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夜太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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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之間,整個津門都氣氛似乎陡然間緊張了起來。
所有的街道上麵都布滿總督府的官兵,一個個背著洋槍,嚴密盤查著過往的行人,尤其是沒有辮子的人。
一些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的東洋浪人,也挎著武士刀,在城裏到處晃動。不時和盤查的總督府的官兵生摩擦,好在雙方似乎都得到了刻意的叮囑,並沒有生太大的糾紛。
日本駐天津領事館內,川上操六鐵青著臉,一句話也不說,目光冷冷的盯著坐在對麵的張佩綸。
自己帶到清國的兩個陸軍參謀本部的參謀,從大沽炮台出來後便忽然失蹤了,一直到現在,一點消息都沒有。對於自己的參謀部下屬,川上操六是非常了解的,沒有經過自己的允許,他們絕不可能擅自采取行動。幾乎是下意識的,川上操六便意識到這裏麵一定出了什麽問題。
可究竟是誰在背後動了手腳,是李鴻章的北洋,還是別的什麽人?他的心中充滿了震驚。
“川上閣下的兩名隨員在貴國的土地上失蹤,我代表日本公使館表示強烈的憤慨,我希望閣下能夠給我們一個合理的解釋,否則我們將向貴國的總理各國事務衙門提出交涉,由此出現任何的後果,將由貴國承擔。”神尾光臣揮舞著拳頭,顯得無比憤怒。
張佩綸心中也是亂麻一般,這件事情確實太意外了,讓他很有些措手不及,最惱火的還是,這兩個東洋人坐的居然是天津軍械局總辦張士珩的馬車。張士珩這次給中堂大人惹了大麻煩了,想到這一點,張佩綸心中便是一陣無名火起。
“是失蹤了嗎?”張佩綸勉強擠出一個微笑,略帶些無奈的神情說道,“川上閣下,你的隨員會不會到哪裏觀光去了。一時流連忘返,這樣的事情也不是沒有可能的。”
“他們坐的是貴國天津軍械局總辦張士珩的馬車,去了哪裏,正是你們需要回答地問題。”神尾光臣低沉著聲音,眼神卻像是在咆哮一樣。
“這個問題我也不知道……”張佩綸雙手一攤,麵對神尾光臣如此蠻橫的態度。他心中也是有些隱隱的冒火。“據我所知,這是你們日本駐天津領事館私下聯係的事情,我曾經提醒過川上操六閣下,如果離開領事館,應該事前告之於我,我才好安排總督府的官兵負責關防戒備,可是事前我並沒有得到相關的告之。”
“我們日本帝國地人員有自由行動地權利。不需要提前告訴任何人。”神尾光臣猛地一拍桌子。惡狠狠地盯著張佩綸。
“那你們找我幹嘛啊?”張佩綸冷冷一笑。幹脆端起茶杯悠閑地喝起茶來。
神尾光臣一時有些語塞。望著張佩綸不知道該說什麽。場麵頓時僵持了下來。
坐在旁邊地川上操六。此刻心中也是一團迷霧。
不是李鴻章地北洋所為。憑著他多年來對李鴻章和北洋地研究。他相信李鴻章斷然不會做出如此輕率和不合常規地舉動。
這個國家和其他國家有著一個非常特殊地地方。這個國家地軍事體係基本上建立在李鴻章地北洋身上。一旦兩國開戰。李鴻章地北洋必定當其衝。李鴻章一手開創了北洋地局麵。是絕不可能為了兩個人。而置自己地基業於不顧地。
然而又會是誰呢?清國的朝廷中難道還有另外一股自己並不知道的政治勢力,如果真的是這樣的話。一個潛藏在黑暗中的敵人,對帝國未來的大業來說,那將是一件無比可怕地事情。
更加讓川上操六擔心的是,這件事情一旦傳回國內,必將引軒然大波,那些一直都在蠢蠢欲動的狂熱分子將會向軍部施壓,極端的民族情緒將會被挑動起來,要求借此挑起戰爭的呼聲將會越來越高,事態會迅向著無法掌控的邊緣滑去……
一片沉默中。川上操六臉色有些難看的開口說道,“我將在這裏等待貴國的李鴻章總督,我希望總督閣下能夠給我一個合理的解釋。”
“我已經向李中堂了電報,估計在這幾日內,李中堂將趕回津門,和川上閣下妥善處理這個意外事件。”張佩綸放下手中地茶杯,平靜的解釋道,並特意在意外兩個字上加重了語氣。
“請轉告李鴻章總督,”川上操六的目光忽然死死的盯著張佩綸。“如果不能得到完滿的解決。為了帝國的榮譽和尊嚴,我日本帝國不惜一戰!”
“那就讓他來戰好了!”光緒勃然大怒。猛地一拍禦案。桌上的茶杯頓時被掀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玉瀾堂內一下變得死一般的沉寂,世鐸、奕和翁同慌忙跪在了地上,大氣也不敢出。
“你們都是朝廷的軍機大臣,被日本人幾句威脅恐嚇之語就嚇得慌了神,亂了主張?平日裏言之鑿鑿,視日本為彈丸小國,不足為懼,現在日本公使館來一份谘文,就驚慌失措了?就懼了,怕了!……”光緒越說越氣,聲音陡然間提高幾分。
“居然還讓朕查辦李鴻章,為了兩個小小地日本人,就讓朕查辦朝廷地直隸總督北洋大臣李鴻章?朝廷的顏麵何在,國家地威嚴何在?是不是將來哪一個國家的人失蹤了,朕都要查辦大臣啊?”
世鐸、奕和翁同低著頭跪在那裏,嚇得一句話也不敢說,
沉默了一會兒,光緒招了招手,從太監小恭子手裏拿過一杯茶水,狠狠的喝了一大口,似乎才緩過氣來。
“都起來吧,跪在地上就把事情解決了嗎?”光緒冷冷的哼了一聲。
世鐸、奕和翁同悄不言聲的站起身來,恭恭敬敬的站在旁邊。遲疑了一下,翁同小心翼翼的說道,“皇上息怒,臣等並非懼怕日本人,實在是事出有因。據臣等所知道。那兩個日本人就是坐著李鴻章的女婿,天津軍械局總辦張士珩的馬車失蹤的,這件事情……”
話還沒有說完,就看見光緒的目光像刀子一樣掃了過來,翁同慌忙把後麵地話吞進了肚子裏麵。
“就算是坐張士珩的馬車失蹤了,那又如何?朕來問你們。那兩個日本人跑到大沽炮台裏麵去幹什麽啊?他們是去刺探大沽炮台的防務,是刺探大清的軍事情報,這樣的人,不要說是失蹤,就是殺了又有何妨?”光緒看了一眼世鐸等人一臉張惶的神情,不免在心中歎了口氣。
“國家之間地交涉,對錯不明,是非不分,先就查辦自己的大臣。這不是自己先讓自己說不起話,還怎麽辦交涉啊?你們都是朝廷重臣,江山社稷。國家安危,可都在你們幾個人的肩上,越是這樣的時候,越不能自亂陣腳,失了方寸啊?”光緒放緩語氣,低沉的說道。
提出查辦李鴻章,肯定是翁同挑的頭,光緒心裏明鏡似的。翁同的那點心思,倒也不完全是為著和李鴻章的罅隙。趁此機會一舉扳倒李鴻章,既收了北洋地權,又動搖了後黨的根基……
可這樣的想法也未免太天真了,慈禧會坐視不管不問?往更深裏說,北洋是決計不能沒有李鴻章地,李鴻章一去,北洋頃刻間便會瓦解,權是收了,可眼下這個國家能夠找的出一個頂替李鴻章的人嗎?
“奴才等謹記皇上教誨。隻是此事如此棘手,當真激起兩國交戰,恐怕也不是上策,請皇上三思。”世鐸見光緒沒有剛才那般震怒了,深吸了一口氣說道。
“依你看來,這件事情應當如何處置啊?”光緒看了一眼世鐸那副惴惴不安的神情,心裏很快就明白過來。憑世鐸肚裏那點底子,再加上多少有些懦弱的性格,一多半是想把這個燙手的山芋扔給李鴻章。
果不其然。世鐸沉吟了一下說道。“依奴才淺薄的見識,這件事情既然生在李鴻章的北洋。就交由李鴻章來交涉辦理。他平常和洋人打交道比較多,辦交涉也是有經驗的。”
“奕,你地意思呢?”光緒又轉頭問道。
“奴才也是這個想法,解鈴還需係鈴人,由李鴻章出麵,朝廷也有一個輾轉騰挪的餘地。”奕皺緊眉頭,一臉的苦相。
他兼管著總理各國事務衙門,正為這件忽如其來的麻煩,急得著急上火,巴不得能把這件事情推了出去。
“臣附議。”不等光緒問話,翁同也學了乖,立即上前說道,絕口不再提查辦李鴻章的事情。
“既然你們都是這樣的想法,這件事情就交給李鴻章來辦,告訴他朝廷的意思隻有八個字:據理力爭,寸步不讓。”光緒一抬身站了起來,在玉瀾堂內來回走了幾步,又說道。
“傳旨給李鴻章,讓他令北洋艦隊出海巡視,震懾日本蠢蠢欲動之心。同時調動淮軍各部,加強各海口要塞的防務,大張旗鼓,整軍備戰,聲勢造得越大越好。”
世鐸等人微微一愣,隨即明白過來,躬身答應。
“還有一件事情,世鐸,你即刻一道密旨給李鴻章,就說朕想知道他那個女婿帶日本人進大沽炮台,所為何意啊?”光緒才有些好轉的臉色忽然又陰沉了下來。
剛剛才說不查辦李鴻章,這會兒又忽然扯到了李鴻章地女婿,世鐸等人一時都沒有回過神來,滿臉的困惑。光緒沉沉的歎息了一聲,“在外人麵前,朕就是要護短,而且要光明正大的護,但是在自己朝廷裏麵,是非對錯,我們自己心裏麵一定要明辨清楚的,朕的這一層計較和苦心,你們也要體會明白啊。”
世鐸等人錯愕之間,忽然有些明白過來,心中都是深深的一震。
一明一暗兩道旨意,既有麵子又有裏子,僅僅這一點,便足以讓李鴻章不僅半分也說不出什麽來,更加會用心賣力的辦理交涉。偏生這樣的手段還透出一股子光明正大,絕不是拉攏人心地權謀之舉………
眼前地這個皇上。還是那個皇上嗎?
回到軍機處,幾個人商量著擬完旨意後,世鐸不敢怠慢,連忙又親自帶著這兩份旨意趕到了樂壽堂,朝廷出了這麽大的事情,該怎麽處理。必須是要請太後老人家地懿旨地。沒有太後點頭,這兩份旨意他世鐸也沒有膽子出去。
然而剛剛走到樂壽堂門口,他這個領侍衛內大臣便被太監擋了架,說是太後正在午休。
過了一會兒,便看見李蓮英從樂壽堂裏走了出來,世鐸趕忙迎了上前,一問究竟。
“太後最近偶感風寒,身子骨很不舒服。太後說了,朝廷中的事情。就由皇上和軍機上幾位大臣斟酌著辦理。”李蓮英麵無表情的複述完太後的口諭,抬頭見世鐸一臉怔忡的樣子,便又笑著低聲說道。
“王爺隻管按照太後的旨意去辦理即可。皇上要怎麽處置,就怎麽辦,錯不了。”
世鐸遲疑了一會兒,心中已經是明白了過來,黯然地歎了口氣。
這個時候,太後輕輕巧巧的閃開了,把千斤重擔都扔到了皇上那邊……世鐸向著玉瀾堂的方向深深的望了一眼,衝李蓮英一拱手,轉身大步離去。
入夜。秋風蕭瑟,夜空中漆黑一片,像是有無數黑壓壓的雲團交雜在一起,密密的壓著。
光緒獨自一人,站在玉瀾堂外的小徑深處,心情說不出的落寞和悵然。
津門這件事情,吳紹基辦砸了!
雖然此刻還沒有收到吳紹基從津門傳回來的消息,但是光緒不用想都知道,這件事情是吳紹基幹地。可是這樣的事情。怎麽能做的如此刻意,還留下這麽多痕跡呢?
光緒情不自禁地歎了口氣,看來吳紹基確實不適合做這樣的事情,他的長處在於處理政務,像這些過於陰暗的事情,對他這個書生來說,確實顯得有些勉強了。
可是一時之間,自己身邊哪裏能找到那麽趁手的人選?又要忠心,又要得力。杜懷川倒還勉強能夠應付。但是出了陸軍學校關嘯飛的事情後。光緒便多了幾分戒備,把所有的雞蛋放在一個籃子裏。是很容易碎的。
更加讓光緒心亂的是眼前地局麵,今天的那一番勃然大怒,有幾分是真情,也有幾分是刻意做給世鐸他們看的。這個時候,必須讓所有人明白,處理這件事情的方法可以有選擇,但是態度卻一定不能退讓。
不能退,一退,這些日本人就會像聞到血腥味的瘋狗一樣,撲了上來。光緒太了解這些日本人了,生活在火山地震頻的島嶼,天生便有著對於自身無法抗拒的力量的畏服,反過來,這種自卑又會變成瘋狂、偏執和狂妄。
然而光緒心中非常清楚,自己做出如此強橫的姿態,其實就是一場賭博,這個國家還沒有拚死一搏地實力,一旦開戰,生死難料。自己賭的其實就是日本並沒有完成戰爭的準備,不敢在這樣的時候動全麵的戰爭……
再有1年,如果老天能夠給自己1年的時間,就可以完成新建陸軍的編練,完成戰前若幹的準備,這個國家就還是能夠一戰的。百年氣運啊!既然曆史已經給了自己一次重來地機會,老子絕不相信這個國家還會這麽倒黴,稀裏糊塗地就被日本人撞翻在地,再也起不來了。
日本人會這樣就被嚇退嗎?自己真的還會有1年地時間嗎?……
一陣瑟瑟的秋風吹過,光緒心中忽然湧起一陣難以言語的迷惘,長夜未央,縱使自己把吳鉤看了,欄杆拍遍,依然還是看不清楚,夜太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