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湖毒辣(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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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後。
陸璿一行停在了一個荒廢的道觀門口。
此刻已是晚秋,紅色的楓葉覆蓋住觀外層層階梯,兩側石壁爬滿了厚厚的楓藤,一陣風吹來,沙啦啦啦,落葉飄零,聚散有時,雖看上去毫無章法,卻也讓人感覺出了一絲淩亂之美。
道觀很小,依山而建,估計是哪個特殊時期留下的產物,除了正中央一株早已枯萎的椿樹,裏麵也隻有一個爐鼎,一個禪房。
陸璿仔細看了看四周,確定沒什麽可疑了,當先一步跨入觀內。
淺也被兩名大漢擠著,不情不願地跟在後麵。
經過這一日的相處,她已然看出,陸璿並不想殺她。可一方麵不殺她,一方麵又無比積極地帶著她去找穆夜,其中的意思自然不言而喻:
——恐怕,這女人是打起了用她脅迫穆夜的算盤。
怎麽,光得到地圖還不夠,還想控製穆夜?
意識到對方這個目的,淺也簡直不知道該佩服還是畏懼了。不過想到此女在南柯山莊的所作所為,立馬又釋然。對方原本就是江湖長大,貪婪、陰險、狡詐、放得開,與周岸芷、杭敏之這類的閨閣女子,絕不可同日而語。
“……哎,當心!”
正想著,身後冷不丁傳來周令禕的聲音,她一驚,沒來得及動作,下一刻,就被一雙手毫不客氣地推入禪房。
她踉蹌著,險些跌倒在地,好容易扶住牆壁,回頭,卻看到陸璿一臉笑意地站在門外。
“陸姑娘。”她心裏一沉,問道,“你這是什麽意思?”
“哎呀,對不起了,夏妹子。”陸璿的稱謂不知不覺發生了變化,“我們準備在這裏等候你的相公。為確保萬無一失,不得已,隻好先把你關進去了。”
“你們等就等,關我做什麽?”
“做什麽。”陸璿摸了摸鬢角,覷著她,眼中漸漸沒了風情,“這話就有點把人當傻瓜了——你不是早就猜到周令禕背叛你了麽?嗬,既然都猜到了,你可別告訴我,你會乖乖任我們擺布。”
淺也不說話了。
陸璿嗤笑,見她終於明白了自己的意思,不再廢話,後退兩步,“關門!”
隻聽“砰咚”一聲,禪房大門被重重鎖上,一陣風刮過,連帶著也掃起了一地的煙塵。
竟然這麽快就撕破了臉?
不是還沒找到穆夜他們麽?這陸璿,到底想幹嘛?
淺也走到門前,試著推了推,可惜,門關得死死,沒有一點反應。她轉身,沿著牆壁走了兩圈,還是沒有發現任何逃生法門。
正當她兀自焦慮的時候,門外響起了周令禕與陸璿的對話。他們好像在說著什麽,但因為隔著門,聲音若隱若現,她聽不太分清。
而禪房外。
陸璿微笑:“……你剛剛什麽意思?提醒她‘當心’?”
“這話應該我來問吧。”周令禕反問,“不是說好找到駱夜再處理她的麽。這還沒找到,璿兒怎麽就動手了?”
“哦!”陸璿不以為意,“我隻是忽然覺得,既然都有了人質,我何必主動去找駱夜?有這個時間,不如好好做個陷阱,等對方來上鉤。”
“會麽?你連人都沒找到,怎麽告訴駱夜你手上有人質?”
“所以,這就要辛苦周郎了。”說罷,陸璿貼向他,一顰一笑皆是風情,“找駱夜的事就交給你了。把他單獨騙過來,也交給你了。你可千萬不要讓我失望。”
“璿兒這是不信我了?”周令禕抬眼,望著陸璿,“牡丹墜的事,我解釋過了,隻有兩個,斷斷沒有第三個。你如此輕而易舉就被她離間,可對得起我倆的情誼?索性一拍兩散,把我也關起來吧!”
“哎呀。”陸璿晃晃他的手,把小女兒的嬌嗔耍了個十足,“我怎麽可能不信你。她都猜到你背叛她了,說出來的話,又豈會是真的?我是有多蠢才會相信她?隻是,她那番話,卻提醒了我,不能直接去找駱夜。”
見周令禕臉色稍霽,陸璿繼續,“你也知道,我爹因為先去找寶藏了,帶走了大部分的人,我這裏如今隻剩下四個手下。倘若、倘若那駱夜提前得到了消息,做好準備,倒黴的不就是我們?”
周令禕沉吟,“璿兒考慮的也對。”
“所以,最好的辦法是我守著她,你去騙駱夜來。你我鴛鴦同心,相信那駱夜,絕對逃不出我們的手掌。”
“可我腿受了傷,怎麽找?”
“讓黑子拉著你就是。”陸璿揚眉,阻止他接下來的話,“周令禕,你不是說愛我愛到死麽,怎麽,現在讓你真刀真槍了,你倒推三阻四了?難道你們男人的話隻有在床上才算數?”
“激我。”周令禕一語道出陸璿的小心思,想了想,歎道,“好罷,璿兒都這麽說了,我若再不肝腦塗地,還不知道要被你懷疑成什麽樣。行,不就是騙駱夜獨自來麽,我去就是。璿兒就在這裏等著我的好消息吧!”
“給你兩天時間。”陸璿追加條件。
“兩天?”周令禕搖頭,“時間太緊了。”
“那就三天。”
“四天。四天後我保證把駱夜帶來。”
“如果你帶不來呢?”陸璿問。
“帶不來……”
“我就直接殺了這個姓夏的女人。”陸璿邊說邊觀察他的神情,“你帶不來,這女人對我們而言也就沒什麽用了。你說對麽,周郎?”
“對。”周令禕順著她的話看向關著淺也的屋子,漆黑的眼中不見情緒,“我若沒帶回來,你就動手吧。”
……
……
天色漸晚,夜蟲低鳴。
淺也正坐在角落,突然,禪房門被人一把推開。她抬頭,看到陸璿指著自己對三個手下道:“把她綁起來。”
她站了起來,還沒掙紮幾下,就被大漢們用繩子捆了個嚴嚴實實。
“走!”
陸璿看也沒看她,轉身,帶頭走出道觀。
“喂,你們要帶我去哪兒?喂!輕點兒——”周令禕呢?怎麽少了一個大漢和周令禕?
她被兩名大漢架著,走下階梯,走離道觀。
很快,幾人就停在了距道觀不遠處的一個草叢裏。大漢們不客氣地將淺也丟到地上,淺也還沒來得及尖叫,就被陸璿一塊汗巾塞到了嘴裏。
“看牢她。”陸璿吩咐完一個大漢,又對另外兩個大漢道,“這四天我們就待在這裏,監視那兒。”話中所指,赫然就是一夥人剛剛離開的道觀。
怎麽回事?
雖然口不能言,手不能動,但淺也的腦子飛速地轉了起來。
少了一名大漢,周令禕也不在,陸璿卻帶著她躲到這裏……發生了什麽變故?
難道,是陸璿受了她的挑撥,不相信周令禕了,趁機甩了他?
可是也不像啊。既然想甩,那她們躲在這裏算什麽?還說要監視?
淺也想不通。
不過,雖然想不通……
她抬頭,看向此刻跟手下專心說話的陸璿。這女人剛才提到要在這裏待四天——也就是說,四天以後就能見分曉?四天以後就能知道他們想幹嘛了?
四天啊……
她使勁掙了掙身上的繩子,心裏歎息,這該怎麽熬?
四天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
等淺也再度睜開眼的時候,已經是第四天的早晨。
這四天,因為一直保持著被捆縛的姿勢,她全身酸痛,稍微動一下都感覺骨頭在打架。嘴裏的汗巾早在第二天就因為種種不便被取出來了,陸璿見她還算配合,知道分寸,便也沒有太為難她。
“今天已經是最後一天了。”一個大漢看了看天色,問陸璿,“他會帶人來麽?”
“那就不知道了。”陸璿淡淡掃一眼淺也,“總歸,該擔心的不是我。”
很快,時間就到了晚上。
可是對麵的道觀裏,依舊一個人影也沒出現。
看著陸璿越來越陰沉的表情,淺也心裏隱隱猜到了自己的處境,可除了告誡自己冷靜再冷靜,她也沒有其他辦法。
終於,連月亮也藏到了雲層深處。
黑漆漆的夜色裏,陸璿陡然笑了起來。笑容是那麽古怪、滲人,看得淺也心裏忍不住一跳。
“夏姑娘。”她聽到陸璿幽幽道,“咱們來聊聊天吧。”
聊天?
聽到這話,淺也默默攥緊了拳頭。這四天裏,除了不得不做的交流,陸璿從沒有興趣與自己攀談。可現在,她竟然主動找自己說話了?
——這要說的內容,恐怕不太好啊。
“你是什麽時候認出我的?”陸璿笑道,“原本以為,隻有我對你印象深刻,可是沒想到,你竟然也還記得我。真是叫我心裏五味雜陳。”
淺也不回答她,她也不在意,繼續說道,“我為什麽對你印象深刻?因為,我人生裏栽的最大的一次跟頭,就是出於你。”
“是在南柯山莊的時候?”
“對。”陸璿點頭,輕輕道,“我呀,雖然漂亮,可惜命不太好,爹死的早,娘嫌我拖累她,便把我丟給了同村,自己改嫁了。我雖然吃百家米長大,可因為容貌,男人們十分照顧我,便也得了不少便宜。後來,我聽說我娘又嫁了個土匪,日子過得很是滋潤,便去投奔她了。哦,那牡丹墜就是在投奔路上撿到的。”
“繼父叫陸昇,我為了討好他,隨他改了姓,也姓陸。但我更喜歡別人叫我璿兒,因為姓這回事嘛,實在算不得準,以前我叫李璿,有一陣子叫陳璿,現在叫陸璿,誰知道以後會不會叫其他璿。李啊陳啊陸啊,都是別人的,隻有璿兒這兩個字,才是真真正正屬於我。”
“繼父對我好了一陣子,我以為我終於能過上富貴日子了,沒想到,繼父卻另外打著算盤。他想把我嫁給隔壁山頭的一個山匪,換取幾個地盤。那山匪若是長得好看也就罷了,可惜卻是一臉膿包,年紀也三十有九,家裏婆娘更是弄了七個。我不願意,就在某個夜黑風高的夜晚,哄了看管我的郭奇風,一起逃了出來。”
原來、原來是這樣的前因。
淺也心裏暗道。
“我以為我運氣變好了,在用光了從繼父那裏順走的錢後,在黑店被一位白衣少主給救。那少主因為我脖子上的墜子將我錯認為心上人,我將計就計,索性裝昏,住進了少主的南柯山莊。”
“後來的事,你也知道了。”說到這裏,陸璿的聲音冷了下來,“我不知道是不是老天在耍我,你這個正牌竟然也被郭奇風捉到了南柯山莊。要不是你,我不會被那駱昭羞辱,更不會被他查到底細,將我的消息通知給繼父。”
難道不是你壞心眼在前麽?
淺也忍不住在心裏反駁。
陸璿卻聽不到她的心裏話,繼續道:“繼父將我帶了回去,足足打了三個月。眼看就要綁著我嫁人了,誰知,這個關頭,我卻聽到了南柯山莊放出來的寶藏消息。”
是周令禕放的。
淺也眯眼。
“我慫恿繼父出來找寶藏,一方麵,是為了自己將功折罪,一方麵,我還抱著想看看你的打算。”
“我?”淺也問。
“是啊,你。”陸璿挑起她的下巴,“看看這個害我如此倒黴的女人究竟長什麽樣。看看那瞎子心心念念的意中人,到底是誰。”
淺也掙脫出陸璿的手。
“哈。”陸璿笑了起來,“也不過如此嘛,也沒多大魅力呀,至少……周令禕就沒被你迷住。”
“什麽意思?周令禕呢?”話題終於說到了這裏。
“他去帶駱夜過來了。我們約定,如果第四天他還沒帶來,我就殺了你。”陸璿似乎很期待她的反應,“夏姑娘,現在時間到了,你可以乖乖受死了。”
“等等!”淺也被大漢直接摁到了地上,“陸璿,周令禕不僅沒帶來駱夜,自己也沒回來,你就不擔心他……”
“這又如何?”陸璿冷冷道,“他帶來駱夜,說明他背叛了你們,真的投靠了我。他帶不回,自己也沒回來,說明他丟棄了你,獨自走了。總歸,被舍棄、被放棄的那個,都不是我!”
陸璿不再囉嗦,命令道:“殺了她。”
“是!”大漢掐住了淺也的脖子。
誰,誰來救救我——
淺也絕望地閉上了雙眼。
卻聽這時,另外一個一直監視道觀的漢子“咦”了一聲,“好像……好像有人提著燈籠走上台階了!”
有人來了?
陸璿和淺也同時看向道觀方向。( 就愛網)</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