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會衝淡一切。當日子再往前推移，緩緩又挪到幾個月以後，比奇城內外的人們已經不太議論起人族遠征軍來，而兵馬大元帥莉娜的名號仿佛某種禁忌，也漸而從人們的坊間言談裏消失。

    人是健忘的，短短數月，他們似乎忘卻了那一次遠征、忘了莉娜、忘了曾經為前線殘酷征戰所鼓舞的、擔憂的、驚惶的、怨恨的。該耕田砍柴的依舊每日下田去上山去，該刻苦修行的依舊在晨雞啼鳴的初始就拔劍而起，那些在遊戲裏打到各類惡魔妖獸的孩子們依然一遍遍做著重複的遊戲。

    時間會衝淡一切，除非有人刻意揭去時間的疤，翻扯出深藏於疤痕下的、鮮血淋淋的傷口來。會有這樣的人嗎？

    當不溫不火的第三屆“勇者爭霸賽”落下帷幕的時候，人類即將進行第二次遠征的消息從朝廷“某知情人士”嘴裏傳出，然後不脛而走，迅速點燃了一整座城池。

    據說，這是那位神王的意思。

    據說，神王在第三屆“勇者爭霸賽”結束後，突然召集來赤玉家主、沐水老家主還有幾個相對較弱勢的當權貴族，對他們說：“如今第三屆勇者已經選拔出來，第二屆勇士們也經過了一年的訓練，是時候再試一試了。”

    試什麽？自然是再往北邊打，一路上光複神龍帝國曾有的廣袤土地，掃蕩清剿盤踞的各路妖魔，直到重新打下神龍帝國原帝都龍飛城。到那個時候呢？或許還要打，直到把威脅人類生存的所有不利因素都鏟除幹淨……

    各種消息紛至遝來，最後終於在少數貴族嘴中得到證實。是真的，神王這次準備以沐水家敬獻的女戰士拉克絲為元帥，發動第二次遠征。

    遠征！一談到這個詞，城內外的百姓紛紛色變。第一次規模浩大的遠征還曆曆在目，那時候大家夥兒攜裹著死裏逃生、橫掃南方又建立起比奇王城的氣魄，個個踴躍、人人爭先，要為人族複興事業拋頭顱灑熱血。那時候總計人口還不如當今，人們活動的足跡也局限在比奇城周邊，縱使是那些不符合入伍條件、又或者怯懦不敢參軍的人，總有些個親朋好友隨大軍北上而去。

    然後那些親朋好友就從此消失在他們的生活裏，再也沒回來，連屍骨也不知道埋沒到了何處……

    傷口突然就被揭開了，上至赤玉族人和沐水族人，下至最底層的販夫走卒，他們又開始談論起來，說起現在青壯缺乏幼小眾多的人口狀況、說起那個回城後就不曾露過麵的魔鬼莉娜、說起自己的種種擔憂和不看好。

    有人說，神龍帝國分裂時期連連烽火征戰，北方荒蕪幹旱、遍地沙塵，不產稻穀糧食。有人說，曾經鼎盛繁華的龍飛城也早已經淪為魔窟啦。許多人覺得，就這樣的現狀也不錯呀，既然他們已經在豐饒的南方平原紮根生活，又何必一定要打回荒蠻的北方去？

    可是他們的談論有什麽用呢，縱使有人呼朋引伴去比奇宮殿外請願又有什麽用呢？別說神王，這些人連玄姬的麵都見不著。而人，如何能違抗神的旨意？

    在比奇朝廷高度提起重視、認真貫徹落實之下，一隻嶄新的遠征軍隊伍再次被組建起來，從南方平原各處抽調的青壯年擠滿了比奇城北大營，每天都在一種軍官強者的督導下緊張地操練著。

    結果臨到要出征的日子，從赤玉和沐水兩大貴族那兒又傳來消息，元帥換了！原本的元帥是沐水家敬獻給神王的戰士拉克絲，此時換回了前任遠征軍元帥莉娜。

    據說是拉克絲拒絕了神王的指派，跪伏在神王麵前說：“拉克絲惟願永遠做王的貼身侍衛，一生一世都與王相伴隨！”

    “唉，明明戰士適合領軍，最能抗。”而神王歎息一聲，也沒多少責怪。當時玄姬和莉娜都在，神王就扭頭問她倆，“你們有誰想去砍砍怪？”

    玄姬永遠都是一副冷冰冰的淡然模樣。莉娜則不同了，她小小的個子一躍數丈高，舉著手臂一臉興奮和煞氣：“我去我去！”

    神王就笑著擺擺手：“去吧，就屬你最跳脫。”言語裏滿是寵溺的愛意。

    沒幾天的遠征軍出征之日，這消息得到了徹底證實。大踏步走在赤玉家主和沐水老家主前的人，正是身材嬌小柔弱的莉娜，隻是換了一身更加火紅勝血的魔法袍子，手裏權杖也換成了潔白剔透的一根。畢竟是已經有領軍經驗的人，她的身姿雖然嬌柔，一旦站到點將台上卻毫不含糊，白色權杖往地麵一點，驚人氣勢就從身上散發開來。

    “此去北征，就要挽回我們為人的尊嚴，為軍的尊嚴，貪生怕死者殺！違令不遵者殺！以下犯上者殺！……出發！”

    麵對這一群迷惘的軍士，莉娜元帥隻短短說了一句話，一句話裏便有許多個“殺”字，一股子煞氣就連大營外的居民們也感應到了，盡皆心慌氣悶六神無主起來。

    接著莉娜一馬當先，號令手下約束軍紀，浩浩蕩蕩的人馬就從北門湧出比奇城去。這番自然與一年多以前不同，沒了城中百姓舉著錦旗提著蔬果夾道歡送的盛況，上萬人發出轟隆隆的腳步，隻在赤玉家、沐水家等寥寥數名貴族高層的注視下，走得靜悄悄的。

    大隊人馬漸漸消失在視野，沐水老家主對著身旁赤玉家的族長笑著：“莉娜法師兩次為帥，神王之下、萬人之上，可算償了你赤玉家的心願了。”

    赤玉家主聽出其中譏嘲之意，一聲冷哼：“將神王宮闈空出來，不也是償了你沐水家的心願麽？”說著便拂袖而去。

    這赤玉家和沐水家的紛爭也不是一兩天的事了，前些天沐水老家主被打的消息還傳遍比奇城上流社會淪為一場笑談。眼見此刻兩位家主又爭執起來，周邊陪同的貴族子弟看得戰戰兢兢，忍不住縮起脖子。

    幸好，令他們詫異的是，沐水老家主淡然盯著赤玉族長遠去的方向，臉色雖是陰鶩卻不見氣惱。

    離得最近的貴族聽到老家主嘴中一句沒頭沒腦的話。

    “是呀，正要償了我的心願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