

    綠鶯一愣,馮嫻讓她說說自己?

    可她還真不敢說,饒是她如何和馮元打擂台,這也是不足為外人道的事兒,簡直沒臉出口。其實細細想來,她也不過是恃愛行凶,仗著他在意她,才敢作敢鬧敢威脅?平時不覺得,此時被人點出來,倒有些臊得慌了。

    綠鶯將話題岔開,說了句莫名其妙的話:“太太還是太太。”見馮嫻沒明白,她說得直白了些:“老爺似乎是不打算......合離了。”

    馮嫻抿了口茶水,哦了聲,隨意點點頭:“這個能猜出來。好事成雙,家醜可沒成雙成對的道理,哈哈。”

    見她還有心思說笑,綠鶯實在理解不了。她是馮佟氏親生的罷?“那要是......太太真與老爺合離了,你會難過麽?”

    馮嫻想了想,“可能不會罷,我娘也不老,更不醜,又不是嫁不出去了,有甚麽好難過的。”

    綠鶯覺得大姑娘可能真不是太太親生的。不過不得不承認,在得知馮元與馮佟氏不會合離後,她心裏是鬆口氣的。雖說因為鬧出人命才去揭露馮佟氏,可到底一個女子婚姻被毀,是與她有直接幹係的。此時好了,心理負擔沒了,她不由自嘲,綠鶯啊綠鶯,你果然心太軟。

    大抵馮嫻說得沒錯,她真是個包子。

    關於媳婦與婆婆對打一事,綠鶯實在不能苟同。她皺著眉,滿臉不讚成:“魏國公夫人怎麽說也是長輩,更是你婆母,你對她又撓又踹的,即便有委屈,也是大不敬了。尊老愛幼是美德,我實在是覺得你有些......”她在斟酌措辭,本想說“過分了”,忽然見馮嫻麵上難看,連忙刹住話頭。

    馮嫻嘴角拉了個諷刺的笑,陰陽怪氣地看著她:“呦,就你最善良,人善被人欺,馬善被人騎,你到底明不明白?哼,還以為你開竅了,原來還是個大包子。”

    綠鶯也是為她好,打爹罵娘的到底是不對,討了個沒趣兒,她也有些麵上不好。她不想再留,站起身:“那行,就這樣罷,看你沒事兒我就放心了,天色不早,我回屋收拾去了。”

    馮嫻一蒙,愣愣地望著她,旋即琢磨過來,連忙拉她坐下,嘴上不住討饒:“哎呦,我的李姨娘,我的好李姨娘,你知道我嘴笨,輕易得罪人,還往心裏去甚麽呢?快坐下罷,也就你,我還喜歡說說話,換了人,我看我理不理。今兒是除夕,一會爹回來了,沒準大家一起吃餃子呢,你別走了,咱倆一塊去。”

    綠鶯重新坐下來,暗道你也還真敢說,馮元還能開開心心擺席吃餃子?你以為你爹心跟你一樣大呢!

    她瞟了眼身側默不作聲的純兒,有些擔心:“純兒怎麽說也是嫡女,魏國公府就這麽讓你領回來了?沒攔著?”

    馮嫻也順勢看了眼女兒,這才注意到女兒跟個泥皮猴子似的,立馬柳眉倒豎,嘴裏一疊聲數落:“瞧瞧,瞧瞧,嘖嘖嘖,還是個姑娘家家麽,不知髒淨,一點也不懂事,還不跟雪蓮去換衣裳?”

    “嗯!”純兒剛才還跟木頭似的,這時候登時眉開眼笑,撒歡跑著去換衣裳了。馮嫻望著女兒的背影,煩悶地歎了口氣。她搖搖頭,看向綠鶯:“他們開始也沒說不要純兒,但你也瞧見了,純兒粘我粘得厲害,我一說要走,她就亦步亦趨跟著,我這才將她也帶了出來。”

    “你糊塗啊!你想沒想過,你若是嫁人,她怎麽辦?”綠鶯衝口而出。

    她說完,就有些不自在,覺得這話說得虧心,她自己不也是將豆兒帶在左右?馮嫻看著是個傻大姐,其實一點也不糊塗,即便有糊塗時候,也自有她的小聰明。

    可此時的綠鶯不知。她現在深深有種皇帝不急急死太監的感覺,馮嫻被休了,自己卻不當一回事,反而別人跟著操心難受,這都哪跟哪啊。可不管馮嫻看起來多麽灑脫、多麽堅強,綠鶯還是覺得她可憐、錢家可惡。

    她替馮嫻不平:“你跟婆母動手是不對,可他們苛待你就應該了?也太不將馮家看在眼裏了,你放心,老爺不是去了麽,定會替你討回公道的,到時候讓他們八抬大轎來接你。”

    在綠鶯心中,馮元幾乎就是萬能的,有他出馬,就沒解決不了的事兒。可這其實是她想法狹隘了,他搞不定的事情還真挺多。“錢家為何現在休我,從前幹甚麽去了?還不就是他錢遜得勢了。在南方時,他查了個官員參與官鹽私賣的案子,又往上繳了大筆贓銀,癟癟的國庫被他充實了,皇上要不是礙著身份,估計都跟他拜鐵哥們了,破格從從五品一越三級,如今正四品,成了皇上眼前紅人,咱們怎麽比。比官勢?我爹是光祿寺卿,從三品看起來不差,可管的不還是吃喝,其實就是個禦用大廚子。錢遜呢,如今在五寺之首大理寺,左少卿,掌審案的,比原來我爹那個督察院還高上一等呢。比家世?他爹是公,我祖父是侯,誰大誰小?還比個屁啊比。”

    “不過就算他錢家改主意,我也不會回去。”馮嫻揮退下人,朝她勾了勾手指,兩人頭碰頭,然後小聲道:“我告訴你,你可別往外說......上繳的贓銀裏有一部分是錢家出的。”

    “怎麽講?”綠鶯一怔。

    “就是說,這天大的功勞,是他家偷偷用家底堆的。除了皇上沒人知道贓銀上繳了多少,我也不知,更不知他家在裏頭添了多少。但我知道,他家如今就剩下個空架子了,擺件都換成

    了贗品。”

    “為何?圖甚麽呢?何至於這麽著急?”在綠鶯看來錢遜前途算好,倒不至於倒賣家底去立假功。

    馮嫻白了她一眼,跟看傻子似的:“當然是謀前程了。國公爵位世襲,也隻能傳一人,且就隻是比普通人多些俸祿,那俸祿還少的可憐,實權也沒有,當然得出來幾個高官,拉拔拉拔兄弟,錢家可好幾個兒子呢,都屁本事沒有,整天就知道招貓逗狗玩蟋蟀。”

    不過她也有些想不通:“這事我也沒搞明白,之前我就總見國公爺召見人,在書房一待就是一下午,這在原來是從沒有過的。我有此去偷聽過,聽他們提過太子皇子甚麽的,也不知與這事有沒有關。”晃晃腦袋,馮嫻攢眉若有所思:“估計沒關罷,那時候錢遜還在江南呢。”

    綠鶯卻忽然明白了:“我聽說你的嫁妝花完了,其實你是故意惹禍被休的罷?錢家既成了空殼,你怕今後在錢家吃不上飯?那還不如商量商量合離呢,也比被休名聲好些。”

    馮嫻擺擺手,不以為然:“無所謂,合離也好聽不到哪去。我確實是故意激他的,但錢家也不至於窮成那個奶奶樣,如今混到大理寺了,多少人上趕著給送錢呢。我是怕那鹽款的事捅出來,再連累了我和純兒,這才急忙躲出來的。”

    綠鶯在臨告辭時,想了片刻,忽然問了她一句:“你現在對他......有恨麽?還是不舍?”

    馮嫻淡淡搖頭:“從前恨,那是因為有愛,他就像荊棘,是條再難我也要踏的路。如今甚麽感覺都沒了,他就是我的深淵,我隻想往外爬,想看到陽光。”

    一個人心變,不外乎兩個原因,一個是情移,一個是情逝,馮嫻沒有移情別戀,卻生生將愛從心中剜走,可見兩人是徹底緣盡了。綠鶯越加體會到這種悲涼,就越加慶幸她與馮元,情還在,希望就還在。

    回去路上,綠鶯還在想錢家事,夫妻尚且如此,那馮元對她,也真算夠意思了,她之前是不是太過矯情了?退一步想想,假若他將來待自己依然不差,情不會消減,那他有一個半個的小寵,或是他真再娶,是不是也行呢?可這想法剛起了個苗頭,她就又忍不住幹嘔,還是不行,怎麽也不行,她受不了。

    春巧見她步子慢了下來,還一會攢眉一會抿嘴的,顯然有心事,她探過腦袋,歪頭問她:“姨娘想甚麽呢?”

    綠鶯看了她一眼,哦一聲,道:“想純兒呢。”

    春巧一怔,連忙道:“奴婢已經知道她甚麽毛病了。”她扭頭鬼祟似的左右望了望,見四處沒人,離著芝蘭院也遠了,這才神經兮兮道:“姨娘啊,奴婢覺得純兒小小姐應該是小鬼上身了。你看她,去了花圃不揪花也不拔草的,跟驢子似的打滾兒,還不時跟自己傻笑,回去被娘罵了反而更高興,樂得跟撿了大元寶似的,這肯定是小鬼上身了,想必是淘氣鬼。咱們應該告訴大姑娘,讓她請個神婆跳跳大神兒。”

    綠鶯本來認真聽著,卻越聽越離譜,懶得理春巧,隻沒好氣丟了句:“那你去說罷,我可不去找打。”說完自己蹭蹭往前走了。

    怎麽還不信嘞,春巧撅撅嘴,恨恨地跺了跺腳,這才屁顛兒屁顛兒朝姨娘追了去。

    穿過玲瓏院月亮門,十幾步路在眼前,對麵就是房門,男子的粗獷與秩兒的頑皮,清晰地印在窗欞上,帶著影帶著音,活潑生動。綠鶯放慢腳步,慢得不能更慢。她想輕一點,慢一點,她要小心翼翼地觸摸那個美麗的泡沫,然後寶貝似的掬在手心,妥妥當當安放,一生珍藏。

    步上台階,站在門前時,抬手推門,那手竟微微顫抖起來,她怯了。不知為何,她有些羞澀,用不用彩排一下一會對他說甚麽?第一句說甚麽?第二句呢?是抱歉地跟他討饒,還是依然如之前的理直氣壯?

    嗬,綠鶯,你以為你在唱大戲麽,還彩排?做你自己,勇敢去罷。

    她笑出了聲,然後推開門。(m.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