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慧者執妄(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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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古樸的院落。

    她站在門外,他坐在門內。

    咫尺距離,一牆之隔,誰也沒開口。

    終於,她收回視線,低頭,一腳跨入院子。

    路過他的時候,他伸手,去倒壺裏的水。隻是,連他自己都沒發覺,那抬起的手,卻在輕輕發抖。

    腳步聲進房間了,停住了,突然,又衝了出來!

    他一把扣住茶壺。

    “……他呢?”裏裏外外找了一圈,她直接問他,“他去哪兒了?”

    門外的陽一嗅到了不對勁,悄悄躲了起來。

    “你問穆夜?”他笑了一下,姑且算是一個笑吧,“他放心不下先去地陵的周令禕他們,也趕過去了。”

    她死死盯著他,“趕過去?”

    “是。”

    “在他剛剛蘇醒,身上傷還沒好的時候?在他沒有牡丹墜,眼睛不方便,我又不在身邊的時候?在你單獨跟他相處之後?”她深吸一口氣,質問,“蘇輪,你跟他說了什麽,逼得他連等我回來的時間都沒有,就這麽去了地陵?”

    他沒回答她。

    她閉上眼。不想問了,也不去看他了,毫不猶豫轉身,走向屋外。

    “他們出不了地陵了!”他在身後高聲道,“機關圖已經被我換了,那裏殺機重重,險象環生,十步一機關,五步一陷阱,他去,是送死,而你現在追過去,也無力回天,你們都會死在那裏!”

    她的腳步沒停。

    “你愛上他了?明知前路是死,也要去陪他?!”

    “夏淺也!”

    他站了起來,語調平靜,帶著一絲決絕的意味,“你若出這個門,從此以後,我們再無瓜葛。”

    她一下子定住了。

    “管你是生是死,是人是鬼,都與我沒有任何關係。你去找他,我立馬就回京都,從前種種,恩斷義絕。天下女人何其多,我不會稀罕一個不愛我的女人。”

    西風殘照,疊翠流金。

    她微微轉頭,露出了柔美白皙的側臉。

    他聽她說了一句話,然後,頭也不回地走出大門。

    她說,“斷就斷。”

    “哎,夏淺也!夏淺也!”

    陽一見此,連忙去追。

    “砰——!!!”

    茶壺狠狠砸向地麵,摔成了碎片,也攔住了陽一追趕的步伐。

    陽一回頭,見男人沒有表情道,“回來。”

    “可是……”

    “別讓我說第二次。”

    “……”

    陽一看了看遠去的淺也,再看了看站在那兒的蘇輪,千言萬語,千頭萬緒,最終化為了一聲長長的歎息。

    所以,結束了?

    這兩個人,真的到此為止了?

    地陵某處。

    周令禕與獨手翁滿麵灰塵,一身狼狽,此刻正湊在一起,舉著地圖,比對著前麵兩條階梯。

    這兩條階梯一上一下。

    上去的,明火點亮,一路通暢到底,什麽都沒有。

    下去的,黑咕隆咚,仔細看,地麵還有許多不明物質。

    地圖上顯示的是走有不明物質的那條路,可兩人見此,都有些踟躕。

    “怎麽辦?”周令禕捏著手中的圖,“之前那個機弩陣,死裏逃生的隻有我們倆。我懷疑這圖是假的,倘若、倘若這次還按照它標的走……”

    “不按照它走,不就代表我們一開始就走錯了?還得重新退回去,再過一遍那個機弩陣?”獨手翁打斷道,“也許上次隻是個意外。”

    “也許,是我們都上了那家夥的當。”周令禕冷冷道。

    那家夥,自然是指蘇輪。

    獨手翁搖頭:“且不提這圖真假,隻說這兩條路,你通常情況下看到,會走哪一條?”

    周令禕仔細觀察了一會兒,“照常理推斷,往上走,看似明亮、順暢,什麽都沒有,實則充滿了危險。往下走,雖然黑漆漆的,路上也放了不少障礙,可越是這樣,我反而越覺得是故弄玄虛。且地陵地陵,擺明了是在地下,如果是我,會選擇往下走。”

    “圖上標的也是這條。”獨手翁幹脆道,“所以,我們再試一次。”

    再試一次?

    如果……又錯了呢……

    周令禕皺眉,想了半天,猛然發現除此之外他們也沒其他路了,不得已之下,隻能同意。

    他們小心翼翼走下石梯。

    嘀嗒。嘀嗒。

    頭頂有水珠落地的聲音。

    他們剛踏上第一層,就感覺腳下石梯一抖,接著,哢擦一聲,整個平台都往下降了一節。

    ——不好!

    二人表情齊齊一變,雕塑般立在那裏,再不敢挪動分毫。

    好久,好久。

    他們維持著這個姿勢,渾身僵硬,一動不動,石梯還是那個石梯,人也還是兩個人,四周靜悄悄的,什麽都沒發生。

    難道,真的是故弄玄虛?

    二人試探性地往下走了一步,沒反應,又走一步,依舊沒事。

    就這樣,他們下了第三層,第四層,第九層,第十層……

    嗵嗵。

    嗵嗵。

    空蕩的階梯上隻聽到兩人謹慎的腳步聲。

    走到中間後,頭頂水滴的聲音忽然大了起來——仿佛一下子打開了閘門,水流湍急,越來越促,越來越重,嘩啦嘩啦,宛如下雨。

    “……怎、怎麽回事?”周令禕連忙停住,環顧周圍。

    獨手翁自然也聽到了這異響。他看看左邊,再看看上邊,雖然什麽也沒發現,可四十多年的臨場經驗卻告訴他,“不行,不對勁!不能往下走了,回去!趕緊回去!”

    聞言,周令禕掉頭就跑!

    與此同時,他們腳下的階梯仿佛有了生命,噗呲一下,瞬間傾斜,原本垂直的台階刹那變成了滑梯——

    “呃!”

    二人始料不及,腳下一個踉蹌,齊齊摔向地底。

    混亂中,周令禕一把拔出隨身攜帶的小刀,插向牆壁!

    隻聽“噌”一聲,刀鋒入壁,他掛在了那裏,下麵的獨手翁見此,一把拽住他的腿,黑暗裏,兩人一個連著一個,如同辣椒串般串在了半空。

    “是陷阱!”周令禕大喊。該死,地圖是假的是假的果然是假的!這老頭重死了重死了重死了!

    “梯子還在,我們順著梯子網上爬!”老頭說道。

    兩人連忙伸腳去鉤旁邊的滑梯。

    隻是腳剛碰到,就見滑梯上方,緩緩流下了晶瑩的液體,一點一點,覆蓋住傾斜的滑梯。

    “……那是什麽?”周令禕吃力地抬頭,“水?還是油?”

    那液體越來越近,越來越近,眼見就要流過他們的腳。

    幾乎是本能,周令禕和獨手翁將腳收了回來,再不敢借助滑梯往上爬。

    很快,滑梯上麵就全是這些液體,且,源源不絕。

    周令禕不死心,從懷裏掏了掏,又掏了掏,終於掏出了一把扇子。

    他將扇子丟到了滑梯上。當扇子接觸到那些液體,隻見一股白煙升起,定睛再看,他那名畫師作畫、上好材料製成的白玉扇子,就被液體融化得隻剩下了扇柄上的掛飾。

    “……”周令禕的心狠狠一沉。難道,這回真的要死在這裏了?

    而下麵那一直拽著他腿的老頭,看見扇子的下場,手也拽的越發賣力。

    怎麽辦,不好上又不能下,那等待他們的,隻有……

    正想到這裏,頭頂突然傳來一個男音,“周令禕!是你們在下麵麽?”

    ——駱夜!

    周令禕和獨手翁的眼睛同時一亮,趕緊叫道,“是!是!我們在這裏!”

    “你們情況如何?”

    “快拉我們上去!注意,千萬別走那台階,那是個陷阱!”

    話音剛落,就見一條白綾自上而下落了下來。

    兩人看到這白綾,頓時如釋重負。

    “一個一個上,”駱夜的聲音在上麵十分冷靜,“不然恐怕承受不住幾個人的重量。”

    周令禕對獨手翁道,“前輩,你先。”

    老頭也不客氣,順著他的身子蹬了上去,一把握住白綾。

    趁著老頭攀爬,周令禕問,“你怎麽進來了?還能找到我們?”

    “血腥味。”駱夜道,“我之前曾走過一個□□陣,那裏死了不少人,但是沒找到你們的屍體。”

    聽到這話,周令禕的心裏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所以,他是怎麽過那機弩陣的?

    僅憑他的聽力?

    “地圖是假的,不能再往前走了,我們得出去,從長計議。”駱夜道。

    一聽要出去,獨手翁立馬拒絕,“不行!我們地圖是假的,陸璿和澹台羽那邊的可是真的!他們本來就比我們進來得早,現在我們一出去,豈不是給了他們更多的時間與機會!”

    “可一直留在這裏,我們也無法……”

    轟隆轟隆——

    地麵猝然震動起來,大量大量的泥土往下掉,石塊滾動,沙粒飛揚,整個地陵好像被人從夢中喚醒,毫不猶豫點燃了所有道上的燭台。

    獨手翁吊在半空,險些被弄震下去,等他一臉驚慌地爬上來,那震響依然沒停止。

    轟隆轟隆——

    轟隆轟隆——

    “怎、怎麽回事?”獨手翁茫然道。

    “我猜,陸璿他們應該已經找到了寶藏……”駱夜緩緩道,“可他們不小心碰到了什麽機關,所以,地陵被啟動了。”

    “啟動?”

    “對。現在,我們是想出去也出不去了。”</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