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風起於青萍之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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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壽堂內
慈禧拿著老花鏡細細看著手中的折子,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麽來,倒是侍立在一旁的李蓮英,此刻顯出了愈的小心謹慎,躬著腰垂肅立。
窗外,又是一番蕭瑟的秋日景象。殘荷秋水,瑟瑟枯葉,在俄而一陣秋風中,飄灑下一些零落的意思。
“孫毓汶,你上這份折子究竟是什麽意思啊……”良久,慈禧抬起頭,望在跪在下麵的孫毓汶,長長的指甲套在折子上麵輕輕劃動著。
“回稟太後,微臣並無其他的意思,隻是覺得太萬壽之典即將到來,這個時候大興兵戈,似乎與喜慶的氣氛不太和諧吧?”跪在下麵的孫毓汶低低的咳嗽了幾聲,聲音有些沙啞的說道。
自從被罷免了軍機大臣的職務後,孫毓汶便隻保留了一個兵部尚書的職銜,有很長一段時間似乎已經漸漸遠離了朝廷中樞,自然也沒有更多的機會進頤和園裏來問安。此刻跪在下麵,整個身體套在九蟒五爪蟒袍內,顯得消瘦了許多,也蒼老了許多。
慈禧乍然一見,心中暗暗歎了口氣,原本想要說的一些話,也生生的收了回去。
“皇上派人修建炮台工事,加強防務,這些事情事先我都知道,李鴻章也在折子裏提過,總歸是沒有花朝廷一兩銀子,又能實實在在的做點事情,鞏固我大清龍興之地的防務,這也算好事情啊……”慈禧放下手中的折子,靜靜的看了孫毓汶一會兒,衝身旁的李蓮英揚了揚手。
李蓮英隨即會意,滿臉堆笑的走到孫毓汶身邊。將他攙扶起來說道,“孫大人快起來吧,太後老佛爺給你賜了座。”
孫毓汶身體一顫正欲謝恩,卻又聽到慈禧靜靜說道,“不要老是記掛著那些個陳年舊事。要做宰相,就先要有宰相地度量,心中要時刻存著一個大局。你素來和李鴻章交好,又管著兵部,也該當知道李鴻章那些說不出來的難處。不當家不知道柴米貴啊!……現在皇上做的這些個事情,雖說動靜是大了一點。有些也不見得就都對,但心意還是好的,也是為了朝廷著想。你是老臣了。這其中的厲害輕重。心中該是有個計較啊!”
孫毓汶一愣,心中騰地一下閃過一個念頭,自己早已被罷出軍機了,何故現在太後會忽然提起宰相二字?心神一亂,後麵的話竟是全然沒有聽到,原本也還想好好勸諫一番的心思,此刻頓時變得有些混亂和茫然起來。
“坐下來說話吧。看你年紀也慢慢大了。自己地身子骨也要愛惜才是啊……”慈禧看了孫毓汶一眼。見孫毓汶一副惶然怔忡地樣子。不覺一笑。“怎麽著。還在為當初罷免你軍機大臣地職務和我慪氣啊?”
“微臣萬萬不敢。也從未有過如此地想法。”這個時候。孫毓汶才反應過來。側著身子坐在包錦凳子上。滿臉懇切地說道。“太後對微臣地眷顧照拂之意。微臣再駑鈍。也不會不明白這一層。微臣今日地這個折子。並非是反對朝廷整飭兵事。興建防備。隻是國家興利除弊。不能夠急於貪一時之功。做地太過急切了。反而會讓下麵地人亂了方寸。微臣署理兵部。近日就已經聞聽旅順各部對此次興建防務頗有微詞。微臣琢磨著。明年就是太後地萬壽大典。越是這個時候。國家越要鎮之以靜。有些個不太重要地事情。似可暫時放放。凡事過猶不及啊……”
慈禧沉吟著沒有說話。孫毓汶此刻說地這些話。並非全然沒有道理。要說自己地六十壽辰就快到了。皇上卻在旁邊又是槍又是炮地。換了誰心裏也會多少有些不舒服。隻是這件事情明麵上皇上還是占著道理地。朝廷外又有李鴻章地支持。隻要皇上做地不太過分。慈禧也不想去生那些沒來由地悶氣。
畢竟遼東半島離京城遠著呢。又有李鴻章地北洋。她多少還是放心地。真正讓她時刻繃緊了弦。絲毫不敢掉以輕心地。卻是眼前地京城………“額勒合布眼看著年紀也差不多了。我尋思著過完今年就讓他退出軍機。這個缺還是你來頂吧。你老成持重。辦理朝政也多有經驗。這滿朝大臣當中。我看著也隻有你最合適。”慈禧不動聲色地看了孫毓汶一眼。
孫毓汶心中頓時既驚且喜。再望見太後頗有深意地目光。忽然間似乎明白了什麽。微微皺著眉頭說道。“微臣敢不竭心盡力。為太後為朝廷效犬馬之勞。隻是皇上那邊……”
遲疑著。孫毓汶沒有將那一層意思說出來。
慈禧一笑,伸手搭著李蓮英的手臂站了起來,目光卻望向樂壽堂外,秋風瑟瑟的昆明湖說道,“風起於青萍之末,有些個事情,還是風平浪靜的好,何必惹出那麽多是非出來呢?鬧的大家都挪不開臉麵來,往後的事情就不好辦了……你的折子我留中了,你管著兵部,安心幫襯著皇上將那些個事情痛痛快快的辦下來,我的意思你明白嗎?”
孫毓汶此時如何還能聽不明白太後話裏的意思,這是太後在為自己重進軍機鋪路啊。這個時候盡量不去惹惱了皇上,也正是為了來日在進軍機的問題上,能少一些阻礙和麻煩。
想到此,孫毓汶心神一蕩,有些激動的身子骨都在顫抖了,當即俯身跪下說道,“微臣謹遵太後懿旨。”自打你被罷免軍機大臣後,就很少進園子裏來問安了,難得今天進來一次,就陪我到園子裏走走吧……”慈禧手搭著李蓮英的肩膀,慢慢的向樂壽堂外走去。
孫毓汶心中一動,隨即起身恭恭敬敬的跟在了身後。
一陣秋風拂過,幾片殘葉從樹梢間輕輕飄落下來,湖麵蕩漾處,隱隱的便有幾分蕭瑟惆悵之意。
站在湖邊的慈禧忽然黯然的歎了口氣,回身對孫毓汶說道,“這人一上了年紀嘛,每到秋天,就老是容易觸景生情感時傷懷,想起過去的人啊,事情啊,老是在眼前晃來晃去的,老了啊……”
說罷,微微一笑,轉頭望著湖麵上深深的秋意,沉默不語。
孫毓汶是素來最能體察慈禧心意的,今日見慈禧忽然將話題引到了這裏,心中隱隱的感覺慈禧似乎是在暗示自己什麽,可到底是什麽人,又或者是什麽事情,會讓太後也忽然觸景生情了呢?
“自古逢秋悲寂寥,難免會讓人想到過去的人和事,這也是人之常情,微臣惶恐之至,不能為太後分憂……”孫毓汶在慈禧身後小心翼翼的說道。
慈禧淡淡的擺了擺手,“我這也不過是感時傷懷罷了,真要說到過去的人啊,事啊,恐怕說三天三夜也說不完啊,不過嘛,說到這裏,我還真想起一個人來……”孫毓汶心中一震,知道慈禧要說到正題了,趕忙抬頭望著慈禧,卻看到慈禧正默默的望著湖麵,神情中透出一種說不出來的意味,倒像是在思忖著什麽似的。
“自打把剛毅步兵統領衙門的差事免了後,這個位子已經空缺一年多了,一直讓奕兼著,可奕兵事上麵的才具平常,總這麽兼著也不是個事啊……”慈禧悵然的歎了口氣,沉默片刻,像是下了決心般回頭說道。
“西北苦寒,還是讓榮祿回來吧,當年他也受了些委屈,也算是到外麵曆練了一番,如今就讓他先把步兵統領衙門管著,等你入值軍機後,再讓他把兵部那一攤子都管起來,這樣朝局大麵上也就穩當許多了……”
榮祿以前倒是當過九門提督,可是署理兵部,他有這樣的能力嗎?孫毓汶皺著眉頭,他對榮祿並不了解,此刻臉上也是帶了些懷疑的神色。
似乎是看透了孫毓汶的心思,慈禧微微一笑,“才幹是曆練出來的,經驗是積累起來的,先讓他幹著吧,有你在旁邊看著,我還是放心的。”
孫毓汶莫名其妙的上了份折子,就又莫名其妙的無聲無息了。朝廷中再無人提起這份折子,慈禧那裏也是將折子留中不,著實讓光緒有些意外。
慈禧的性情光緒早已熟知,最擔心的就是慈禧這種不表態的態度。表麵上看起來沒有什麽動靜,冷不丁的就忽然來上一手,讓人猝不及防。
直到慈禧讓軍機處擬旨,召榮祿進京時,光緒才忽然間反應過來,這個終日在頤和園中榮養的太後,其實一刻都沒有放鬆過對自己的提防。召榮祿進京,那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所為的絕不隻是步兵統領衙門那麽簡單,按照曆史的軌跡來看,最後的目標肯定是新建陸軍。
甲午在即,慈禧還不忘記將自己盯的死死的,光緒此時也是徹底對眼前這個朝廷絕望了。勾心鬥角,爾虞我詐,自己人整自己人是一套一套的,可是這個國家最大的敵人,從古自今對中國傷害罪深的敵人就要來了啊。
軍事部署施展不開,朝廷內又是這樣的一番局麵,而北洋,天知道經過這番布置,北洋會打成怎樣的局麵。雖然添置新的兵艦眼下確實無能為力,但是槍炮彈藥,軍餉物資,自己是給北洋準備充足了的,隻要北洋能夠堅守住,甲午就有翻盤的可能,問題是,北洋能聽自己的指揮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