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慧者執妄(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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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麽會是你們?”
“你們怎麽會在這裏?”
幾人同時開口,又同時閉嘴。
周令禕道:“我長話短說。與你們分散後,我們從另一邊爬上了村子,豈料剛進村,就遭到了一夥人的偷襲。我們損失慘重,駱夜更因此受了重傷,危急之下,發現了這條地道,這才躲了進來。”
“你受傷了?!”淺也急忙看向穆夜。
火折子的映照下,他的唇色比白綾還白,腰間一縷殷紅滲出,顯然就傷在那裏。
“不打緊。”他安慰道。
“對,不打緊。那刀倘若再偏一寸,你們現在見到的就是一具屍體了。”周令禕拆他的台,“這陸璿也不知搭上了誰,竟這麽厲害,連續設計我們兩次,將我們玩弄於股掌。”
“陸璿?”聽到了一個熟悉的名字,淺也倍感意外。
“是她。”周令禕解釋,“那夥人偷襲我們的時候,身邊還捆著兩個麻袋,聽聲音,是一女一老。我們當時不是沒找到你們麽,就以為……麻袋裏的是你和翁老,自然要去救。可打開麻袋,裏麵卻是握刀等候的陸璿,駱夜沒避過,就被刺了一刀。”
“……”這個女人。淺也捏緊拳頭。
“後麵就更厲害了。我們躲入了地道,按理說是易守難攻的,可對方卻攻了好幾次,搞得我們草木皆兵,一刻也不敢放鬆。接著,你們進來,我們以為還是他們,就與你們動手。現在看來,明顯又中了對方的計。”
“哼!原來有陸璿。”獨手翁冷笑,“這麽一來,對方為什麽能提前找到這村子,還衝我們扔石頭,就解釋得通了。”
因為兩張藏寶圖陸璿都知道,也都背了下來。
“是啊,扔石頭的就是那夥人。”周令禕補充,“帶頭的二十來歲,十分擅長用計,陸璿叫他‘羽郎’,手下人稱他‘羽少’。”
獨手翁臉色一變,“羽少?!”
呃……
眾人被老頭的反應弄得一怔。
獨手翁一把揪住周令禕的領口,惡狠狠道,“你親耳聽到他們喊他‘羽少’?!”
“……對。”周令禕一個用力,掙脫了獨手翁的手。
“哈!哈!澹台羽,澹台羽——”老頭咬牙切齒,“你這個孽徒,竟然也出現在了這裏!妙,妙啊!”
孽徒?
那個羽少?
淺也心裏一動,覺得好像在哪裏聽過這個稱呼。
“他們現在在哪兒?”獨手翁倏然收聲,逼問周令禕,眸中的殺意比火還熾。
“不知道。”
“不知道?”老頭麵目猙獰,上前,再次揪住周令禕領口,“你不是跟他交過手了麽?!”
“交過手又如何?”周令禕蹙眉,再度掙脫開獨手翁,“我又沒跟著他。”
“前輩,稍安勿躁。”見此,一旁的穆夜打斷道,“對方很聰明,明知我們躲入地道,易守難攻,卻仍然攻了好幾次,為的就是麻痹我們,讓我們雙方自相殘殺。而在此期間,我想,他們絕不會什麽事都不做。”
“你是說……”
“他們有陸璿,有地圖,更來到了這個村子。接下來的目標——”
自然是地陵入口。
眾人在心裏同時道。
“那還愣著幹嘛?”獨手翁回神,立馬下令,“我們這就去,不能讓他們搶得先機!”
“現在?”周令禕問。
“不是現在,難道要等他們找到寶藏?”
“我們身上都有傷,莽撞行事,還不知道會碰到什麽陷阱。”
“傷?”獨手翁哼哼,“老夫瞧你剛才掙脫的力氣,不像受傷的人。”
周令禕正欲說話,人群裏的穆夜忽然悄無聲息地倒向地上。
“穆夜!”
淺也一直關注著他,見勢不對,連忙去扶。
手剛碰到他身體,就感覺一股鑽心的冰涼,她焦急道,“穆夜?穆夜?”
穆夜卻閉上了眼睛。
“前輩!”淺也回頭,“他暈過去了!”
“那就讓人扛過去。”
“……”她瞪著他。
“時間寶貴,老夫可沒功夫等他養傷。”獨手翁無視她的表情,冷冷道,“來人!把他扛起來!”
“不行!”淺也叫道,“誰也不許碰他!”
“丫頭,別敬酒不吃吃罰酒。”老頭變回了剛認識的那個修羅。
她扶著穆夜,眼神堅定,態度毫不退讓。
火燭明滅,獨手翁被磨去了最後一點人情,他瞥了一眼手下,正要揮手,
“前輩。”
人群外麵,一直默默當隱形人的蘇輪緩緩開口。
刷刷刷,所有人都看向了他。
……
……
穆夜醒來的時候,已是正午。
窗外的陽光灑在身上,暖洋洋的,眼睛上縛的白綾無比柔軟,他動了動,支撐著坐了起來。
“你醒了?”對麵響起一道熟悉的女聲,蹭蹭蹭小跑過來,“餓不餓?要不要喝水?你想幹什麽,我來幫你。”
“小夏……”他問,“這是哪兒?”
“還在山*。這裏是村子最西邊的一個屋子。”
“……我躺了幾天?其他人呢?”如果沒記錯,暈倒之前,他們應該正被獨手翁逼著去找地陵入口。怎麽一覺醒來,他反而舒舒服服躺在了床上?
“已經過了三天。其他人已經找到地陵入口,提前進去了。因為你遲遲未醒,我就自作主張把你的牡丹墜給了他們,留下來照顧你。”
“他們找到地陵了?”他驚訝,“這麽快?”
“恩。是被……找到的。”
中間那個名字含含糊糊,他微微側頭,喝道,“誰?!”
空曠的屋子裏,除了他和淺也兩個,還有第三個人的呼吸。
“穆夜。”對方叫道。
喚的既不是駱夜,也不是莊主,而是當年他在馬車上的假名。
如今,還記得這個名字的,除了小夏,也隻有一個,“蘇輪。”
“是。”
一陣風吹過。
床上的白綾青年,床邊的女子,以及身後的黑衣男子。
兜兜轉轉,恩恩怨怨,沒想到過了這麽久,他們三個,竟又回到了最開始的時候。
“喲,終於醒了!”門口傳來陽一的聲音。
三人同時轉頭,看向他。
陽一摸摸鼻子,“還以為你永遠都醒不來了呢。”
三人繼續麵無表情地盯著他,沒有一個get到他的玩笑。
陽一看看左邊,再看看右邊,最後對中間的女人道,“喂,夏淺也,你出來,我有話要對你說。”
“……”淺也沒動。
“好姐姐。”陽一換了稱呼,“你出來陪陪弟弟,成麽?弟弟真有話要對你說。”
這是第一次,少年對她開口撒嬌。
淺也歎了口氣,望一眼屋內二人,抬腳,跟陽一走出房間。
外麵陽光耀眼。
淺也跟在陽一後麵,走走停停。兩個人的影子被拉的長長短短,高低不平。
終於,陽一轉過了身。
“你要說什麽?”她問。
“他也來接你了,也幫你找到地陵入口了,這三天,你無微不至地照顧那瞎子,故意無視他,忽略他,他也受了。現在瞎子醒了,你也該做出一個選擇了吧?”
“什麽選擇?橋歸橋,路歸路,我們已經結束了。”
“你的意思是,你選那瞎子?”
她沉默下來。
“你選那瞎子?”陽一又問了一遍。
見她不語,陽一道,“蘇輪那樣的男人,一旦選擇就會擔當到底,絕不後悔。夏淺也,你說你愛他,可說完後,毫不猶豫就將這份愛丟棄,遠走天涯——好瀟灑,好驕傲!”
“可你知道麽?你走後,是他,將這份被你棄之如敝履的愛默默撿起,獨自承受著本該兩個人一起遭受的考驗。”
“你說你不叫夏蘭花,好!他從此隻稱呼你為夏淺也。你說你不要做小,好!他為你拒絕了杭敏之的婚事,舍近走遠,卻由此,得罪了杭家為首的新派別,不僅不再助他,還對他暗地使絆子、下黑手,他做起事來愈發捉襟見肘。”
“沒有外力支援,他隻能全力討好鐵懷英,替鐵懷英賣命,以期得到鐵懷英的擁護,甚至,還替鐵懷英背下了那次船上殺貴女的黑鍋——你可知道,短短四個月時間,他遭受了多少暗殺?”
淺也不說話。
陽一頓了頓,這才道,“三十七次!整整三十七次!不論白天還是夜晚,刮風還是下雨,總有殺手伺機而動,窺探他,行刺他,甚至一天能遭遇兩次。他是鐵懷英最鋒利的刀,最招搖的靶子,被他毀掉的王侯世家,王孫貴族,不恨鐵懷英,卻對他恨之入骨。可他不在乎,不留我在身邊保護他,卻把我趕到了外頭——你道為什麽?還不是因為你在外頭!他擔心你的安危,寧願自己提心吊膽,也不願你有絲毫的閃失。他就是想著,等搞定京都那些事,有足夠的力量了,再來這裏找你。”
說到這裏,陽一冷笑,“可你呢?他在京都流血賣命,為了你們的將來籌謀劃策,你卻在這裏和別的男人花好月圓!你情我濃!”
淺也指甲掐入了肉裏,神情茫然,卻依舊什麽也沒說。
“他本是塊冰,你卻逼他為愛燃燒。如今,他燃燒了,不顧一切地過來了,你卻告訴我,你不要他了。”陽一逼近她,反問,“夏淺也,你有沒有心?你到底怎麽想的?看著他這樣為你瘋魔,失去理智,你很得意麽?”
與此同時,另一邊。
穆夜道:“你想殺了我?”
“何以見得?”
“在地道的時候。”當時淺也大喊住手,他停住了,蘇輪卻沒有一絲遲疑,繼續朝他砍過來。從那時起,他就知道,蘇輪早猜到地道裏的人是誰了,他想趁機殺了他……
蘇輪沒反駁,算是默認。
“現在呢?你替我們找到地陵入口,卻沒直接帶她走,反留在這兒等我醒來。你又在盤算什麽?”
蘇輪負手走到窗前。
望著窗外蕭條的景色,他說了一句牛頭不對馬嘴的話,“我對寶藏沒興趣。”
隔了一會兒,他繼續,“但我知道,周令禕在為誰效力。也知道,你與他已經秘密有了交易。你們將來打算用這筆寶藏做什麽,我更是一清二楚。”
穆夜的臉色幾不可聞地一變。
“於情於理,我都不能讓你們成功。所以,雖然幫你們找到了地陵入口,我卻多做了一件事。”
他幽幽的,吐出了一個可怕的真相,“牡丹墜已經被我掉包,而那些機關布置圖,也被我換成了假的。周令禕此去,必死無疑。”
穆夜霍然從床上站了起來!
卻因為用力過猛,差點摔倒在地。
“你會怎麽做?”
蘇輪好似沒聽到他的動靜,依舊背對著他,“是任由周令禕死在地陵?還是為了你們的約定,趕去救他?據我所知,他們是昨晚進去的,你現在去的話,或許還來得及。”
聽完這話,穆夜反而平靜下來,“這就是你的目的?”
蘇輪沒說話。
“要麽,所有努力付諸東流,還陪上周令禕一條命。要麽,逼我入絕境,不動聲色地解決我。二選一。果然是蘇公子會做的事。”
“那麽,義薄雲天的小夜哥。”他轉身,直視著他,“會選哪一個?”
“哈哈哈哈……”穆夜大笑,笑聲朗朗,帶著幾分意味不明。
他從床上起身,凜然道,“那我就如你所願!不過,我接你的招,你敢不敢接我的賭?”
“賭?”
“對,賭。”
夕陽西下。
遠處的淺也與陽一正結伴而歸。
山*最西邊的一個屋子裏,隻剩下了一位黑衣男子自斟自飲。
他坐在那裏,青絲如墨,衣帶當風。而內室唯一的床上,此刻早已空空如也,沒了主人。
他一杯又一杯地飲著茶,直到壺裏的水都倒光了,才聽到那姍姍來遲的推門聲。
吱——嘎——
年久失修的木門被開啟。
他轉過頭,看向了門外的淺也。
四目相對。
——“賭?”
——“對,賭。”男人的聲音一字一頓道,“蘇輪,你自詡聰明,算計人心,卻不知世間萬物,唯有感情必須用真心來換。你逼我離開,我如你的願,可我們不妨賭一賭,我走之後,她是來尋我,還是跟你在一起?我們就看一看,她到底愛不愛你?或者——有多愛我。”</div>